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相请不如偶遇

229、相请不如偶遇

1935年3月16日,藤县外围。

张自忠一大早就收到了徐州方面的电报。

粟令

人民军独立57师师长张自忠勋鉴:

目前敌集中南下,宜梯次阻击,迟滞敌攻击行动,令57师至少坚持到17日夜间8时整,由独立58师掩护,向枣庄方向撤退,撤退路线服从58师师指安排。如无法实现,也可单独向东部山区撤退,脱离接触,前委授予你临机决断权。

人民军徐州前线委员会

高饶、粟志裕

铣卯。

张自忠不自觉的笑了笑,前委对自己截留一个自行迫击炮连的事情完全默认。不仅如此,军属装甲车营的一个连也随58师待机。

静静的树荫下,战士们把绿色的伪装网覆盖到坦克上,留出观察孔,将网孔挂在凸起的地方,固定好。这种伪装网平时放在杂物箱里,是工厂随车发送的,据说是军工人员最新的发明,实际上屁事不顶。后方的染料颜色跟前线的植被反差太大,这种碧绿色的伪装网如果直接挂上去,那跟“插标卖首”也没啥区别。唯一的好处是网眼大小正合适,战士们可以在里面插各种各样的树枝,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长满了草的土坡一样,有时候淘气的乘员还会在车上立起一颗小树,显得更加逼真一些。通常,有经验的坦克手都会选择针叶树作为伪装,他们不容易枯黄,能坚持久一点。不过这样的松树坦克看起来可就像一个大刺猬了。

伪装是一项很累人的工作,战士们将树枝插上伪装网,便三三两两的坐在地上,等着炊事班做饭。装甲车连的炊事班也是机械化的,他们的锅灶都用一台卡车牵引,装甲部队的人数比较少,也容易准备,炊事兵们把车子架开,准备好食材,然后就可以打水了。炊事班用的饮用水一律经过过滤和消毒,士兵们去河边打来的水,主要是给锅灶降温的。

为了防止被日军发现,锅灶不能冒烟,所以烟道中必须保持一定的冷却水,另外洗菜洗米也是要用水的,纯净水非常宝贵,当然不能用来做这些。

水质关系着整支部队的战斗力,这项工作是最不能马虎的,通常都是炊事班班长亲自去做。树荫下,两只满是老茧的粗手抓着菜刀,交替着剁肉,汉子三十多岁,满脸横肉,鼻子有点蹋,一双牛眼凶神恶煞,怨气冲天。

“班长,我们该打水了。”

汉子将菜刀剁到砧板上,大吼一声:“喊哥锤子!老子不晓得呀!”

士兵吓得哆哆嗦嗦的,头低低的,眼前这个汉子的胸牌上赫然是“柯德平”三个字。

要说柯德平这脾气发得很不对,政委在人民军中的地位至关重要,只有师部党委认为有必要,同一级政委有权代表师党委直接拘禁军事长官,团党委就有权审判并枪毙逃兵。柯德平枪杀日军战俘,本身就已经是违反纪律的行为,同时他还做了人民军有史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拘禁政委。当然,如果不算东北抗联赵尚志那一次的话。

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换别人估计直接就滚蛋了,柯德平只是被撸掉团长,发配出去背黑锅,这简直就是法外开恩!而且还是到机械化部队来背锅,多少人想来都没机会,周艾如此费尽心机让他到第10军来,真的是非常的讲义气。

柯德平提起两个简易水桶,上下都有一层锑圈,中间是雨布,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丢到水里就可以装满。他身边的小兵一口一个团长,恭恭敬敬的套近乎,让他烦不胜烦。

两人走到河边,看水里鱼虾嬉戏,应该没问题,正要打水。“团长!团……团……团……”

“叫什么叫,打了水回去切菜!”

“鬼……鬼……鬼……”

柯德平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立时卧倒。

人要倒霉,放屁能砸脚后跟,喝凉水也能长膘。都发配到炊事班了,还能碰上鬼子,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柯德平定睛看去,一辆94式装甲车停在河边,一名日本兵就在上游河滩边打水。

我勒个去啊!这是后方!日本人的坦克怎么开到这个地方了!柯德平也是久经沙场,招呼着炊事兵往回跑。炊事班没有无线电,他抄起那把断刀,一溜烟就往树林里跑。

日军在对岸,人民军装甲车在树林里,中间隔了一个小丘陵,互相看不见,柯德平这个消息过去,无线电频道里瞬间炸锅了,第10军的士兵多来自湖南江西,各种方言混杂,叽里呱啦的,好一阵连长才下达了指令,一排四辆231装甲车马上发动起来,连长带着两名战士,爬上丘陵观察情况。这座丘陵是附近的制高点,人民军戒备松懈,竟没有安排观察哨,差点就让日本人端了。

四辆231拍马就位,穿甲弹夹哗啦一下插进炮膛,车长的十字瞄准线一点一点的挪动。等下一幕,这辆日军94式小豆丁就要被20mm炮弹打成筛子!

……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瞄准镜里空空如也。

没有?!

柯德平抢过望远镜,确实没有。虽然豆丁坦克不见了,但地上的履带痕迹却是确凿无疑。连长不敢大意,立即让通讯员跑下去给58师师部发电报,这下子徐州前委炸锅了,58师在十字河发现日军坦克,这就意味着藤县的张自忠已经完蛋了。

粟志裕吓得脸都青了,亲自打电话去问。电话那头就是张自忠,57师除了与日军侦察部队有些交火,并没有发现异常。

柯德平这边并不知道藤县还没正式开打,他们发动了其余8辆装甲车,又通知了后面的二连,恰在此时,丘陵上又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在河边埋伏准备把小豆丁打成渣的装甲兵傻眼了,一辆89式中战车轰隆隆的开过来,距离800米,远远超过了20mm炮的有效距离。

柯德平暗叫不好,这个地方水比较浅,日本人可能是要从这里渡河,刚才的94式豆战车就是来侦察的,这辆89式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日军。现在的办法就是千万不要乱动,等日军到了河中心,击其半渡,日本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肯定不敢轻进,到时候在通知58师把反坦克炮调过来。

“叫他们不要乱动!”柯德平急道。

连长跑到日军看不到的地方,朝着装甲车拼命挥手。

“连长啥意思呀?”

“叫我们别打?”

“不对吧,你看鬼子坦克上下来个军官!”

“连长那是叫我们打死鬼子军官呢!”

河的另一边……

西住小次郎中尉还没有觉察到危险,他来是确定水深的,刚才的豆丁战车瞎倒腾了一阵,什么都没弄好,为了大家不至于喂鱼,他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日本这个民族很吝啬,舍不得给装甲兵配汽车,无奈的西住小次郎只好把89式开了过来。

这个浅滩江水很缓,也不太深,西住又是丢石头又是测距离,忙得不亦乐乎。偏偏这个时候,人民军那边发生了点误会……

西住小次郎忽然看到对面几个绿色的小坡火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这小鬼子短腿一蹬,整个人扑通一下扑到水里,刹那间机关炮弹雨点般砸到89式战车的前装甲上。日军89式中战车的主装甲使用的是室兰钢铁厂生产的17毫米镍铬钢板,质量非常过硬,20mm炮轮番射击,炮弹打得火花四溅,弹痕累累,整个正面都是银灰色的白点。

日军驾驶员被密集的弹雨吓得魂不附体,倒车逃跑,可怜的西住小次郎在追赶战车的时候被乱飞的弹片连续击中,当场毙命。

由于西住死得太过窝囊,联队长觉得过意不去,就找来随军记者,拍摄那辆被打得浑身弹痕的89式,把他宣传成了军神。他的后人顶了个“战车世家”的头衔,在一种叫“战车道”的游戏中搞出了名堂,不过这是后话了。

河边发生交火,后面8辆装甲车也忍不住了,跟着排长车上来助战。柯德平虽然没学过装甲兵的课程,但他也知道这要出事了。

果然,对面迅速出现三辆日军坦克,全部是89式中战车。

“瓜娃子!”柯德平一边怒骂,一边朝无线电卡车跑去。

他还没跑远,日军一发57mm炮弹准确命中,8mm锰钼合金钢装甲如同纸片一般碎裂,穿甲弹碎片在狭窄的舱室中飞溅,驾驶员当场阵亡,其余两人跳出着火的车辆,迅速向丘陵后面跑去。

“二连!把大头开上过来!我重复一遍,把大头开上来!”

柯德平说的“大头”指的是sd.kfz.231八轮重型装甲车在中国的变种车型。柳州617厂为了获得一种战斗力更强的装甲车,在德国底盘的基础上,使用敞开式战斗室,装备一门47mm反坦克炮,得到了一款火力不亚于坦克的轮式装甲车。不过为了装上数百公斤的47mm炮,不仅炮塔采用敞开式的,装甲也只有8mm,这一圈八角形钢板构成的炮塔活像个“大头娃娃”,战士们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叫做“大头”。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大头就只能用头了。为了防雨,战士们通常会在炮塔上加一个竹子做的罩子,用油漆刷得黝黑,乍一看好像有顶盖似的。在这个装甲营里,一共有8辆“大头”,二连有4辆,如果他们开上来,一定可以击穿89式。

柯德平看起来是个老大粗,却对火力有一种别样的理解能力。“二连,开到山丘西面去,包抄过河的鬼子。”

山丘东面,一连仍在承受伤亡,12辆装甲车挤在山丘下机动不灵,转眼间就被日军优势火力击毁5辆,急得连长直跳脚,他身边没有无线电,这个时候也没法过去。

前面的排长车被击毁之后,失去指挥的装甲车乱成一团,争相倒车撤退,总算是避免了损失进一步扩大。一连长离开山丘,跑下去跟自己的部下联系。

恰在此时,二连也开上来支援了,二连长脑子明显清晰一些,将4辆“大头”部署到山丘西面,对准浅滩,另外出一个排向西面河下游警戒,三排守住山南三岔口,掩护挤成一团的一连后路。

“大头”装甲车的炮口制退器缓缓伸出草丛,车长将脑袋探出去,用望远镜观察,不过须臾,日军坦克越过低矮的树丛。

只见敌车动作娴熟,驾驶员不是踩刹车,而是直接松油门,利用仅存的动力温和的停车,就在坦克将停未停的那一刹那,履带突然一转,车子小小摆了一个角度,做出避弹动作。那歪把梨一样的炮塔早就转到了位置上,车一挺稳,火炮上下摆动两下,一发炮弹随即出膛。

刹那间金属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接着便是弹药殉爆特有的噼里啪啦声。

“目标敌坦克,距离1100米,030方位,穿甲弹一发,放!”

炮口制退器突然迸出的气浪将伪装树枝吹得四处飞散,四辆装甲车依次开火。

“近失弹,偏高!冷膛了!”

由于发动机巨大的噪音和狭窄的视野,那辆89式坦克还不知道自己被攻击,第一轮几发炮弹都没有命中,而是从旁边穿过,后面的友军看得清清楚楚,却无法通知他。这辆坦克还想再动,人民军的炮手调整分划,又出一发。

后面的日本兵只看见一团烈火从发动机舱迸出,一闪即逝,接着就是短促而猛烈的爆炸声,白烟从弹孔里冒出来,很快就变成了火光,火苗随风而起,在钢铁上攀爬。日本兵七手八脚的从坦克里钻出来,跳进水里扑灭身上的火焰,一名乘员动作稍慢,只见一发曳光弹闪电般扫过,刹那间就将他化作一团血雾,纵然是见惯了血腥的日本兵也不由惊叫起来。

几秒种后,坦克再中一发,这一次是从车体侧面穿入,带着钢铁碎片飞出,弹药也跟着爆炸了,炮塔就像玩具一样,被爆炸的火球轻松甩到空中。

二连长看着燃烧的日军坦克,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扳回一城,接下来还要搞清楚日本人的兵力才好,这个地方出现日军,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连这边伤亡惨重,六辆装甲车全毁,乘员伤亡过半,幸存者中有不少烧伤病号,必须马上后送。除了留下一个排警戒渡口,剩余两辆车开始向东南面警戒,谁知道日本人会不会从上游另找突破口。就在一连抢救伤员,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西面突然又传来交火的声音,这一次明显不是57mm炮的沉闷声响,而是一种清脆,短促的炮声。

二连的无线电里霎时间一团乱麻。

“左边!左边!”

战士已经顾不得报方位,而是本能的喊着左边左边。

幸亏有了无线电,二连反应明显比日本人快得多,“大头”的炮塔立即向侧后转向,只见河对岸灌木丛中钻出了几辆坦克,速度奇快,停车便打,转眼间负责掩护西面的装甲车排就有一辆车中弹,炮弹从车前穿入,将发动机舱击穿,打出一堆零件来,幸运的是并没有起火。

柯德平在望远镜里清晰的看到,这是37mm炮,长身管的!

94式37毫米坦克炮,日本人专门用来对付2号改的!95式轻战车本来只是“支援步兵用战车”,但战局的发展让日本人急于强化反坦克能力,搜罗一圈之后,发现只有这款坦克装备了长身管炮,其他的不是装榴弹炮就是压根没有炮。这款火炮300距离上可以击穿45mm装甲,质量不亚于德国货。

二连长顿觉头皮发麻,日军装甲部队常用的三角队形通常有三个排的坦克构成,现在出现的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呢?

来不及细想,日军精准的短停射击又击毁一辆装甲车。

“动起来!别停在那当靶子。小心侧面!侧面!”二连长在无线电中大喊。

柯德平看到“大头”开始向那些95式轻战车开火,与231装甲车的火力交叉射击,一辆日军95式战车被20mm炮扫中发动机,当场抛锚,马上就被4辆“大头”集火射击,当场炸成零件状态。

“浪费火力,瓜娃子!”柯德平心里有点着急,这几辆车都被西面的日军吸引了过去,万一这边的89式抄后路怎么办?

正如柯德平所想,二连长顿时觉得脊背发凉,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部队正处于危险的境地。

“全体都有!立即倒车,退回去!”

轰!

二连长旁边的装甲车被一团火光包围,掀翻在地,这是高爆弹的效果。

果然,日军89式战车在远距离上用高爆弹攻击,竟然首发命中。从敌军的表现可以看出,双方的素质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快点!退回去!”二连长歇斯底里的喊道。

这个时候的无线电频道里各种声音混成一块,谁也听不到谁,有的退有的不退,战斗迅速一边倒。好在二连的后方清爽,装甲车机动性也不错,没有给日军更多的射击机会,除了一辆231被打坏发动机,自行放弃之外,没有遭到更大的损失。

十字河遭遇战,拉开了徐州会战的序幕,粟志裕心急火燎的给中央发电报,请求派出新练装甲团增援徐州。战斗还没开始,竟然被日军穿插到第二道防线,简直是闻所未闻,粟志裕隐约嗅到,日本人也在学习战争,人民军惯用的穿插战术,日本人用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生疏,他必须要有一支机动力量才能维持战线的稳定。而他的军属装甲营,一战就打残了两个连,损失十辆装甲车,不仅他没料到,整个徐州前委也是不曾想过的,扩军过快,强调专业化,在实战中暴露了很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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