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突围

223、突围

“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宋哲元题于阵中。

张自忠沉默的看着这幅字,宋哲元还没有做成战死鬼,但他已经差不多成亡国奴了。在辻政信挑起宛平战事之后,宋哲元的名声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位坚持和平解决的“爱好和平人士”,被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声名狼藉的副产品就是拖累了一干29路军将领,秦德纯代他签过《秦土协定》,结果祖坟都差点被燕赵人民给刨了,这一次宋哲元又坑了张自忠,让他与桥本签订《停战协定第三项誓文》,舆论再次大哗。

如果不出意外,在北平维持秩序与日本人折冲的张自忠成为汉奸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但是天意弄人,有些人就是运气爆棚,日本人觉得,张自忠当汉奸,实在是不够格!那年月,日本人的狗可不是这么容易能当上的,如果你没有皇族血统(如爱新觉罗),或者社会影响力(张学良),想当汉奸门都没有!未久,日本人先后在平津扶植、建立了伪地方治安维持会,并直接指派张璧、潘毓桂等汉奸办事,张自忠被日本人一脚踢开。

码头旁边,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将皮箱提上轮船,与张自忠握手道别。“老潘同志让我替他问候将军。”

张自忠紧紧的握住来人的手,心情有些激动。“谢谢!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一定以血洗刷污名!”

“老潘同志说了,将军大节不亏,小节当可不问!”

张自忠看四下无人,悄声问道:“听说石家庄战事不利,是不是真的?”

“你回去见到张克侠,问他便是。”

张自忠拉着年轻人的手,仔细观察他的眉目,郑重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憋在心里,树棠是不是你们的人?”

年轻人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你问他便是。”

张自忠自嘲笑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在这里说呢。

年轻人钻进出租车,扬长而去。

“树棣同志,还顺利吗?”司机问道。

“顺利个屁!我策反哥哥这么些年,他党龄比我还长!就是不知道他在石家庄怎么样了。”

张克侠这个时候也在石家庄,日军侧翼迂回,迫使人民军在不利条件下死扛日军重型火炮,29路军一触即溃,基本上已经丧失战斗力。像刘汝明这种拼着一口气死顶的人,少之又少,张克侠仅仅是参谋长,无权直接指挥部队,就算可以,他也指挥不动这些小军阀们。战至9日,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如果不能尽快撤离,一定会遭到歼灭性打击。混乱中张克侠跟着溃兵在10日凌晨找到了刘汝明部,这个时候人民军49师指挥机关已经是一片狼藉。就在大陆挺进队偷袭师部之后,日军认为,人民军的指挥机关已经失灵,必将陷入各自为战的不利局面,第10师团一拥而上,发起刺刀突击。

由于大陆挺进队是机密部队,电报是转发的,第10师团仓促之间只以步兵第8旅团发起攻击,39、40联队分别在各自正面发起进攻。照明弹瞬间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张克侠在刘汝明的指挥部里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对29路军的行为羞得无地自容,这些照明弹和迫击炮都是他们送给日本人的。

日本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民族,但有个不好的习惯,学一半不学一半,把自以为精华的学走,觉得不咋样的就丢了。唐不学太监,宋不学缠足,还算是聪明,但儒不学仁义,面子不学谦卑,这东西没学完就丢掉,一知半解,可就坏了菜了。

日军打出照明弹,本意是照亮人民军阵地,方便掩护炮火瞄准射击,在日本人的观念里,炮火没打,步兵怎么能冲呢。可他们没想到,照明弹一亮一灭,日本兵在漆黑的夜晚就成了睁眼瞎,本来排好的进攻队形一下子乱成一团。

人民军防御部队在白天已经划分好了射击区域,根本不需要照明弹指示目标,只要根据日军的动向和固定分划射击即可。

日军学了人民军新兵们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在夜袭的时候狂呼乱叫,或许是日本兵在昏黑的夜里,被这种凄厉的怒吼吓得心惊胆战,或许是日本兵将混杂在凄厉冲锋号下的怒吼误认为魔鬼之音,日本人认为,敌军必将在日本武士的吼叫声中崩溃。

但是在经过铁血洗礼的人民军士兵面前,这种小花招已经没有用了。中国人连死都不怕,害怕日本鬼子几声鬼叫不成?

人民军战士将仇恨的子弹狠狠的送进日军攻击队列里,马克沁机枪在夜里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日军火炮的反击,尽情的倾泻子弹。人民军的机枪射手打出一个扇面,最先接近的日军队列马上就塌陷了一块,7.92mm毛瑟步枪弹打在日本兵矮小的躯体上。日本兵普遍是横向发展,肉比较厚,人民军的机枪子弹打在身上,在肉体中翻滚,将血肉剜出来,狠狠的抛在地上。在近距离遭到重机枪的射击,人体就像是挨了重拳一般,愕然翻倒,手在子弹的冲击力下胡乱挥起,步枪被惯性甩到天空。

马克沁像风一样扫过草皮,呼啸的弹雨,打过黄色“麦浪”,狂风扫过,日本兵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在重机枪子弹面前,人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日本兵一开始还在用步枪还击,但很快就被机枪弹撕成碎肉。在马克沁的弹雨面前,一两支步枪的零散还击实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在这个杀戮之夜,马克沁的弹链和水冷套筒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打得夜袭日军魂飞胆裂,直到这个时候,日本人才痛彻心扉的知道九二式重机枪跟人家是怎样的一种差距,这款改进自三年式重机枪的破烂,不仅无法与马克沁对射,甚至还不如捷克式的持续性,人家至少还能换枪管呢。

第10师团在10日凌晨发动的攻击,甚至遭到了比白天还要惨重的伤亡,在人民军为数不多的马克沁扫射下,仍然坚持横队散兵冲击的日军第一次遭到了重机枪密集弹雨的屠杀,仅一个夜晚,在三公里的攻击正面上,日军遗尸两千余具,把精锐老兵死得一干二净。惊惧不已的日本指挥官还以为人民军使用了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得不命令日军停止正面攻击,试图从侧翼迂回。

这些走侧翼包抄的部队也遭到了人民军的反击,双方在夜间频频使用刺刀对拼杀,日军百战老兵在这种近身格斗中占了优势,夺占数个可以威胁撤退路线的据点,连夜向撤退的29路军发起攻击,再一次引发严重混乱。

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叶剑英非常着急,从杜聿明那边得知,日军向他们三面围攻,9日下午至晚上,大口径炮弹雨点般落下,迫使50师不断收缩防御地区,丢失了好几个支撑点,滹沱河防御已经被突破,防线摇摇欲坠。杜聿明报告,29路军各部队纷纷夺路而逃,向石家庄市区退却,沿途不时发生劫掠事件,他请求全军向太行山撤退,进入山西。

叶剑英悬着一颗心,怎么都平复不下来,49师到底怎么了,连续派出的通讯员竟然都是石沉大海,难道已经被包围了?

10日天亮时分,就在49师与日军激烈拼杀的时候,一个49师师部参谋在刘汝明警卫排的护卫下来到叶剑英面前。叶这才知道,49师师长王尔琢和师部政委、参谋长都已经牺牲,三个团各自为战,与包抄上来的日军死磕。

王尔琢这个人,叶剑英太了解了,从他那个师出来的干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如果自己不把撤退命令传达过去,49师一定会在原地打到最后一个人,完成那道掩护全军向南撤退的命令。现在29路军还成建制的只剩下143师等少数部队,只要是还保持着组织的,基本上已经跟着宋哲元逃到邢台,其他散兵游勇早已失去组织,再给他们三天也不可能退出石家庄。

叶剑英思考片刻,决定壮士断腕,保存仍可战斗的部队。命令是不可能再用人去传达了,日军昨夜发起猛烈攻势,根本没人知道线路是否已经被切断。只有一种办法……

52航空队的飞机带上一个信使,跳伞下去,把命令带到。为什么不直接把命令空投下去呢?因为命令不能印刷几千份像传单一样撒不是,那样不叫命令,那叫广而告之。这个任务可难坏了52航空队,他们的飞机都是s-7,单座的,剩下的联络机和勤务机是几架s-5,也是单座的。

典沧海围着s-5转了三圈,突然间有主意了,他盯上了s-5的挂架,这个挂架可以挂起100公斤炸弹,也可以挂200l的副油箱,挂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挂人?!

是啊,难不成还能骑在机背上?s-5当年为了提高速度,整个机背都是光溜溜的铝合金蒙皮,别说骑个人了,就是抓住驾驶舱脊背也能滑下去。挂在机翼下的支撑柱上也不太可能,这样会影响飞机操纵,所以唯一合适的位置就是挂架。

这个位置可不舒服,除了发动机的巨响,还随时可能被蹦上来的石子毁容,更重要的是,空中会缺氧,还有冷风,弄不好没到地方,人就给冻僵了。但是没办法,十万火急,只能冒险一试。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闫志扬身上。

52航空队不仅要空投人,而且还需要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正好,闫志扬这个菜鸟在八·一四空战中“连中三元”,刷新了人民军单次出击战果纪录,真理报社的冷记者给他添油加醋这么一写,丑小鸭变白天鹅,头版照片满天飞,一时间成了无人不晓的空军英雄,派他去送信最合适不过了。而且,他也是52航空队跳伞经验最丰富的人。

人民军的炸弹挂架都是液压助力的,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扣,这是用来挂炸弹环的,总不能直接钩在腰带上吧?没关系,人民军的智慧是无穷的,拿两根钢丝绳就行了,挂架脱钩,钢丝绳随之散开,人也就跟着掉下去了。为了防止闫志扬在空中冻糊涂了拉不开降落伞,同志们还贴心的把降落伞拉环扣在挂架中间的那根保险绳上,这根钢丝绳平时是用来限制炸弹保险的,炸弹脱落时,钢丝绳拉开炸弹保险,后面的小风车就随风旋转,最后脱开保险,炸弹进入战斗状态,同样的,降落伞也可以这么拉开。

这个时候的闫志扬恐怕心里只有一句话——这英雄我不做了行么?

英雄当然没有退货的啦,典沧海他们不由分说的给他套上两层飞行服,裹得跟棉花包一样,就这样还觉得不稳妥,又捏住鼻子给他灌了半斤白酒,这才放心的将他挂上飞机,两根钢丝绳套着一层铝板,外面看还真像个大炮。

52航空队的老鸟们干脆就给他起个名字叫做人间大炮。

趁着清晨的微曦,典沧海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人间大炮准备!起飞!”

飞行员敬了一个礼,加大马力,s-5轻松的滑行,虽然发动机噪音很大,但大家还是清晰的听到了闫志扬杀猪一样的叫声。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飞行高度只能在1000米左右,而且不能太快,否则他会窒息而死,好在飞行距离不长,在导航电台的支持下,这架s-5优哉游哉的还真飞到了目的地。日军一看到s-5和掩护的机群,马上散开隐蔽,七手八脚的,跟玩具士兵一样,颇为搞笑。

飞行员转了一圈,人民军果然展开了对空识别标志,这种标志很简单,就是一面大幅的红旗,中间的黑色镰刀斧头外面是白色(其实是黄色褪色后的产物)五角星轮廓,非常醒目。接着炮兵们纷纷向日军阵地发射烟雾弹,指示目标。

但是今天,空军没有一窝蜂的扑上去,而是向人民军阵地飞来。

钢丝绳从挂架上脱落下来,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脱离,气流穿进铝板中间,将冻得迷迷糊糊的闫志扬甩出去,保险绳拉开降落伞,很快就张开了一朵白色伞花。

当时风并不大,虽然没有进行什么操作,闫志扬还是落到了军旗上,战士们七手八脚的把他拖进掩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飞行服里掏出了这份命令。

“这是叶师长和总参的命令,立即向太行山方向撤退!”闫志扬吞了一口水,喷着酒气醉醺醺的说道。

战士们很快就认出了这位出现在报纸头版的飞行员,不敢大意,连忙将他送到团部。49师这个时候总算盼到了久违的撤退命令,他们在日军三个师团的围攻下顶了一天一夜,不少连队已经打光了,全师伤亡过半。

如果是一般的部队,打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已经崩溃了,即便是当年号称精锐的德械师,在伤亡三分之一不到的情况下,也失去战斗力。刘汝明的143师只是防御次要方向,在10日凌晨的夜战中几乎被逐出阵地,到了早上,收拢的部队大概只有一个团,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已经逃散。

很明显,人民军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坚持一个白天,必须立即撤出。

这种撤退风险极高,原本在工事中尚可一战,一旦脱离工事,日军必定追击,白天日本人的炮火非常准确,暴露在平原上的部队危险性不言而喻。但是人民军没有选择,到了晚上日军说不定就完成了合围,到时候不光49师跑不掉,没准还会连累48师也走不掉!人民军从不放弃战友,这一点日本人也很清楚。

49师临时指挥部先通知143师后撤,然后开始交替掩护撤退。

人民军三团制的优点这个时候开始展现出来,原本成倒三角形的阵形,两个角交替后撤,人民空军会轮番出击掩护他们。

阎志扬半斤白酒下肚,正在担架上半梦半醒,恍惚着看见天上似乎有架飞机在冒烟。没错,确实在冒烟,而且应该是被打坏了冷却管。这架s-5歪歪扭扭的迫降,机轮卡在一个土坑里,直接反倒过来,专业术语叫“拿大顶”。战士们赶紧向日军射击,冲上去切断安全带,把这个飞行员拖了出来。

“电台!把电台拆走!”飞行员喊道。

战士们一边射击,一边拆电台,其他人拖着飞行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为了掩护49师撤退,人民空军用s-5这种不专业飞机对地攻击,当天第一次攻击就被击伤两架,幸好没有损失飞行员。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战士们轻车熟路,把这个人也带去团部,两人一见面,大眼瞪小眼。

“斑马猫?”

“我叫白文虎!”

“哈哈哈哈!”阎志扬借着酒劲,大笑不止,“你也跳伞啦,哈哈哈!”

“我是迫降!迫降懂吗!”

菜鸟见面,分外眼红啊,因为高手通常是不犯错误的,而菜鸟总是能抓到对方的错误。团部的军官们没时间理会他们,目光却是落在刚刚拆回来的电台上,这是空用通话无线电台,作用距离3公里,如果用这个的话,说不定可以与空军联络,优化空中打击的效果。

“请问,你们谁会用这个电台!”

斑马猫立即跳起来:“我!我去上海交流过!接触过新式电台。”

阎志扬怒道:“好个抢人头的!还好意思说!”

团长轻叹一声,把斑马猫拉了出去,甩下一句话:“活着出去,有的是机会吵。”

人民军边交火边转移,日军从侧翼包抄,不断试图切断撤退路线。战士们几乎无法在路面上行走,而是猫低了身子,跳跃着在日军的火力下前进。人民军已经没有力量去清除每一股日军,神出鬼没的日本冷枪手对任何移动的物体开火,战士们没有办法,只能忍受着这种狙击,顶着日本炮兵的冷射,前赴后继的退走。

空军冒着日军防空火力的射击,拼死轰炸两翼的日军,普通的炸弹这个时候已经毫无作用,52航空队将副油箱丢到日军藏身之地,再用机枪把他引燃,不间断的把49师侧翼炸出一片火海。这种情况下49师已经不可能带走重装备,索性就敞开了当地主,把炮弹毫无保留的打出去。

这是一种意志的较量,在这个战场上还有一口气的人,都在向对方开火。

西北军143师残存的士兵完全被这种地狱般的战场逼疯了,没有食物,没有水喝,军装都已经被炮火撕成碎布,浑身漆黑,不知伤痛,没有感觉。死其实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在等死,在不知何时会被子弹终结的恐惧中等待终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是你看到的最后一幕。不断的有西北军士兵向日军冲去,只求一死解脱。有的宁可返回石家庄等死,也不愿意这样冲击日军封锁线。

在战场的另一边,石家庄西面,山川皆为火海,溪流俱作血河,师团长小矶国昭用颤抖的牙关向林铣十郎报告,他在望远镜里清晰的看到一名已经死去的中国士兵将红旗插在山顶上,日本兵翻滚着从山上坠落,焦土染血,烈火焚魔。小矶明白,在这么打几天,第五师团就没有老兵可以回国组建105师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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