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绝路(3)
w市。
吕氏公司。
茶水间一向是个传播流言八卦的最佳温床。
“哎!”一个新进职员拦住他的同乡同事:“这个月的薪水为什么加倍啊?”
已在公司工作了五六年的同事箫贞并没有理她这个聒噪的同乡同事,刚才经理给董事长办公室送了份文件,出来的时候,整个公司似乎就笼罩在了一片凝重的氛围里。
“是不是以后都会双倍薪酬啊!”小职员喜笑颜开地幻想着。
“你想到倒是美啊!”箫贞用工作牌敲它:“我看啊,这公司算是撑不下去了。”
“什么?”小职员显然不能相信。
“你还是自求多福吧。”箫贞说着离开了茶水间,不远处西区的那家东平药品最近在招聘,薪水还不错。
大难临头各自飞,无关人情,人为自己而活,总是要找好后路。
所以,后路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
丈夫拿着那张招标投资书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吕仟淑并没有什么意外。
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儿上面。
很久以前,她觉得挣钱就是她的全部,现在的她终于明白,没有什么比一个健全的家庭更重要的事情。
“全部…给了东平药品了。”顾诚斋犹豫地说道。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吕仟淑揉着天应穴,似乎并不愿意多提。
“小珊呢?”她问。
“长庚请了长假在陪着。”
“医生怎么说?”
“最长三个月,最短……”
“最短多久?”
“最短随时。”
眼泪似乎已经流尽,吕仟淑很平静。
这样的路程,走了这么久,她有种绝望的解脱。
“那我们…准备送送孩子吧。”
周日,雕刻时光咖啡馆。
顾予茗在忙着擦吧台,今天的生意似乎特别好,临近期末,s大f大的自习座位都相当紧张,很多学生都选择在这里自习。
她是个念旧的人,主动在帮tyler分担。
于是一整天她和lora都忙得团团转,就连从不进厨房的她都硬着头皮给tyler打下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竟然连一口水也没喝,匆匆吃了几口饭之后,就开始洗盘子,lora最近忙着cfa的第一门考试,她只好帮着多做些事情留给lora复习。
戴着手套,顾予茗边洗就边在想,等会儿帮完忙,作为补偿,到底是要lora请她吃提拉米苏还是抹茶蛋糕比较好。
于是一个没留神,三角盘就在她的幻想中落在地上变得粉碎。
tyler闻讯赶来,虽然口中还是关心她有没有事,脸色却是显然不豫。
“我来捡我来捡!”洗碗本该是lora的活,所以她听见声响立刻赶来解围。
“我来就好。”顾予茗连忙阻止,摘下了手套,现在tyler显然正在气头上,自己要是再不表示点忠心,恐怕等一下就不是捡碎片这么简单的事了。
于是一推一搡中,顾予茗被lora一推,顺利地跪在了瓷片上。
tyler不再袖手旁观,赶紧把她扶了起来,终归是有些人性,吩咐lora在一旁帮着,自己去拿创口贴。
“其实tyler还是挺好的。”看他这么紧张自己,顾予茗感慨道。
“你傻啊!”lora显然不同意:“他这是怕你叫他赔医药费!”
“不过这口子倒还真是挺深的。”lora惋惜,接着乌鸦嘴:“一般古装剧里面不都是女主角绣花刺破手指什么的必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顾予茗颇有经验地翻着白眼:“我看着电视剧长大,事实证明女主角昏倒失忆什么的在我身上根本行不通。就是个路人甲,还绣花,我连穿针都不会。”
接着看着自己的伤势,却觉得一阵心悸,随意地努努嘴:“看来我等下子要去买彩票,说不定会中头奖。”
lora没说话,店里的人并不算多,趁着间隙,她开始摆弄起。
“好啊,交男友居然不跟我报备!”顾予茗见状玩笑道,许是伤口不浅的缘故,即使贴了创可贴,tyler还细心地提供了纱布,她还是感觉膝盖在隐隐作痛。
“我倒是想跟你报备,”lora无奈撇撇嘴:“是我姐啦,简直比我妈还唠叨,不知道她哪来那么闲天天在我耳边念。”
顾予茗愣了半晌,却不知怎么说话,半晌才接言:“是姐姐啊,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嘛!”lora一脸了然的神情,既嫌弃又甜蜜地摆弄着:“我跟你讲,我姐真的超夸张,有次下班,突然看见她在门口很狼狈站着,你猜怎么?”
顾予茗换了一面抹布开始奋力地擦着桌子,十分配合;“怎么?”
“她在城北上班,城北下雨了,她居然跑到城南给我送伞,还断定我丢三落四一定没带伞!”
“结果城南太阳高照好嘛?超好笑!”lora开始絮絮叨叨,顾予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打断了lora。
“那个,我有妹妹。”
我有妹妹,她叫顾紫珊,比我小一岁,虽然是个病秧子却总是很元气,虽然比我小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姿态骑在我头上,虽然很毒舌却还是为了我努力隐藏自己的情意……
“啊!”lora的惊叹打断了顾予茗的思绪:“从没听你提过。”
顾予茗脸上浮出无奈的苦笑:“大概是我从不是一个好姐姐吧。”
lora有些尴尬,知道顾予茗家在w市,出言安慰:“别这样说,不如常回去看看妹妹吧。”
顾予茗却没再接话,嗯了一下便再也不做声,只是一直重复手上的动作,桌子已经被她擦得噌亮,却还是不肯停手。
突然一声,门被撞开,可即使这样却还是没能叨扰顾予茗,lora从上收回视线向门看去,是上次泼了客人咖啡被tyler禁止进入咖啡馆的那个男孩。
而他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冷静而帅气的男人。
“你不能进……”lora话还没说,便看见男人俊俏的脸上写满焦急恐慌,直接向顾予茗奔去。
“阿茗,快回去!”她只听见他的声音居然带着些哭腔,全然不似上次那样的霸气。
顾予茗却相当尴尬,这就是阿则说的最后一面?
可她望向沈亦则沉暗的星眸,却似乎好像,终于明白了他来找她的原因。
lora没听见tea的声音,只见tea缓缓抬起了头,和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就明白了他的来意,她放了手里的抹布,不同于男孩的紧张焦急,她平静地换下了身上的围裙,只是经过的时候,lora才看清,刚才那么深的口子都没喊一声疼的tea,漂亮的下垂眼睑,此时此刻,全是强忍的泪水。
lora本想压下心中的好奇,说些安慰的话,没想到却反被tea抢了先。
“lora,你小时候有没有装过病?”
“嗯?”lora愣了半秒,狐疑地回答道:“有过。”
“我就说吧。”顾予茗转身望着身边的男孩:“你们都在骗我!”
“肯定都在骗我。”
望着两人匆忙的身影,lora还想说些什么,她有种预感,无论她说些什么,tea都会把当成圭臬,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足以成为某种吉兆。
亦或是——谶言。
她不知道tea的妹妹到底怎么了,可是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头像和唠唠叨叨的话语,她唯一可以确定的——
那是个好姐姐。
沈亦则和顾予茗到达w市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晚风和着江水的味道让整个城市在盛夏的蝉鸣中变得慵懒,可有些人,一旦睡去,将永远不会醒来。
仁普医院,icu。
许是经历了太多次,即使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一家人都显得很平静,顾诚斋站在手术室门口,常祯和祝长庚在一旁陪着,就连吕仟淑,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只有双手撑额的动作才会泄露她的疲惫。
顾予茗早就不再是那个鼓足成熟的高三女生了,经历太多事情,她已经开始渐渐懂得如何隐藏自己,比如现在,在这样一个妹妹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她只会不断强迫自己,告诉自己她妹还没死,哭什么哭。
这样就仿佛,好像自己一直不哭,妹妹就会一直活下去一样。
“来了。”见顾予茗坐在离自己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吕仟淑没什么反应,只平静地寒暄着。
顾予茗嗯了一声,正准备问问情况,却被祝长庚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很自觉地闭了嘴,其实她也很清楚,阿则跟她约好了的,永远不提妹妹的病情,这样她就能以为妹妹一直很好。
原来终于是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吗?
“阿茗,小珊走了之后,我和你爸爸会去p市养老,家里的房子商铺都会留给你,至于你要怎么处置,都随你。”吕仟淑声音沙哑,已经几乎不能发声。
顾予茗脑子霎时嗡然作响,吕仟淑这是在干什么?分家产外加交代后事么?
“你脑子糊涂了吗?”顾予茗看向她:“放着自己的女儿不顾倒想着给外人钱了。”
吕仟淑也不再是往日那个历练的女人,女儿的病痛在折磨着女儿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不在凌迟一个母亲的心:“阿茗,我知道你恨我,可或许正是那年打你的那一巴掌才让我意识到,我是只生了一个孩子,可那并不代表我只有一个孩子。”
“是啊,”没想到顾予茗对这样的真情流露却完全没有反应,看向祝长庚揶揄道:“我早就知道呀,祝长庚不就是你的半子么?”
“顾予茗”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顾诚斋大声喝道,本想教训她怎么能如此和妈妈说话,想了想,却还是换了一种措辞。
“阿茗,过了!”
吕仟淑满眼委屈,顾予茗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恶毒的得意,手术室外重新陷入了沉默,来回踱步的父亲,暗自神伤的母亲,无言的两个男生,只剩下常祯望着性情大变的长女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做了太长的准备,长到,面对这样的时刻,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落泪来奏响悼歌的第一个音符。
终于,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