第七十一章 作文
驿馆。
勤王书房,其内的气氛比尹府也好不了几分。
再过两日,参祭使一行就该启程回沛都了,在西疆的所闻所见,也是时候整理成文,奏报上京。
宣于璟明白,他虽名为“参祭使”,可参祭过程中细节如何,并不是王上太后所关心的,他们所在意的无非是西岐王的动向。
十一在西疆经商多年,虽然到目前为止,并不见他有涉及兵马军备,但也足以令人疑心。他有心帮着十一隐瞒,可同行的队伍当中不乏太后的耳目,众人都知晓的事情,他是横竖瞒不过的。
说到底,这奏报讲究的就是一个“度”字。写得太多太利,不免置十一于险境,也显得他这个“愚笨”的王爷过于贤明。可若是草草复命,又恐被冠个办差不力、刻意私瞒的罪名,惹人怀疑。
宣于璟思前想后,腹案打了不止百遍,一份看似简单的述职奏报,撕了又写,写了又撕。
终于,他放下笔墨,在院中踱步,好让绿叶蓝天去去自己的烦躁。
远远的,他就见驿馆的水池边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纱裙接着涟漪飘动。
宣于璟走近几步,只见羽洛正握着一串冰糖葫芦,她才咬下一颗,小嘴微微鼓起,红彤彤的嘴唇在日光下格外惹眼。
他看得有些醉了,可脚步却还是僵在了原地。雪谷村内羽洛俯身向着十一撅嘴的场景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羽洛吮着糖葫芦的甜味,不经意地转头,却见勤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该不是糖屑沾到脸上了吧?
“我脸上有东西?”羽洛问勤王。
“没有。”宣于璟把目光绕开了。
“哦。”羽洛感到勤王的心情并不怎么好,便问:“王爷怎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本王要写呈给朝廷的奏报。”宣于璟简洁地回答。
“写得不顺利?”羽洛随口又问。
勤王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羽洛见他一触及此话题,脸色就低沉了许多,自然明白了几分。她其实并不清楚勤王口中的奏报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是文章的一种吧。
羽洛伸手,轻拍了宣于璟的肩膀几下,挂着笑意说道:“别担心,厌恶写作业是人类的通病,我打小也是‘每逢作文必头疼’,还得过一种叫作‘一见书桌就浑身不自在’的传染病,可现在还不是好好的?王爷的状态我完全可以理解,多放松放松脑部就会好的。”
宣于璟扭头看了自己被她拍过的肩膀。洛儿方才的一番话,凭他自认为不低的悟性,也只能明白个大概。尤其是什么“作业”“通病”的,令他不得不承认,洛儿的家乡话总有让人猜不透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小洛儿是在安慰自己,这已足够让宣于璟的心境稍稍平和一些了。
“你不想写文章的时候都怎么做?”宣于璟不禁问下去。
“我吗?嗯……出门走走,和朋友聊聊天,或者……吃点甜食,让自己放松一下。”羽洛说到这里,把手中的糖葫芦往宣于璟眼前一晃,“王爷要不要尝尝?甜食是跨越思维瓶颈的绝佳助攻,反正对我而言是挺有效的。”
宣于璟盯着羽洛鼓起的面颊,含着一粒糖葫芦津津有味的模样,不自觉地说了一个“好”字。
羽洛闻言,把糖葫芦串送到了他的嘴边,可宣于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往边上一推,另一手又钩上了她的纤腰。
“本王想吃你嘴里的那一颗。”勤王在羽洛耳边呼气般地说着。
羽洛只见眼前,他的脸渐渐放大,自己的心跳也好似近在耳畔。宣于璟坚定中带着柔情的眼神让她几乎就要闭上双眼,放弃犹豫。
她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就在双唇仅一指之隔时,羽洛突然连声呛了起来。
糖葫芦的碎屑闯进气管了!
一时间,羽洛呛得小脸通红,连羞涩之意都被完全遮盖了过去。她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就连宣于璟也帮着轻捶她的脊背,过了良久,咳嗽声淡了下去,两人才回归到尴尬的气氛当中。
羽洛把头转向了水池那一边,没话找话似的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个……王爷的奏报,都要写些什么?”
宣于璟的手正捋过羽洛的发丝,听到问话的一瞬间,眼神又变得深邃起来。
“奏报需要写的是当时本王参祭的见闻。只不过……王上和太后想看到的,当是西岐王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事关其叛心外显的。”
勤王说罢,也把目光转向了水池那边。要他亲自把十一的现状捅到太后的耳根里,还有比这更令人矛盾不堪的事么?可以他现在的处境来看,还有别的选择么?
羽洛悄悄侧目,勤王脸上的轮廓似乎汇成了“无奈”二字。
她明白,他要写的文章太难了。
一纸黑墨,可荣可辱;微词短言,可生可死。
身为乱朝王爷的烦恼,岂是她一个局外人可以理解透彻的?
羽洛再次伸手拍了勤王的肩头,这一回,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中的糖葫芦整串塞到了宣于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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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因族的队伍过两日也要离开封城了,吴婶一行也是,将往集市镇的方向去。
白天,依芸去探望赫纶的时候,吴婶就邀她参加晚上的篝火夜会,虽然只是区区几家牧户的离散酒,比不上大祭的热闹,却也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依芸当即就满口答应了,到了傍晚,还拉上了羽洛一同前往。今年大祭的篝火晚会她就已经错过了,耿耿于怀至今,这离散夜会可是不能再错过了。
晚会上,牧民们对酒邀歌,依芸听着羽洛讲述着雪谷村的经历,酒一碗接一碗地喝,双眼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赫纶那边瞟去。
赫纶的身旁还坐了洪伯派去的两位小哥,两人一左一右,不论赫纶怎的求情,就是不肯通融,把敬来的酒通通挡下了。看得他又急又无奈,喉头直发干,连灌了几大碗茶水都不解渴。
离散酒缺了“酒”字,只剩得“离散”的悲意,还有什么意思?赫纶正想起身离开,却见依芸提着一壶酒、一壶茶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