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醉酒

第54章 醉酒

自我受伤之后,风轻云倒是对我格外照拂。

走得长了会关心我脚累不累,晒得久了会问我头晕不晕,打尖吃茶就更不用说了,阴凉处总是让我坐,就连用饭的碗筷也会经他手特意淋洗,就差没把饭菜喂到我嘴里。

此刻,凉茶铺中,风轻云修长的指间握着成双成对四只旧木筷,右手瓷壶一倾,粗茶水自上浇下,淋湿筷尖后落到干涸地面,渗入后没了踪迹。

我托着腮看得出神,觉得风轻云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哪里都透着古怪,若不是他曾经威胁我要我命的节奏,只怕……不过我这人也没自恋过头,觉得他会喜欢我,所以他做什么,我就接受啥,毕竟奴隶做成他这样也着实是我赚到了。

说句心里话,风轻云这番变化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却懒得去争纠缘由。

他肯这般对我体贴,不管什么原因,总好过拿一张苍白的脸冷冰冰相待不是?

一次?昏溪边小憩,如苦行僧般步行了多日的我如获大赦,怪叫一声后撒丫子冲着水源就跑,飞奔中顺利褪了鞋袜,风轻云跟在我身后一脸无奈的帮我捡拾取鞋袜,对此我并没有持反对意见。

待双腿探入溪中,任由清凉溪水冲刷按摩疲惫的脚趾,真是舒坦得没话说,我却意外发现,拾好鞋袜后于身旁石地上盘腿而坐,本该目不斜视、静心打坐的风轻云,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赤脚打量。

若是放在平常男子女儿身上。此番行为已算放浪至极,只可惜我这人老脸皮厚的多了,压根不拘泥于这世间的繁文缛节。

不过一直这么被人盯着看也着实有些奇怪,心里发毛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浑身不爽,于是我恶狠狠的道:“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话落我伸出自己的脚,在河水里打了一圈,忽的向风轻云拨去,他惑的被我泼的满头满面,一时像个落水的汤鸡,我乐得哈哈直笑,但悲剧的是。这厮报复心极重,我不过随意泼了一下,他就脱了衣服绞了一池的水灌我。

水流哗哗响,吹着晚风,我在心底将风轻云这厮的祖宗十八代通通问了好几遍。

我心里正生着闷气,听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说,“能玩能跳,看来腿伤是好了?”

他这话一出,我心内的小九九就像转着圈圈的小树苗似的晃晃悠悠起来,感情这一路上的诸多照顾,竟是因为这个。

还真没看出来。这厮还有传说中的愧疚之心啊。

虽然我大抵明白那些关爱不是出于他的好心,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使唤她的决心不是,于是我露出丝丝痛苦的表情道:“本来是快好了,可今日入了水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的感觉。”

对于撒谎这回事我是半点内疚之心都没有的,毕竟这伤就是这?心的家伙害的,不让他血债血偿就算不错的了。

但是我这人心好,还是隐忍着不以为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忍忍就过去了,你千万不要觉得内疚,这真的与你无关。”

看看说的这么声明大义舍己为人,我就不信你不会内疚,于是乎。只要还有点善良之心的人又怎么会不好意思上钩呢。

尽管那日我瞧见他表情虽有些不情不愿,对我的细心照顾倒是不见半分降低。

我心里偷着笑,被人照顾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反正一切都不用我烦恼,这样挺好挺好,天生懒人难自弃,这也不怪我,不怪我不是。

下山后一路南行,走走停停,过了雪里镇,过了百里城,便是文人墨客口中“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的扬州城了。

扬州,扬州,离那江南小镇是何其的近。眼下,我觉得我似乎能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却离我那么远,那么近。

自下山一个月以来,身上带着的盘缠差不多都用完了……

风轻云就是一个扫把星,我以前和小九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时候愁过钱财之类的,现在倒好,落魄如此,分分钟有想杀人的节奏。

说实在的,其实也不能全怪风轻云这厮,出门太过匆忙,钱财没带多少,一路远行这么久,吃穿用度全部都要花钱,如今看来风轻云在这里面还是出了很多钱的,只是花钱如流水,你还没看见了,它就已经不见了。

此刻,我坐在老牛车后的木板上晃晃悠悠,头顶着风轻云特意为我买来遮阳的帏帽,只觉得手中的半个馍馍干得让人难以下咽。

没功夫去偷听与牛夫同坐于车前的风轻云正说着什么,我又一次悔意十分地捏了腰间的钱袋,颇为无奈地想,糊里糊涂便混到今天穷困潦倒的境地,实在不是我的错。

早在发现我口袋里没钱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摩拳擦掌向着大户人家打劫的准备了,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风轻云那厮还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儿郎,愣是拉着我不让我去,还给我讲解了一番又一番的人生大道理,比如人之初性本善啊!

可是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善良也抵不上每日里的风餐露宿,人都说了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如今这般,我这手捧摸摸头到底是为何啊!

不过不做贼就不做吧,我也不是非要做贼,风轻云说了不会把我饿死,于是我一路上吃是吃最好的,住也是住最好的,风轻云心善有门路赚钱,我就两眼一抹?当做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如今,事情果然还是在向糟糕的路上一路直行,风轻云当初说过的话,就像被晒干的小鱼干一样,从此任他暴晒雨淋都蹦跶不起来了。

哎——我为难十分。只觉得有苦说不出。

我左思右想,右思左想了一伙还是觉得应该去大干一场。

嗯……我摸着下巴咂嘴,心想既然是大手笔,必然要从富庶之地下手才可,而扬州城,显然是眼下不二选择。

这日正午时分,我与风轻云别过好心人和他的老牛,终于到了目的地。

隔着霜白的袆帽纱帘,城门高墙的轮廓清晰可见,城门之下,各色游民出出进进,由检关的官兵们一一排查放行,看上去气氛怪压抑的。

风轻云做了开路人,交了通关文书与人周旋,我闷在袆帽里感觉上气不接下气,听着肚子咕咕叫却又舍不得买点吃的。

扬州城内最大最高档的客栈内,掌柜笑眯了眼,挺着大肚子特意从柜台后绕了出来,领着店小二站在我和风轻云身前,作了揖才开口问,“两位客官,这是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我饿了一路,半日了只在老牛车上啃了个硬如石头的馍馍。到现在都觉得肚腹难受,没有力气说话,风轻云便替我答了。

掌柜听了风轻云的回答,不着痕迹又多打量了我们几眼,似是在揣测二人关系,片刻后笑得更加从善如流,“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不是正值扬州城热闹的时候嘛,小店客满,眼见这厢房只剩一间,只是不知两位客官……”

是何关系,是否可以同屋而居啊?

我心里将掌柜未出口的后面半句补齐了,同时心里狠狠的呸了一声,一个穷光蛋,谁会与他有什么关系,我看老板也是眼瞎,就他那样的还想与本姑娘有关系。

我这心里咿咿呀呀的没完没了,只听风轻云想也没想的拒绝道,言辞那个激裂啊,好似我怎么他了一样,我就闹不明白了,凭了什么一口就回绝,要拒绝也是我好吗!

“可是客官!不光是小店而已,就是放眼整个扬州城的客栈,那也都是爆满呐!不说上房了,有的就是连柴房都被游客将就用了。”

掌柜舌灿莲花,忙前忙后,红润的肥腮边开始冒汗珠子了,还在尽一切努力,试图挽留一听厢房只剩一间便决定离开的风轻云。

可是不管掌柜怎么追在他屁股后面,风轻云就是没有半点像停顿的打算。

时值晌午,我又累又渴,摘了袆帽当做扇子拿在手里扇。

当下乏得还没缓过劲来呢,若让我再跟着他出去找别的客栈,实在考验我弱得可怜的体力,是以当下我唉声叹气的动静不免便大了些。

掌柜的机灵,通天有术,摸透了我的情绪后精神大振,用稍显肥胖的身子半侧在门前,巧妙地阻挡了风轻云前行道路,又道,“客官若是不信,自可以去城里转转,看小的是否有半句虚言。只是这位姑娘,看上去甚是疲劳啊……”

掌柜的本还想再说,被风轻云回头淡淡的一眼,扎得立刻嘘了声。

我心内叹气,总不能说,我睡房里,你睡房顶吧!我虽不是好心之人,但到底也不是那等没脸没皮之人,当即也不好接过小二端上来的凉茶,硬着头皮抖着膝盖站了起来,将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罢了,再去别处看看吧。”

不知我这话究竟是哪里说得不对,又或者,是哪里说得太对,风轻云在我话音落后,突然止了脚步。

我搞不懂了,“怎么不走了?事不宜迟,早些出发罢。”

我心想,等定下来住的地方,稍作休息之后,我也好为银钱偷偷打拼去城里探探路什么的,就是不知,哪家肥羊能有幸成为本姑娘重出江湖的试手对象。

思忖间,风轻云兀自转了身,对还在一头雾水的掌柜道,“那间上房我们要了,?烦店家在前面带路。”

我脑子有些晕,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走人了吗,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这还没拒绝呢,怎么就同意了,虽然我刚刚是没说什么话,但也不表示我不反对不是,郁闷郁闷。

事实上到底是我想太多,人家风轻云这厮可正直善良了。

在将我安顿好我之后,便说要去城里转一转,并表示到了晚上他会再想别的办法解决住宿问题,害我觉得刚刚胡思乱想的自己邪恶的人神共愤啊,你瞧瞧,我这邪恶的小心思真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风轻云走了。我叫来店小二备了热水,好好生生洗了个澡后倒头就睡,近日来累积到了极限的疲惫击彻底崩盘,我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再一睁眼,屋外已经?得彻底。

而房里,也没有风轻云再来过的迹象。

简单裹了衣服,我还在想这个晚上到底该怎么过,就有询问声跟在敲门动静后响了起来,“客官,小的来送晚食,客官可起了?”

我应了一声。门扇自外被推开,小二?利地端着托盘入屋,一一放在桌上。

几个小菜,一点小饭,左右花不了多少钱,出手“宰羊”前,我暂时还能供上,只是对桌上多出来的那一只溢着酒香的陶瓶略感疑惑,“小二的,我并未叫酒吃。”。

店小二甩了甩搭在肩上的巾布,搓手笑道,“这酒是小店送给客官的。不收钱,不收钱,客官先吃,吃得好再叫小的。”

小二走了,我很高兴,心道这家店真不愧对“扬州城最高档客栈”的称号,连上好的花雕,都可以直接拿来赠予住店客人。

既然是送的,不喝白不喝。

稍稍用了一些饭菜垫底后,我将心思全放在那一壶勾得人酒虫出笼的佳酿之上。

几个月未碰过了,此刻我心里就像猫爪抓挠般的痒,偷瞄几下之后,干脆一咬牙喝起来。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一旦放下心,喝起来便没有节制,不知我前后喝了多长时间,待听到街上传来二更梆子声时,我突地想起衣九。

心中不爽如醉意渐渐囤积,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我晕着脑袋,只哀伤地想,果然男人狠起心来,便完全把你剔除在了人生之外。

心中淤塞,喝得不禁更快。一杯接一杯,很快酒壶便见了底。

酒没了,心中淤塞还未散。

我歪歪扭扭挪去门口,大咧咧一推门,伸出脑袋瓜冲着楼下就是一声吼,吆喝店小二再备两壶送来。

这次因着酒水充足,一喝,便直接喝到大半夜。

窗外临街又传来打更声,而我已经听不清究竟到什么时辰,只觉得浑身燥热不堪,心中苦闷,拍桌子摔椅子吼说这狗屁上房为何如此不通风,快要将人闷死,实在是名不副实。

因为醉得实在厉害,我不记得自己是否还用家乡话骂骂咧咧了点别的,而吼叫声究竟又召了谁人入房,也辨得不甚清楚。

火光下,我似乎是被一堆人?压压地包围了起来。

紧张顿生,我裹了裹衣裳,大着舌头冲人群喊,“怎、怎么啊!你们、们人多了不起吗?吗?嗝……我说的又没、没错,这么热的屋子,还能、能叫上房吗?”

吼完一拍桌子,桌上碗碟酒盏跟着一阵响,我素来信奉声高有理,愈发理直气壮,“给本姑奶奶我换、换间房!听见没!嗝——”

恍惚中,宽宽胖胖的人影说话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一下子高一下子低,“姑娘,您知道小店今个儿客满,下午好不容易多出来的一间房也给了您,打哪儿来多余的房间给您调换……您看是不是……”

“我不管!”店家所有解释均被我视为无效,可大吼之下,我登时觉得脑子更晕了。整个人仿若缺氧般失了力,急急呼了几口气后,直愣愣地就要往后倒。

低声抽气惊呼中,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似乎跌到了一个并不柔软,但却很是温暖的地方。

“这……这位爷,您看姑娘她……”

另有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低答了声“无妨”,屋内便开始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动静,不知多久后,全部归于平静。

声音虽然没了,但我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整个人像是在被搁在浪尖上颠簸,摇得人都快吐了。

不知何时,额上搭了一块湿哒哒的东西,让我一个激灵,恢复点清明。

眯眼去看,半散半挽的床帏后,?澄澄的火光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忽远忽近,忽近忽远,让我心生慌乱。

心口狠狠一抽,我费劲伸手去抓,下意识咕哝,“小九……小九你别走,为师、为师其实……”

再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小小的野花迷人地在山石间摇曳,芳香扑鼻。我摊开四肢躺在青草上,鲜红的衣裳在阳光照耀下,有夺目的光彩。

一片宽大的雪白衣袖为我遮住太阳。我的脸侧过去。一根青草触到我的唇瓣,清香而青涩……像是吻的味道……

那时,他吻住了我……他的唇清凉而紧张,吻着我,微微有些颤抖……

我慌得不知道该怎样做……双手僵硬在身旁……或许,我应该推开他,我能够推开他……

我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吻着我……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吻,那么温暖……他吻着我时,我悄悄睁开了眼睛……他清远如玉的面容,有两抹羞涩的晕红,眼睛闭得很紧。

“小九”我轻轻呢喃,正当我喜滋滋地傻笑时,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美梦变噩梦。

突然生出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把我毫不留情的推到在地。

所有意识随着一阵剧痛之后,彻底消失了。

宿醉要不得。

翌日清晨醒来,我有种经溺毙后魂魄出窍,又被人施法强行塞回躯壳里的?痹感,从头到脚瘫软无力,心口还一跳一跳地疼。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壳,真真是晕乎到了极点。

躺在榻上翻着白眼又晕了半晌。我扶着床柱下地,挪步窗台,开窗迎光仔细照看,这下才算勉强看清。

手腕处似乎有一块肿胀。

按了按,有点疼。

得到这个认知后,我愤愤不平地拍案而起,气鼓气涨地想——不管昨夜是谁照顾酒醉的我,那都实在是太不负责了!

有像这样将醉酒的人整个儿和着衣扔床上便了事的么?我觉得我该给这个“扬州第一客栈”的待客手法上提点建议。

正想到此处,却蓦然发现——咦……我手撑着的梳妆柜,怎么看起来,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不,不光是梳妆台,连饭桌、椅子和屏风,都不太一样。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酒醉了走错屋子,不小心到别人的厢房将就了一晚。

可是无论怎么回想,脑子里也没有半分关于醉酒后出门的记忆,当然了,亦没有摔倒在地、撞到了手腕的记忆,所以这个推断便做不得数。

我复又揉了揉手腕,无奈自认倒霉,想着下次无论多心烦气躁也不能寻求借酒消愁一法,耐着头疼叫了店小二进来问话,问他是否看到了风轻云。

店小二不知道“风轻云”是谁。

我一挑眉,一撇嘴。店小二那双眼珠就跟着滴溜溜地转,旋即擦了擦手,神情像是下注押宝般,笑道,“姑娘,您说的可是与您一起那位大侠?打昨个儿下午他就回店了。”

下午就回了?“那昨夜他睡得哪儿?”

一问之下,店小二也跟着疑惑了,与我大眼瞪小眼,“昨个晚上您要求换屋子的时候,掌柜的不是告诉过您么?下午时候小店正好空出来一间厢房,那人就住您隔壁天字二号房呢。”

我十分鄙夷店小二的记忆力。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换屋子了?他不是认错人了吧?

想着与他多说无益,我挥了挥手。店小二便在我极度的鄙视中讪笑着退出了房。

简单收拾了一番,眼看屋外天光正好,我琢磨着如果动作再快些,应该还能赶去吃个早食,便一把抓向藏在枕边的钱袋。

正是这一抓,叫我当场呆若木鸡。

本姑娘我自小行的端坐的正,少就少着用,多便多着用,却万万轮不到旁的人主动帮我花钱的份。

此种盗窃行径已经不光是银钱的问题,老虎尾巴上面拔毛,根本是对我术业上的侮辱!

风轻云敲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我那一副因为丢了银子要与人拼命的冲动样。

我那个恨那!?店,绝对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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