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追猎
在鲜血凝结的雪地上，一只皮靴踩在尸体旁边，土黄色军装的人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
“别动！”一个佩戴着黑色肩章日本军官吼道，“小心诡雷！”
军医吓得一个趔趄，从半跪的姿势一屁股坐到雪地上。
“唉呀！”军医惨叫一声。
这日本军官警惕性很高，却没想到军医比较胆小，这一屁股坐下去刚好坐到一颗枯木上，树枝结结实实的戳了上去。军医的脸马上就扭曲了，脑袋不由自主的埋到雪地里，两手捂紧，并拢双腿，撅着屁股打滚。——这是戳着蛋了。
“没用的家伙！扶他下去休息。”日本军官接过手套，先用手摸了一下，确定冻僵的尸体下面没有异常之后，才将尸体翻过来。这具尸体面部中弹，鼻子嘴巴都不见了，两个阴森森的弹孔血肉模糊。
军官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少佐！你来看这里！”一个日本兵指着一个弹孔喊道。
日本军官跑过去，果然，树上留下了一颗弹孔。
“挖出来！快点！”
要挖出来，那谈何容易，日本兵又没有趁手的工具，捣鼓捣鼓半天，到了午饭时间才把这颗变形的弹头挖了出来。
日本军官看到这颗弹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满头大汗的日本兵这个时候才看到这张冷峻，瘦长的面孔，宪兵队少佐樱木涉。
7.63钢芯弹！不同于毛瑟7.63铅头圆弹，这种钢壳子弹不易破损，即便穿进树干也只是擦破钢被甲，里面的钢芯几乎没有变形。
“龙牙！披坚执锐，无坚不摧！不怜！不恕！”樱木涉喃喃自语。这颗尖锐的钢芯如同尖牙一般，恐惧突然出现在他的内心深处。
“给磐石发报！把骑兵中队派过来！”樱木涉歇斯底里的吼道，“把所有拿枪的人都叫过来！让川口中尉负责指挥！”
“你！说！你到底看见几个人！”樱木涉扯着一个小警察的衣领，凶神恶煞的吼道。
“太……太君！我……我只看见两个人影，远远的……一高一矮……可能，可能有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是女人！啊！说！”
“那个……那个人走路不像男人。”
樱木涉突然明白了什么！龙牙突击队的女人只有两个，如果这里是突击手青璃，那么蓝玫也一定在附近。
“八嘎牙路！帮我拿套士兵服过来！”樱木对着一个日本兵吼道。
“少佐？！”
“我叫你去就去！”
樱木当然知道，如果自己穿着宪兵队佐官服出去的话，保不准哪天就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子弹给毙了。
伪满的效率其实不算太差，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真让他凑齐了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外带一百几十个伪军。樱木涉犹豫了一下，三挺机枪，两百个人，去找龙牙的优秀队员火并，他心里也是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带着这队日本兵过来，如果不追击，一定会被同僚耻笑。
硬着头皮，樱木涉带着这支临时讨伐队气势汹汹循迹追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抗联小分队的位置，临时找来两匹马，让人骑着在前面探路，这些乌合之众就开始出发了。
追击是一门很大的学问，樱木涉知道，龙牙的队员都会非常注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为了防止暴露，龙牙甚至发明了一种叫做无烟灶的技术，只需要一把工兵铲就可以在平地上挖出一个无烟灶，无论白天黑夜，不见火，不见烟，不见人影。烹饪之后，很快就可以回填，铺上枯草之后毫无痕迹，是野外作战的不传之秘，连他自己也是听说而已。在荒原上找这么一群白色幽灵，实在是非常艰难。靠着两匹驽马想要找到，基本上是不靠谱的，樱木的希望是从磐石县出来的骑兵中队，现在的追击只是做做样子，试探一下抗联的决心和能力。
另一边，抗联小分队也在艰难的行军，一场雪下来，往往齐膝，行军速度甚至赶不上平时的一半，非常耗费体力。
青璃将领口与靴口统统扎紧，不让雪片钻进去，用围巾蒙住脸，艰难的行进着，蓝玫跟在她后面，更加艰难，她比青璃矮了一个头，腿也不够长，到青璃小腿的积雪可以漫过她的膝盖，让她走的非常辛苦。
“老杨！你看那边！”一名战士突然叫起来。
蓝玫举起步枪，瞄准镜里赫然出现了一人一马，土黄色军装，显然是个日本人。
“立即隐蔽，这是敌人的侦察兵！”杨靖宇果断下令，战士们纷纷蹲下，隐蔽在枯树丛里。
“我们被发现了吗？”警卫员小黄问道。
“没有，这么远的距离，没有望远镜我们比沙子大不了多少。”杨靖宇果断说道，“只是，千万不要发现脚印啊！”
战士们看着后面那一连串的脚印，一路行军出的汗水仿佛瞬间冰冻了一般，后背就像冰窟一样，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恐惧，几乎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日本兵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这样回去了。青璃提着的心瞬间松下来，一屁股坐到雪地上，自顾自的骂道：“小鬼子真不省心！”
“好啦，青璃同志，走吧！还要只是骑兵，要是飞机过来就麻烦了。”杨靖宇看危险解除，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青璃拍拍身上的雪，踩着杨靖宇的脚印，重新踏上征途。
“大家快点！不要坐着！会冻坏的！”有人喊道。
蓝玫拉着青璃的手，她的体力也不怎么够了，表情略微有些痛苦，埋怨道：“大佬杨乌鸦嘴，青璃姐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什么乌鸦嘴啊？”
“上次他说鬼子骑兵，骑兵就来了，这次说飞机，待会儿别又招来个带翅膀的。”蓝玫眨眨眼，调皮的调侃着。
“小丫头片子就你话多！体力挺足啊！枪自己背着！”青璃瞪了他一眼。
“飞机！”有人喊了起来。
青璃狠狠的瞪了蓝玫一眼，没好气的喊道：“隐蔽！”
“我们还是被发现了！”杨靖宇叹道。
小鬼子还真是下了血本，连飞机都出动了，空中低飞的侦察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脚印，这个消息会迅速通知到县城，然后讨伐队就会尾随而来，形势万分凶险。
果然不然，第二天，小分队就发现了一个日本骑兵在附近搜索。日军骑兵通常不会离讨伐队太远，很明显，日本人在向这个方向集中，抗联默默的加快脚步意图甩开日军。
一夜宿营之后，青璃用铲子将昨天挖出来的雪又填了回去，天还没亮，战士们就必须出发，大家把烧沸的热水装到水壶里，套上毡绒，捂在怀里，开始新一轮的行军。杨靖宇用胳肢窝夹紧了一颗冻得硬梆梆的熟土豆，用体温慢慢的把它暖化，这个土豆就是午饭了。
他们必须快点赶到根据地，只有这样日本人才会停止追击，否则几乎是不可能在冬季甩掉尾随而至的敌人的。日本人跟着脚印，亦步亦趋，在这个白天的行军中，蓝玫已经发现了日军讨伐队的身影，双方远远的对视。
高涉，劳动党眼中的叛徒，只有在穿上日军军装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叛徒，而仅仅是为天皇效忠，昔日的战友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竟是那么的熟悉。连日行走，樱木涉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不断的下降，尽管他已经在几天前就发现了这支小分队的行踪，但伪军拖拖拉拉，怎么追都追不上抗联的速度。迫于无奈，他不得不将那百十几个伪军遣返，亲自带着一个小队的日本兵追杀，终于在这天天亮时分目视发现了抗联的人马。
蓝玫发现日军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焦急。“大佬杨，不能这么走，这样是自杀！我们要战斗！”
“你说得对！”杨靖宇气喘吁吁的说道，“这道山梁过去，日本人会暂时丢失我们的踪影，那边那道梁子距离大约800公尺，我们在那里埋伏，日本人一定以为我们走了，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蓝玫匍匐在山梁上的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用围巾叠了几层，垫在步枪下方。m1924式毛瑟步枪口径7.92mm，枪长1100mm，其中枪管长600mm，枪重4.08kg，表尺射程为2000米，初速810米/秒，6倍蔡司瞄准镜。
蓝玫右手轻轻转动根部的垂直分划，600米归零，又将瞄准镜滤光调低，适应雪地的环境。然后她把左脸的短发微微拉到脸上，盖上斗篷，红扑扑的圆脸就算是隐蔽好了。青璃趴在她身边，冲锋枪就丢在一旁，小本子上划了几道圈，开始标注射程内的标志物。
“11点钟方向，小枯树，距离700米。”青璃放下望远镜，在小本子上抄下。
“1点钟方向，小山包，距离500。”
“不对吧青璃姐，好像是550哦。”蓝玫弱弱的说道。
“额……不要在意这些细节。12点钟方向小坡，500米，可以隐蔽机枪。”青璃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地方还真的挺有风险。”
“风速大概是多少？”
“从那块破布看，两三米吧，我们是顺风。”
蓝玫最后把御寒手套的食指剪开，用嘴哈了哈，视线里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就开始出现在山梁上。一个，两个……
“距离800，尉官，600米射击。”
“收到。”
樱木涉小队追着脚印，成搜索队形跨过山梁，眼前的一串脚印绵延而过，在前面绕了个圈子，从一边延伸到善良后面，这是抗联常见的行军方法，日军几乎无法通过脚印识别对方的人数。川口小队长手握军刀，招呼着后面的日本兵，这些士兵呼哧呼哧的踩着齐膝的大雪赶路，日本人本来就比较矮，军人待遇又高，普遍是矮胖型的，雪地行军其实更不利。
樱木涉不断的提醒士兵小心脚下，两个山梁中间往往是积雪最厚的地方，这种大雪窝能埋人，抗联的脚印也正好说明了这一切。
噗！
川口中尉突然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仰面倒地。
砰！
一声响亮的枪声传入日本兵的耳朵里，樱木涉大叫不好，子弹先到，枪声后到，这是远距离狙击的特征，自己的对手昭然若揭，就是龙牙顶级狙击手蓝玫。
第一枪，川口中尉胸部中弹，口吐血沫，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日本兵一下子傻了，不知道听谁的号令。各个军曹尽力控制自己的部队，七手八脚的要架机枪。可雪地哪是那么好架枪的，歪把子的两脚架在地上一扎，直接插进雪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大家退回去！快！”樱木涉大声喊叫。
噗！
一注鲜血喷到他的脸上，平端着机枪的日本兵转身的当口，胸部直接被打穿，把指挥官干掉之后，第二目标就是机枪手，樱木顾不得脸上冻成冰块的冰血，拼命的往山梁上爬。如果他手里有一挺机枪，倒是可以一搏，不过现在他和这些日本兵一样，只能祈祷子弹不要往自己身上打。
噗！
不用看，副射手也被打死了。日本兵那是相当彪悍，虽然接二连三的被打倒，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就地卧倒与蓝玫对射。理论上说，三八枪的精度射程是600米，在这个距离上还是有的一拼的，可惜这一点也落到了蓝玫的算计当中。
问题出在风上，日本人这边是逆风，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刮到脸上跟刀割一样，只要灌进眼睛里，很快眼泪就会弥漫出来，根本没法有效射击。樱木清醒的知道，就算这些日本兵强攻，也会落进大雪窝里，到时候进退不能被人家挨个点名，那真是死的够窝囊。
蓝玫看到了正在逃跑的樱木涉，按照人民军的交战规则，优先击杀有威胁的目标，这种逃跑的士兵自然不会被重点关照，那些依托掩体抵抗的日本兵可是倒了大霉，后有山梁，有限的掩体根本不足以容纳这些士兵，一些日本兵嚎叫着，趟着雪向蓝玫冲来。虽然看不清具体位置，但他们也知道这个射手在对面，只要冲上去，那就能发挥人数优势，捅死这个可恶的冷枪手。
噗通！
冲得最快的那个日本兵脚下一空，整个人沉进雪里，直接没顶。蓝玫没再管这些进退两难的日本兵，开始对那些躲在障碍物后面的敌人点名。
“六个掩体，还剩下十七人，两挺机枪，山梁后面有八人，可能跑了，雪窝里有十八个，其他的都休息了。”青璃咄咄咄的把情况说了一遍。
“雪窝里的让他冻死算了。”蓝玫拉开枪栓，一颗铜弹壳掉落在雪地上，刺啦一声烫出一个水洼，旋即又被冻住。在六百米距离上，日本人已经躺下了一片尸体，在这种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下，即便是很小的伤口也是致命的。
山梁后面的日本兵连滚带爬的向樱木涉爬去：“少佐，怎么办？”
樱木呼了一口气，眼下的情况还能更糟糕么？似乎不能了。虽然那边有十几个日本兵被压在掩体后面，还有十几个沉在雪窝里等死，不过情况大概也就这样子了，就算他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过来抓俘虏。樱木知道这种狙击枪的792铅芯弹是特制的，在东北根本无法补充，打一发少一发，今天蓝玫至少打了二三十发子弹，这已经是一种胜利。
不过在山梁那边的日本兵可不怎么想，这些人绝望的胡乱开枪，有的咒骂着起身还击，不过立即就被子弹打倒。
“全部不要动！”樱木大声呼喊。
可惜用处不大，还是有日本兵企图去抢机枪，然后被放倒在雪地上。
“你们不要动！骑兵中队马上就会来！”樱木又喊。
跟他在一起的日本兵自然明白，这话就是骗鬼呢！这大雪封山的时候，骑兵别说过来，能不饿死马就不错了！可绝境中的人是不会管这些的，一听这话，那边的日本兵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再也没有人去做蠢事了。
蓝玫将食指贴在扳机护圈上，刚才一番激斗让她的手上微微出了些汗，等扳机吸干汗水，战场上重新归于死寂。
“来，喝口水暖暖身子。”青璃打开毡绒水壶，递了过去。
“没事！冻过了味，就不冻了。”蓝玫打颤的说道。
青璃不由分说的把水递过去，蓝玫喝了一口，身子里总算有了些暖气，那边猫在掩体后面的日本兵情况更糟，冷风一吹，爬在雪地里的日本人冻得瑟瑟发抖，被冷风吹出来的眼泪没过多久就会冻结在脸上。双方持续对峙让日本兵精神崩溃，有的日本兵受不了这种冰冻的折磨，冲出掩体求死。
“妹妹！你还好吗？”青璃推了推蓝玫。
“我的脚好像没知觉了。”
青璃心中着急，雪地里扒几个小时，即便穿着防寒装备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她们再强也是女人，比拼战术素养或许可以拼得过男人，身体却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知道，不能继续打下去了，打不死也会被冻死。青璃向后面招招手，不一会儿小黄就上来了。
“快！把她背下去，要冻坏的！”
这时候的蓝玫已经冻得迷迷糊糊，两腿都有些发僵，根本站不起来，青璃扶着她爬上后背，自己回到那个人形雪坑里，慢慢的把步枪往回抽。然后慢慢的后退，刚站起来却歪倒在雪地里，她自己的腿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还好，她的脂肪稍微厚一些，踉踉跄跄的还能走。
另一面的日本兵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们可不知道蓝玫已经走了，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结果自然就不是冻僵一条腿那么简单了。等天黑下来樱木涉跑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雪窝里的日本兵早已经冻成了冰棍，迎风面的那些个基本上也冻得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