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剧场之五:处分与了断

幕间剧场之五:处分与了断

41街区公共安全局总部,重案九科,三楼会议室。

极简风的空间内,一侧的整面墙都变成了无缝的大荧幕,忠实地转播着来自大楼高处的图像,和煦而不刺眼的朝阳播撒在洁白地面、墙壁和吊顶上,冲淡了相对而坐的两道影子,却无力改变风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其中一方是齐心协力负责监督科室运行的三名监督官,而另一方则是独自坐在椅子上的乐明杰。

治安官还是昨天的打扮,天蓝色的外套搭配白色圆领衫,棕色的裤子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都用不着特意去闻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算不上气味清新,只能说是还没有发臭而已。

方形的国字脸上胡子拉碴,脑袋上自来卷的头发也没比鸡窝强到哪里去,再加上国宝(大熊猫)一样的厚重黑眼圈,乍看上去就像是某个被黄赌毒掏空了身子的街头老混混,或者某些连续加班了上百个小时的顶级社畜。

(しゃちく在公司很顺从地工作,被当作牲畜一样压榨的员工。)

——反正没有半点执法者该有的样子。

乐明杰的老上司,那位四五十岁便头发灰白参杂,身穿华丽警服,瘦小干瘪却威严十足的男子坐在对面的三人正中,压抑的语气隐含怒火。

“……的确,你是侦破了秦娅绑架案,先不说由于镇暴战警的损坏所造成的预算超支,你看看自己手底下的【青年先锋组】都被搞成了什么德行。”

“佟小丽重伤,周正已经确诊为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接受心理辅导,马阳现在还躺在心灵疗养院里,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归队。”

碰!

老上司双手用力拍打着面前的桌子,声色俱厉道:“你怎么敢如此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简直就是……。”

巴拉巴,巴拉巴,全都是废话。

治安官摆出了一副临危正坐,接受批评的模样,看着老上司左右两名岁数差不多的监督官在旁边说些什么“别气坏身子,”“年轻人浮躁一些也是难免的”之类和【huò】稀泥的屁话,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次肯定有惊无险。

别看老上司指着他鼻子乱骂,其实话语之中充满了回护之意,张嘴就定性为可轻可重的“辜负组织信任”。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上纲上线地通报纪律检查部,进一步追究是否存在失职、渎职、乃至舞弊等犯罪的问题,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内部消化”。

而且不管是拍桌子也好,旁人的规劝也罢,其实都是套路,一方雷声大雨点小,另外两人也忙不迭地给个台阶下,基本上等这出“红脸白脸”(红脸说难听的,白脸说中听的)的大戏唱完,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肯定难逃。

老上司吹胡子瞪眼睛地卖力演了半天,似乎发现了乐明杰的心不在焉,干瘪的老脸都差点气的由红转白,指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好徒弟”,哆嗦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再说下去,便是过犹不及,可就要变味了。

呼。

最终他扯了扯怎么也看不出有发紧迹象的领口,满口官腔道:“这次的事件中,你有功,也有过,但功过不相抵,所以经组织研究后决定,对你处以行政警告(轻于记过的一种最轻处分)和三个月停薪停职,对此什么意见吗?”

意见?怎么可能会有。

治安官再怎么热血冲头,也在单位里混了十来年,要是连这点好歹都看不出来,就真的该回去洗洗睡了,他简直就像是怕对方反悔般,蹭的一下便站了起来,立正敬礼道:“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唯独在这种时候最老实。

老上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对方半天,最终还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桌子,放低调门道:“你也熬了好几天了,把警徽和配枪留下,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吧。”

…………

乐明杰无事一身轻地走出了会议室,站在回字形的走廊上,尚未来得及好好俯瞰一下位于二楼,布满雪花形办公桌的开放式办公区,就听到耳边传来了软糯而急躁的女子呼喊声。

“乐头儿!”

治安官几乎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位置青筋,又开始跳动了起来,顺着声音望去,果不其然,只看到“火药桶”硬拽着“软耳根”蹭蹭蹭地飞奔了过来。

——半点没有一个小姑娘家家该有的样子。

佟小丽小巧的瓜子脸现在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在医院里吊足了(静脉滴注)俗称为“十全大补汤”的【加强型全面气血补充液】,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似乎都带上了些许血色,一对本就明亮的双凤眼更是熠熠生辉。

总是绑成马尾的披肩长发在身后随着主人急切,或者也可以说是“着急上火”的步伐大幅摆动,娇俏可人但称不上特别有料的身段,似乎比往日更为矫捷,精气神完满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昨天刚刚遭遇过重创。

而周正那小子还是一副“我是老实人,所以特别受欺负”的模样,挺壮实的大男生,愣是被个也就二十出头小姑娘给收拾得半点脾气没有,黝黑的柿饼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明摆着就是个浓眉大眼的革命叛徒。

——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乐明杰刚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就被女警员连珠炮似的问题给生生堵了回去。

“怎么样?什么结果?有没有被记过(会影响晋升)?”

治安官倒是没生气,而且也拉不下脸和一个小丫头较真,只得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对自己的处理结果,希望这位“一点就着”的主不要反应过激。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帮假公济私的老不死!平常就看乐头儿不顺眼,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不行,我现在就要找他们理论去!”

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算我求您还不成吗?别添乱了好不好。

乐明杰好说歹说了半天,就连一旁的憨小子都看出了不对头,帮腔了两句(随后就被瞪得说不出话来了),总算是拦住了张牙舞爪的佟小丽,没冲进去找领导大跳。

治安官都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你说这么个盘儿亮、条儿顺(长得漂亮身材好)的姑娘怎么就脾气这么爆,到底是跟谁学的?

也就是在此期间,乐明杰注意到了有些对方的行为举止有些异样。

佟小丽从始至终都不断地挥舞着左手,哪怕到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也没有使用过作为惯用手的右手,而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整体重心貌似也有点微妙的“偏移”。

难道是……。

女警员似乎发现了上司狐疑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右手上,有些刻意地将其往身后一藏,凤目连眨了几下,笨拙地试图转移注意力道:“对了,医师说我今天就可以上班了,嘻嘻,很不错吧?”

嘻嘻你个鬼,太假了。

这种糊弄三岁小孩还嫌不够格的手段在老刑侦眼里,完全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乐明杰阴下脸来,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右手腕,而女警员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后,也放弃了抵抗,任由他近距离观察自己的纤纤玉手。

手感、温度没问题,外观和肤色也惟妙惟肖,甚至一根根细小的汗毛,手掌上繁复的纹路等等都可谓巧夺天工,但是……。

治安官手上稍一用力就能明显地感觉到,隐藏在白皙、嫩滑肌肤下的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血肉之躯,而是好似实心钢管般,硬邦邦的金属部件。

“机械义肢?!你从哪里搞到的这种东西?”

佟小丽的目光有些闪烁,姿态上也极为罕见地开始扭捏了起来,她非常小心地抽回了自己的右手,将其抱在胸前,顾左右而言他道:“肢体再生太耗时间了,而且这样一来也能更好的打击犯——。”

“胡闹!!!”

乐明杰心中的无名火顿时直冲脑门,他近乎咆哮道:“你有没有想过,装上了这种东西,你将来该怎么……呼、呼。”

治安官实在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一扭头便转向了走廊旁的金属栏杆,双手用尽全力,死死捏住了冰凉的金属,有意识地开始按照吸气4秒,憋气7秒,呼气8秒的478呼吸法,压制着自己异常暴躁的脾气。

如此这般四五个呼吸之后,他转过身,来回扫视着以倔强【jué jiàng】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女警员,还有脸色都有点发白——十有八九是吓坏了——的周正,疲倦地吐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小丽你应该会被任命为代理治安官,”乐明杰忽略了刚才的争执,放缓了语气,低声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再负伤了。”

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之后,治安官转向周正道:“还有你,最近别往外跑了,先去帮帮内勤的同袍,等什么时候好利索了再回来。”

一向缺乏主见的憨小子貌似完全没想过要拒绝,很是痛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至于马阳那货,哼,如果他先归队的话,就和小丽一起组队跑外勤吧。”

话说,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乐明杰挠了挠乱成一团的脑袋,他模糊地记得自己昨天上午就忙于各种书面上的问题(基本都是关于镇暴战警损坏的各种邮件往来),中午不到又听说警员受伤的事,外加收到了一整条街都被砸烂了的报告(凯1377表示自己只是兵器,捅破了大天也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本来打算彻底破罐子破摔,放弃工作出去买醉,却又被某个鬼精鬼精的孙子(洛川)在自己半推半就之下给拉了壮丁。

不得不跑到武警部和拥有少尉警衔(职级比他高,排级指挥官)的同班同学折腾了个够,晚上更是埋头于无穷尽的善后工作中没有一刻得闲。

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治安官放弃了无益的思考,挥了挥手,告别了手下的两个逗比,抬脚就准备回家补觉。

话说,要歇整整三个月吗?

乐明杰沿着楼梯一步步下到二层,眼神逐渐冰冷了下来,属于腊月的风雪再次徐徐刮起。

也许,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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