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劫宿缘

第三十章 一劫宿缘

燃灯山果然是仙山,境随心动。心若到达,身便立达。

不多时,我们收拾干净,走了几步就到达了燃灯寺。

到了寺里,才惊讶地发现燃灯在大约一盏茶之前走了,说是下界度化救人去了。

燃灯佛者,知古知今,走的真巧,时间都掐的刚好,这分明是不愿见我了。

然而,最最让我吃惊的是,莫离和幻生居然早我们一天被发放到燃灯寺了!

我们到达山寺的时候,他们已经换上了朴素的僧衣,拿着扫帚,正在勤快地扫除落叶。看到他们时,我特别惊讶,端详辨认了半天,好长时间内,本上神都以为自己吃多了毒蘑菇,产生幻觉了呢。

莫离俊美,幻生美艳,即便换上僧衣,两人依然很养眼。

据莫离说,燃灯古佛德高望重,天帝为着讨好古佛,不愿治他的罪,将他们齐齐交给了燃灯,请他惩治。燃灯见了他们,也不曾教导责备什么,单单给了他们一颗石头,训诫道,石头开花之时,便是他们离山之日。

于是他们就被囚禁在这山中了。

幻生傻乎乎地把石头种在花盆里,土壤湿润,竟然还认真浇水灌溉了。

天真!太天真了!

我三下两下,把石头挖了出来,对着石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普普通通的一颗鹅卵石,颜色青翠,文理分明。类似的石头,任何一座山上都有千千万万,决计不是什么特别的。这样普通的石头,若是放在蓬莱瑶池这类修行圣地,用个三五万年,大约可以沾染些仙气,再用个一两万年,吸取日月精华,就可以通灵痛窍了。潜心修炼,用个一两万年,将将可以形出几种形态,到时候就差不多可以开花了。

可,将一对苦命私奔的小仙囚禁个十来万年,这一点不像佛家慈悲为怀的作风啊。

佛者高智,也不知道是藏着什么样的玄机。

幻生远远地看见我把玩着她种下的石头,不开心了,丢下扫帚,立即朝我发火了。

“东方曦曦,你怎么老阴魂不散啊,我到哪里,你跟到哪里!”

真是好胆识,一个千来岁的毛头,居然直呼我的名讳。

真是好奇怪,才见了三次,阴魂不散真是谈何说起。

真是好自我,什么叫她到哪里,我就到哪里,说得好像本上神就喜欢自己找不痛快似的。

我挑眉,不说话,戏谑地看向她。

“你还我的石头,碰坏了这么办!”幻生极其生气地看着我。磨拳霍霍,好像随时扑下来抢一般。

她对我是与生俱来的敌意吗?真是好奇怪,见过我三次,没有哪次不是横眉冷对的。

我认真梳理了下记忆,想着在慢慢仙途中,本上神有没有曾经一个不留神得罪过她?

搜寻半日,无果。

但,本上神还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你越是不搭理我,我就越是热乎。见她气呼呼,我反而很高兴,也不计较她的放肆了,然后,乖乖地伸出手,将石头交还给她。

她以为是自己斗争的胜利,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然后也不看我,自顾自地将种子埋在花盆里,仔细地浇上水。

看她认真地样子,本上神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我说幻生啊,这石头毫无慧根,种在花盆里是不中的,要知道,待它能够开花,花盆早都该灰飞烟灭了。”

她转头看我,神色莫辩。

我觉得吸引她注意力了,非常愉悦,于是再接再厉:“而且,埋在土里是大忌,若想早日生慧根,必得吸收日月之精华,感知四时之变化,埋在泥土里面,可不是南辕北辙了。”

出我意料,她居然将泥土按了又按,塞的更加紧实了。回头向我挑衅地笑道,“我乐意,你管不着。”

我摸了摸鼻子,不明白。

代沟啊,真不懂这些小仙怎么想的。本上神这是在教诲你哎。

“你什么时候滚下山啊!”幻生见我不说话,又开口道,“我离我们远一点,最讨厌你了!”

她说了这句,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

我向远处和小沙尼说话的晨耀,大声呼唤了句:“晨耀啊,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里住过啊,来带我进去找一找,我要找一间舒适的厢房住下。”

与人争辩,务必要力争上游!我带着棋高一着的胜利感,与晨耀一同逛了一圈,燃灯寺是非常古朴的一座山寺,有一种沉静安详的感觉。在晨耀的要求下,我还上了香,礼了佛。寺中古木林生,鸟语花香,尤其是松树、柏树,大多都有千来年了,直挺入云,苍劲有力,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圈抱住。

饶是绕了一圈,我选的住处,自然还是在晨耀的房间的隔壁。

晨耀的厢房在后院,房间不大,东西也很少,简简单单的,但却一点灰尘没有,可见燃灯对晨耀着实照顾,即便晨耀出去了,屋内的东西还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屋内的桌子对着窗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吊兰,上面挂着一个风铃,风过时,会有混合了兰香的叮铃声。还有一个红木书柜,里面都是些佛门经书,居然很多是晨耀手抄的。

晨耀见我拿着一本《心经》,便笑着告诉我,“这些都是功课,这里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好多呢。小时候,燃灯师父可是让我看了好多书啊!”

他说完,又选了几本他手抄的给我看,拿着经书,我立即能够想像出,年幼的晨耀,坐在桌前,对着窗口,一笔一划地抄写经书的样子。

他的性子那么安静,确实很想是从小在经书中培养起来的。

于是,我突然就想到,“晨耀啊,那为什么你没有出家剃度呢?”

对啊,他出自佛门,深谙教诲,一看就是佛性很高的那种小孩,怎么没有一开始就往一代高僧的路上培养呢?

晨耀抬眼瞧了瞧我,腼腆地笑了笑,“佛祖说我宿世尘缘未了。有恩没有报,有情没有还。”

“那不是佛门的一大损失啦!”我笑着打趣,却想到,难怪晨耀刚才看我的那个小眼神害羞带怯的,佛祖指的应该就是,他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我对晨耀有过提携之恩,那佛祖的意思是,他化为人形后,要以情报恩?

以情报恩,我是喜欢的。但说实话,不过举手之劳,本上神再厚脸皮,着实难以居功。

果然,晨耀用指尖指了指我,满眼深情地看着我,小声地说道:“曦曦,那就是你了,我从有意识以来就在找你,我感觉我好像就是为了你而生的一样,见到了你,我才是活了。”

虽然受之有愧,但是我此刻的心却是柔软的一塌糊涂。

于是我伸手双手,轻轻地抱住晨耀,深深呼吸,他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

像花香一般,吸收了很多、很多阳光的花的香气一般。

但是很可惜,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和晨耀双双误会了,“宿世”的意思是前世,晨耀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并不算是前世,那是他修炼成仙前的原形,那就是今生啊。

前世他的恩不是我,情自然也不是我。

晚饭自然是由晨耀掌厨的,晨耀的素斋从来都做的很好(众仙友们在西天吃过,广为流传),我却一直无缘品尝(我是爱吃肉的嘛,在我宫中的时候,虽然有很多机会,晨耀也常常下厨,但是我是轻易不吃素的嘛)。

因此,我对晚饭还是非常期待的。

幻生、莫离、晨耀和我,加上燃灯山上的两个小沙尼,一共是六个人。

除了我,擦桌子的擦桌子,端板凳的端板凳,摆筷子的摆筷子,上菜的上菜,一个一个忙的不亦乐乎,就连凶巴巴的幻生也热情洋溢地帮忙收拾。

从来没有见过吃饭这么勤快的。

像莫离,狮族的七王子,从来都是饭来张口型的啊。

事不寻常必有妖,于是我拉着一个小沙尼问了问。

“饭前没有动手干活的,吃完了要洗碗。”一个小沙尼怯生生地告诉我,“这是古佛定的寺规。”

我看着一切就绪的样子,实在没有我再搭一把手的空间了。于是只能思考,不知道在燃灯寺中,吃饭之前举起筷子,算不算动手了?

六个人,七道菜,一个汤。两个凉菜,酸甜菜花和凉拌黄瓜。两个炒菜,熏香素鸡、鸡丝燕菜和干酱高笋。两个蒸菜,荷叶肉和豉汁蒸腐竹。汤是火腿血燕。看着清清淡淡的一桌,吃起来确实别有风味。

高笋味甜而酱香浓郁,素鸡咸鲜而烟香浓郁,燕菜脆嫩而爽口带甜,那素火腿萝卜汤,颜色红黄,汤清味鲜,形似血燕,几可乱真。

两个小沙尼一边埋怨他们晨耀师兄为什么不经常回来,一边扑哧扑哧地大口咀嚼,样子很是可爱。莫离是个挑食严重的,从来不爱吃蔬菜,好像也吃的津津有味。只有幻生最特别,一副吃不下,咽不下,没有胃口的样子,真是矫情的厉害。

一应碗盘都是豆青釉的,颜色也清淡,吃的很爽口,我也不觉多添了一碗饭。晨耀见我喜欢,也很欢喜,不停地劝我多吃点。

我吃了一口荷叶肉,形状是有点像荤菜荷叶肉,但觉质地绵软,非常好吃,有着炒米粉和鲜荷叶的香味,就笑着说道,“蒸的荷叶肉,我很喜欢,肉质鲜香,原来加些米粉蒸也一样好吃啊!”

我刚说完,幻生就干呕了一声,然后冲了出去,哇哇的吐了。

一桌人面面相觑。

等到幻生吐完了回桌,我好心地给她倒了一碗血燕汤(其实就是胡萝卜汤啊),说道,“拿着这个簌簌口罢。做的可好了,跟真的血燕一样一样的。”

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冲出去吐了。

这一幕,我觉得很熟悉,以本上神众多的生活阅历和话本经验,可以妥妥地下结论了。

于是,我认真地看着莫离,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她怀孕了。”

莫离立即定住了,小半响,表情就丰富异常了,一会红、一会绿、一会白的。

我的话一出,立即语惊四座,就连医术超群的晨耀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待幻生吐完回来,立即上前给幻生号了脉。

幻生倒是静静地不说话,随便晨耀摆弄。

晨耀的脉好了好久,看了舌苔,又看了眼目,表情纠结来、纠结去,最终才勇敢地下结论:“幻生,你真的怀孕了呀。”

那一个“呀”,真的又天真又俏皮!

莫离表情诧异,像是听了天方夜谭一样,立即站了起来,颤声问晨耀,“晨耀,你确定吗?真的有了?”

晨耀用力的点了点头。

莫离又一屁股坐下,脸色苍白,心灰意冷一般。

什么表情,男人像他这样岂不太没有担当了!况且生个小朋友很好啊,小朋友是很可爱的啊!

我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无声地斥责他的不负责任。

莫离见我瞪他,立即握住我的手,高声辩解道:“上神,那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你别误会。”

莫名其妙,我误会什么了?

晨耀立即不悦地移开我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攥在手里,不给他人染指。

嘿,我成了香馍馍,可是,晨耀这是凑什么热闹啊。

我看了一眼晨耀,还没有来得及表态,幻生就非常不客气地甩手走人了,“哼,谁说关你的事情了,自作多情!”

莫离一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做声。我觉得莫离的心声大约是,易涨易落山溪水,易反易覆女人心。女人啊,我真是不懂你!

于是,环境安静,气氛正好,我缓缓地开口,苦口婆心,“大白啊,我是一个开明大度的神仙,你们小仙们瞎搞,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的。你别担心,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要勇敢地当一个父亲。我们东方神宫给你做坚强的后盾啊!”

莫离于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出去了。

那一眼复杂深邃,我猜想他是感动的,哪有我这样大方宽宏的主事上神哦!

于是我骄傲又满足地看了一眼晨耀。

晨耀看了我,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心,低声问我,“曦曦,你真厉害,是怎么知道幻生怀孕的,我还是第一遇到女子怀孕呢,诊断了半天才敢肯定,真奇妙。”

于是我更骄傲了,给出了两个字,“常识。”

不仅晨耀,两个小沙尼都崇拜地看着我了。

然而,骄傲又有常识的大度上神我,居然得洗碗。

洗碗真是个麻烦的事情,尤其有一堆碗要洗的时候,等我洗完碗,月亮都圆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套釉青色的碗盘,被我打了好些个。

我顺着走廊回厢房,还在惋惜。路过一片稀稀疏疏的、斑驳的小树林,我听见晨耀的声音:“幻生,你不要固执,这个孩子不能要。”

他声音里面的严肃认真,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这个话题太过狗血八卦了,以至于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情不自禁地反应了。具体表现为一声惊诧地,“哇!”

他两齐齐转过头来看我,面露尴尬,脸色微红。

月亮真是明亮,你们的脸真红,我又下意识地感慨了。月光下,他们的尴尬,我看到一清二楚,于是又直白表现出来,“哇!”

连着两声“哇!”,直直打扰了他们的私话,幻生见是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晨耀一脸错愕,笑着问道,“曦曦,你怎么在这里?”

我脑袋一片空白,想了又想,绕了又绕,才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赶忙问了出来,“幻生的孩子不是你的吧?”

晨耀一怔,然后满脸通红,羞涩闪躲地回答道:“曦曦,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啊!”

突然,我就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也有这么个男人,也有这么个怀孕的女人,也有这么个诧异无措的我,然后就有一种锥心的痛自心底汹涌而来。

好痛,好像要撕裂一般,简直山崩地裂,天地颠覆,疼痛都苍白了,仿佛黑白画。我捂住我的心,用力的按着,妄图止住这莫名却滔天的疼痛。这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对,曦曦,就这样,捂好了就不疼了,捂好了就没有人知道了。

“曦曦,你怎么了,曦曦,曦曦….”最后,我只听见晨耀着急的喊着。

真好,这次有人惦记着。

我的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因为我晕过去。

待我醒来,就看见晨耀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那眼里满是爱慕和怜惜。见我醒来,他掩饰性地咳了一下,微微尴尬地转过头。

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很干,示意他给我倒一杯水。

他连忙帮我倒了水,扶我起床,我就着他的手,连喝了两杯,我才止住了渴感。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

“我是什么原因啊?”记起刚才撕心裂肺的疼痛,我还是很着急的,我从来都是一个养生的上神,很注意身体的保养的。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我,只有身体的痛,必须自己承担,别人即使想,也不能为我分担的。

晨耀摇了摇头。

“你大胆地说,本上神能够承受。”那么疼,大约是什么厉害霸道的问题吧,晨耀这一定是不敢告诉我。

晨耀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说道,“曦曦,这是应该是心理上的,你的身体很健康,一点问题也没有。”

心理上的?

我感受了一下,果然现在上下通透,非常舒适,一点疼痛都没有了。我是听了晨耀和幻生说话,怀疑幻生的孩子是晨耀的时候才突然疼的,难道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这样喜欢晨耀了,听不得他一点的不对?

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感受到它一下一下缓缓有力的跳动。

东方曦曦,是这样吗?你这样喜欢晨耀了?

“曦曦,你以前这样过吗?”

我摇了摇头。

晨耀握着我手,隔着被子,趴在我的腿上,低语道,“吓着我了,曦曦,我好担心你。”

好吧,晨耀还是很值得我喜欢的。

我摸了摸晨耀的头,他的头发乌黑,像墨一样,手感相当好,非常的柔软,非常的舒服。

我边帮他梳理头发,边不经意地问道,“刚才你跟幻生说些什么啊。”

晨耀抬头朝我笑了笑,“你可别乱想啊,幻生跟我的亲姐姐一样。”

然后又凝重地说道,“幻生现在还是画灵,眼见着她的天劫将至了,本来画灵入仙的天劫就是极为严厉的,她又一向疏于修炼,如今怀着身孕,肯定是受不住的,所以,我才劝她不要孩子。”

我沉吟了一番,“是这个理,渡天劫不可儿戏,以前上古的时候,有个女仙天劫,也是怀了孕的,三五个仙家帮她护法都没有挺过去。那个女仙修为还是极高的。”

“正是这样的呢。所以我才劝她,可惜她一门心思要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哪天天劫?”幻生不关我的事,晨耀才是我关心的,按照他的修为,由仙入神,也是早晚的事情了。想想我千把岁的时候,还是乱七八糟的一团浆糊呢,修为造化,真是千般变化,这就是传说中的,货比货得扔,仙比仙得死啊!

晨耀顿了顿,笑道,“早着呢。”

“我的金刚罩一早就给你了,你天劫的时候可以使用,我可以替你挡一挡。”我出声提醒他。

其他仙家帮忙渡劫,十倍受之,期间是非常、非常艰巨的,真心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幻生,所以心生小气。着实是气量有限,即便是我,替别人受了天劫,也得修养个三五百年的。

幻生于我,不过三两面的情分,不足我什么都不顾的帮她。

上神一路走来,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明哲保身”四个字。不该理的琐事不理,不该烦心的劫难不烦。

可是,若是晨耀,我便是愿意的,人心有远近,这一刻,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自己的私心。

晨耀起身,理了理我的被子,也不答我,说道,“不早了,曦曦,你早些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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