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谁在叩门
大祭的相聚总是短暂,之后的离别却是久长。有多少张重逢的笑颜,就有多少次告别的感怀。甚至还有试图抓紧相聚的尾巴,将对方留下的人。
参祭使一行启程前一日,尹十一遍历了前日所买的大小礼物,最终还是只取了早就备下的玉花穗带。
他望着驿馆的方向,徘徊犹豫了不知多久,才对秋戈吩咐了,去请乔姑娘过府一趟。
进入驿馆,秋戈直奔乔姑娘的房间,怀揣着主子的期盼,她展着一张笑脸,轻巧地叩门。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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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于璟千启万改的奏报总算是有了雏形。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明日就要回沛都了。他不想再把羽洛关在别院里,可是勤王府又……
再说,以他现在的处境,真的可以把心掏给一个人么?还有,如果他是真心的,她还会像上次一样,拒绝为妾么?
宣于璟取出了一青一白两只玉镯,思量再三,终于取了其中一只,来到羽洛屋前,抬手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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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叩!!
叩!!!
门响三下。
“谁呀?”羽洛在门内正收拾着随身的细软。她答应了一声,边前去开门,边想着,这时候,是谁来了?
门“吱呀”地被打开。
门外之人见到羽洛,将斗篷的帽子摘掉。羽洛一见来人,就高兴地微笑起来。
“姥姥!”羽洛甜甜地叫着,把姥姥迎入屋中。她已有数月未见疆留岛上的人了,正是想得慌的时候!
“姥姥,你怎么知道要到西疆来找我?”羽洛话才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姥姥最精玄卜之事,怎会连这点小事都测不出来?
“姥姥怎么一个人千里迢迢来找我?想必是有要紧的事?”羽洛连忙又换了一个问题。
姥姥将手杖一收,点了点头道:“羽洛,你可知道,为了寻找宸女的下落,数月以来试图闯入疆留的船只络绎不绝,大湖秦茗四周近日也被王上的军队层层围住。若不是我一个老太婆不起眼,又怎么能远到西疆来找你?”
“姥姥,一路上定是辛苦了。”羽洛给姥姥端茶捶腿。
一想到疆留岛上的姐妹们正是难熬的时候,她在外却毫无所为,羽洛不禁有些惭愧。
“岛上的人都还好么?”羽洛关切地问道。
姥姥微张了嘴,却没有立即回答。疆留岛外的雾障只能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那些野心勃勃之辈,怎会轻易放弃对乱世宸女的追寻?
“丫头,你不要担心我们。”姥姥到了也只说了这一句。
“怎么能不担心,疆留岛就是我在大晟的家啊!万一……”羽洛见姥姥的脸色,便知事情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不由得连语气也焦急起来。
“丫头,你别着急。”反而是姥姥出言安慰,“疆留岛再好,也只是一处栖身之所罢了。如今,欲到岛上访仙之人越来越多,若真是失了世外桃源的本质,迁族也未尝不可。”
“可是……”羽洛想不到姥姥已经想到迁族这一步了。
姥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与羽洛相比,要冷静得多:“其实我们宸玄一族,每逢乱世,都免不了因为躲清静而辗转移居,疆留岛也是在上一次乱世之末才选中的地方。迁族一事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严重。”
“真的么?”羽洛问,“那姥姥是已经决定要迁族了?”
姥姥拉过羽洛的手,和蔼地道:“迁族是不可避免的,但不是现在,至少也到等到天下的乱局平息之后。”
羽洛心想也是,如今有军队包围了大湖秦茗,就算她们想迁恐怕也动不得。“姥姥,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难道什么也不做?”
“怎么不做?”话到此处,姥姥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丫头,这普天之下,为乱世所苦的可远远不止我们疆留一处……”
姥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探寻宸女一事,已成了王上渔色的借口,禁婚令一下,多少华年女子不得嫁,民间也是苦不堪言。此事,已然到了不可不理的地步。”
“那姥姥打算怎么理?”羽洛问。
姥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此次我来找你的原因,有些事情必须提前知会你才行。”
羽洛翘首等待着姥姥的下文。
姥姥又叹了一口气:“下个月,就是我宸玄族祭祖的日子。族里的人已经商议过了,准备在祭古之日,让云黛以宸女的名义作为祭首。”
云黛?一张无邪的笑脸顿时闪现在羽洛脑中。“这样做,岂不是害了云黛?”
姥姥拍了拍羽洛的肩头,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让我们宸玄族的宿命当此……再说,这也是云黛自愿的。”
羽洛听着姥姥的话,一股无奈与悲凉涌上心头。云黛是她在疆留岛上最亲近的闺蜜。她们曾共享一块云糕,共穿一条罗裙,怎么可以让她代替自己,去充当那个众矢之的的宸女呢?!
羽洛咬着嘴唇,挣扎了良久,才坚定地说道:“姥姥,我不懂得什么是宸玄族的宿命,我只知道姥姥一直都说我是宸女。既然这样,这副担子就该由我来挑才对!”
姥姥捋起羽洛散下额头的发丝,缓缓地道:“丫头,你可明白,一旦宸女的身份曝光,当今王上是不会放你自由的,甚至是……”
羽洛迎上姥姥的眼神,只见她用嘴唇无声地摆出了两个字形——“入宫”!
羽洛的心像是骤然被钝器捶打了一下,没经历过所谓的“宫斗”,难道还没看过电视剧么?她默然了。
“丫头,还是让云黛去吧。”姥姥摸着她的头道。
都是疆留岛上的孩子,哪一个她都心疼,都不舍,可总要有一个宸女站出去。
羽洛将双手交握在一起,嘴唇有些微微的颤抖,但还是把话扔了出去:“不,姥姥,还是……由我去吧!”
羽洛说罢,用尽量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姥姥。
老人家心头不舍,可还是那句话,总要有一个宸女去了结由因探寻宸女而引起的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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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洛继续收拾着包袱,只是启程的目的地突然变得不同了。
作为宸女,她的离开,甚至都无法向勤王明言,这让羽洛更加感伤。
“姥姥,我有一个问题……”羽洛在给勤王留书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
“问吧。”姥姥说。
“如果,我必须要写一篇文章交给别人。读文章的人只想看到我在文中说另一个人的坏话。可我又不愿写人的是非,或者说,要尽量少写。我该怎么写这篇文章才好?”
姥姥看着羽洛认真的眼神,知道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问,也知道,她口中的“文章”并不是普通的文章,“坏话”也绝非普通的坏话。
“怎么写这篇文章,并不在于你。”姥姥思考了一下道,“而是在于除了你之外,读文章的人还能从谁那里读到相同命题的文章。”
“相同命题的文章?”羽洛在口中念叨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才悟出其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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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叩!!
叩!!!
门敲三下。
复三下。
宣于璟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羽洛的衣物用具早已不见,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封写了“勤王启”的书信:
王爷,羽洛自被拐入王府别院以来,一直未与家人联络。今在西疆,偶遇乡邻,得知家中姥姥体弱,决定暂且回家探望。
一直以来,多谢王爷体恤照顾。
今羽洛不告而别,不敢奢求见谅,叩首拜谢。
此外,关于王爷近日烦忧之事,关键并不是王爷该怎样复命。此次王爷前来西疆,有侍卫统领林奎跟随,又恰巧公良将军换防于此,其中必有关联。只要王爷的回复与此两人不相矛盾,当不会招惹祸端。
勤王读完书信,手中的玉镯无力地滑落在桌上!
为什么?只是回乡而已,却要不告而别?
为什么?既然选择了不告而别,却还要在信中提点他?这让他,还怎么去怨,怎么去忘记她?
为什么?就是因为她三番两次的相助,才让他抛弃了谨慎。而她,却离开了。
宣于璟的疑问在脑中结成一个圈,一轮一轮地转个不停,令人晕眩。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只玉镯在桌上,映着屋外的日光。
玉镯,是透白无瑕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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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府内,也是相似的景致。秋戈终究,也没有请到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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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外。
羽洛随姥姥上了马车,她回首城楼,心中的不舍愈发明显,揪得她隐隐作痛。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告别……无论是对于空间,还是对于她所挂念的人……
谁与分桃杏,
三食问暖,把酒至酣。
谁与登高台,
四季寻色,迎风遍览。
谁与共停舟,
十里长河,齐筏一段。
谁与弈黑白,
百谱棋盘,各指一端。
空楼刻书敛一卷,
琴瑟孤,流年暂。
艳阳燃烛空一盏,
鸾凤散,仓皇揽。
一朝蹄马易深墙,
夜长月色短。
弹指素服转罗衫,
衣空惆怅满。
惜,惜,惜……
叹,叹,叹……
谁与别离难,
回眸百日后,其异已斐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