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风平浪静日子里的刺(1)

第077章 风平浪静日子里的刺(1)

峦森上手术台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仍在希腊处理她的护照问题。

“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母亲!”病房外传来顾予茗在电话中和峦森母亲剧烈的争吵,她当初的预感没错,峦森的病根本不是简简单单的哮喘那么简单,时过境迁,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吕仟淑和顾诚斋瞒住妹妹病情十几年的傻姐姐了,沈亦则为峦森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才发现孩子的肺部先天功能不全,病灶估计是这几年才初具规模,初检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问题,以后峦森每次发病也都只按着先前的病情处理,自然也就贻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和保姆的进一步交谈,顾予茗才得知,峦森的家庭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和谐美满,或许父母真的很爱孩子,可是更多时候,陪伴峦森长大的,只是保姆和ipad。

而主任办公室,沈亦则同样在和主任,他曾经的导师,提拔他的peter大吵。

“没有家长的签名,就算是病人死在医院,也不能做手术。”这是每个医院相同的规定,并不会因为病人的病情而有丝毫的改变。

“可是如果不马上做手术,他真的会死!”沈亦则据理力争,他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在和整个医院的游戏规则为敌。

“那与我们无关。”主人是个将严谨特性发挥到极致的德国人,即使平时在研究所对沈亦则这个中国人多有照顾,可在这种问题上也绝不可能妥协。

“可是孩子的父母已经同意了啊!”如果那只是别人,或许沈亦则还能冷血地置身事外,可是那是和他朝夕相处一年多的峦森,是给了自己和阿茗一束玫瑰的孩子,是会叫他爹的孩子,他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沈,此事到此为止吧。”显然主任已经失去了耐心,拿起文件就准备离开。

沈亦则急了:“我来主刀,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抱歉,”主任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并没有这个资格来承担责任。”

接着罕见地语重心长道:“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吗?如果病人去世,你甚至会被指控谋杀。”

沈亦则眼神一滞:“我知道。”

“就算病人挺过来,沈,你这是拿你这一生的前途去做无谓的牺牲。”主任点到为止,沈亦则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自己的灾难,远不止这些。

“可是,我不想再让我妻子再失去任何一个她爱的人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沈亦则便看见顾予茗坐在大厅的长廊,对着ipad正写着什么,他走上去,才发现是大使馆的网站。

“打过电话了?”他问。

顾予茗点头:“沈妈妈同意你给峦森手术。”

“手术并不算太难。”沈亦则故意说谎,若是手术能简单些,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如果峦森走了,我应该会被指控谋杀。”沈亦则苦笑,接着安慰道:“这样也好。”

“那我就养你,那我就等你。”顾予茗一字一句说。

沈亦则用手大力地揉她的头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他的性格决定他根本无法心甘情愿的放手,那么命运呢?命运是不是能让一直被他禁锢的她,重新得到自由?

手术的这天晚上,顾予茗陪在沈峦森身边,沈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而沈亦则之所以能为峦森做手术,也并不是因为他说服了主任。

手术同意书上沈妈妈的签字,是他伪造的。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前期准备的时候,沈亦则几乎是整晚整晚关在办公室里查资料,而现在,坐在手术室外的顾予茗,终于第一次被上天给予得知真相的机会。

天刚刚破晓的时候,沈妈妈终于赶到。

直到亲眼目睹,她才得知儿子的病究竟有多重,补签了手术同意书后,她不停地询问顾予茗手术的胜算究竟有多少。

顾予茗很冷漠,攥着手里的皮包:“你知道吗?如果峦森死了,我丈夫这辈子就彻彻底底完了。”

“可你呢?你是他的妈妈,你在哪里呢?”

沈妈妈也开始落泪:“以前,保姆也用过这招想要我们多回去看看峦森…我以为…”

“你以为?”顾予茗轻嗤:“我知道赶不回来不是你的错,可是以前呢,以前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孩子?”

一个问句问得女人哑口无言。

两个女人,相默对座,手术室里都有对她们无比重要的人,她们并没有力气浪费在相互指责上面,此时此刻,她们需要全部的勇气去准备手术灯灭的那一刻。

天色大亮的时候,护士长终于打开了门。

沈亦则双眼充血,摘下了口罩,对着沈妈妈,一副公事公办冷峻无私的面孔:“病人家属,去看看病人。”

“你儿子活下来了。”

随着手术室门的关上,长长的甬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等峦森妈妈出来,你也去看看吧。”沈亦则道。

出乎意料地,顾予茗却摇了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们四目相对,眼神里盛满的,既不是胜利之后的喜悦,也不是对抗死神之后的欣慰,有的,只是平淡日子里的祥和和宁静,一如他们在斯图加特的每个日日夜夜。

“别,我身上很脏。”顾予茗一把抱住他的时候,沈亦则居然有些尴尬。

顾予茗却摇头:“不要,我知道,你很需要我。”

沈亦则全神贯注的气息终于在她的怀抱下彻底放松,神经高度紧张之后,他的手才开始不自觉的发抖。

“这是你第一次抱我。”他的语气满是满足。

“阿则,谢谢。”顾予茗尽量撑住自己,好叫将全部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沈亦则能够尽量休息。

沈亦则筋疲力尽地摇摇头:“就算手术成功了,我也很有可能被遣送回国。”

“那我们就回国。”

“我也很有可能必须重新从实习医做起。”

“那我们就从实习医做起。”

“嗯。”沈亦则感受着这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她主动的拥抱,医院传来一阵阵双氧水的刺鼻气味,而此时此刻的他,鼻腔内充盈的却只余妻子柑橘味道的香波发香:“是啊,我们。”

“你手怎么了?”顾予茗无意向下望去,才发现沈亦则的右手鲜红一片,做他的妻子五年,做一名医生的妻子五年,她好像已经很能分清他和别人的不同。

“清洁的时候不小心被整齐烫到。”沈亦则说得轻描淡写,谁又能想到他被烫到时连护士长都被吓到的紧张模样。

他的双手还戴着手套,只好用头轻轻蹭她的颈,就好像,病床上躺着的真的是他和她的孩子一样。

就好像,这一次,他终于赢了老天爷一把。

雪花如约地飘零在斯图加特的上空,一如他们初到的那年冬天,

大雪,皑皑;脚印,成双。

s市。

从沙特飞来的ca097航班平稳地落在了浦江机场。

祝长庚和母亲焦急地坐在机场的vip候机室,五年之后,常祯见到那个年轻人,祝长庚接到那通电话之后,祝远舟终于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伤病,带着一身的荣誉,凯旋归来。

五年前的那次离心脏只有五公分的枪伤,让他差点死去,如今刚一下飞机,新伤加上旧伤,却让他还没能好好看看阔别十几年的妻儿,没能亲吻这片他久违了的土地,就被转入了s市人民医院的加护病房。

祝长庚坐在人民医院加护病房外的长椅上,想起刚刚病床上的那个男人的那张脸,和母亲的激动不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长庚,爸爸要走了。”

“去哪儿?”

“爸爸是军人,要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总会回来。”

父亲的容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面对着那个他曾经坐在他肩头撒野的男人,那声‘爸爸’却再也喊不出口了。

人医是s市顶尖的外科医院,人来人往,秩序井然,从他得知父亲还活着,到现在父亲真正出现在他面前,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快要奔三的男人去准备这场重逢。

然而,鼓起勇气叫出那声父亲的祝长庚,此时此刻,却并不知道,命运还为他安排另外一场重逢。

而这场重逢,即使他用尽一生一世去准备,也终究还是覆水难收。

命中注定,他在劫难逃。

等着行李转运的时候,顾予茗正看着浦江机场的led指示牌发呆。

斯图加特、汉堡、雅典、罗马、纽约、沙特……

或许是因为她的行李太重,回国的沈亦则脸色异常得难看,他说得没错,因为峦森,即使在德国拿到了医生执业证照,回到中国,他还是一样要从实习医生做起。

可是,这并不是他愁眉不展的真正原因。

回到中国,人和人的距离变得太小,虽然是在s市,虽然阿茗从来不主动提起往事。

可是那并不代表,有朝一日,她不会得知事实。

父亲死了,妹妹活着,家中的生意是被他这个丈夫抢走的。

他从行李转运架上找到他们的行李,明天开始,他就要重新回到做实习医生的日子。

peter终究还是顾及五年的师徒情谊,为沈亦则介绍的是s市顶尖的外科医院。

这家医院的名字,就叫做,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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