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刺客列传——罗三炮篇(1)好汉不投毒
在几株椰子树边,一间矮小的琉璃瓦房下,两个男人恭恭敬敬的跪在石砖上,炽烈的阳光照的地面上能冒出蒸汽来,二人汗如雨下,光溜溜的脊背上满是汗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院忽的就传来一声浪笑,显然是一个女人,穿着木屐,踩着青砖慢慢跺进院子。面对这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只是轻蔑地瞟了一眼,抬起屁股就压到藤椅上,发出吱呀一声。穿长衫的男子急忙作揖,笑道:“柴房烧火的老芋头病了,便差他的外甥过来顶工,怕他烧火烧的差了,便两个一起派来了,这不都在这候着呢,姐姐您的意思……”
女子呵呵一笑,鼻孔里哼了一声,妖媚道:“这老不死的倒是对东家挺上心,外甥……就是他妹妹跟别的男人睡生出来的野种咯?”
长衫男人脸色骤变,刹那间又恢复了神态,陪笑道:“姐姐可真会开玩笑。你们两个还不给姐姐磕头!”
两个男人连忙磕头,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水印。
“罢了吧,你们两个,抬起头来。”这女人嬉笑道。
这女子看似管家,言行举止却无半分拘谨,一双绣鞋,三寸金莲,裹脚布又长又臭,粉色罗裙勉强遮盖,上身乃是杏色轻纱背心,手臂只以短袖半透明轻纱遮盖,这件背心居然还是低胸的,尺寸完全不成比例,两个半球简直呼之欲出。
抬起头的两个男人都是为之一愣,一个年纪约三四十岁,一脸虬髯黑须,中等身材,肌肉极为结实,乃是江洋大盗罗三炮。旁边跪着的年轻人不过十几岁,嘴上没毛,身材高寿,面容俊俏,不是陈子龙是谁。罗三炮见多识广,看到如此场景对这个女人的身份已猜到了几分,不动声色,陈子龙未经人事,哪里扛得住这般销魂的场景,脸色一红,又低下头去。
这女子哈哈浪笑,一只手调戏式的抬起陈子龙的脸,媚声道:“这老芋头,好俊俏的外甥,便是春花楼的兔儿爷也不过如此呀。”
陈子龙即听不懂春花楼也听不懂兔儿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的热汗也变成了冷汗。长衫男子见如此情形,赶紧上来打圆场:“姐姐若是中意,晚上小的就给您安排安排?”
女子忽的收起笑容,她当然知道这种说法是以退为进,就算要睡这个男人,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睡啊。“算你良心,这安排就免了吧,倒是手脚得麻利着点,也干净着点。”
长衫男子如蒙大赦道:“姐姐尽管放心,小的这就教他们规矩,让他们干活儿,保管姐姐满意。”
“好好好!”女子媚笑道,“有你安排我就放心了,这老的嘛,看起来挺结实的,就到厨房烧火去吧。这嫩的嘛,姐姐我瞧着顺眼,让他去伙房帮忙,给大爷小姐们端个茶水什么的,看着也舒坦不是。”
长衫男子点头哈腰,作揖道:“多谢姐姐照应,只是老芋头托我问问,这工钱……”
女子脸色陡变,喝到:“什么工钱?!两个人吃两份饭,那点工钱还不够饭钱呢!不过……要是干活肯卖力气,我给东家说说,指不定能给点儿赏钱。行了,你们就忙着吧。”
长衫男子连忙扶起这女子,谄媚道:“我来送送姐姐。”
女子也不拒绝,乐得男人搀扶,一步一扭径直走了出去,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消失不见。
长衫男子青衫浸湿,额头全是汗水,长舒一口气道:“唉哟我的妈呀!您二位爷咋还攥拳头呢!可把我吓坏了……”
陈子龙又羞又怒,咬牙沉声道:“这女人什么来历?”
长衫男子回道:“这女人可不能惹,她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这宅子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手,平日飞扬跋扈,无人敢得罪啊!”
陈子龙是受根据地新式教育出来的青年,对地主家这点事情不太清楚,忙问:“我听说这大奶奶才是主母,怎的丫鬟说了算?”
长衫男子回道:“你是有所不知啊!陪嫁丫鬟那是从小买来的,须聪明伶俐进退得体,从小培养感情,嫁到夫家之后,小姐要争丈夫欢心,盯住那些小妾,自然没有精力管那些下人,这大丫鬟便要为小姐通风报信,管住这些牛鬼蛇神啊。大宅门里向来是宁得罪主母莫得罪丫鬟,得罪主母磕头谢罪或可免去一难,若是得罪大丫鬟,那可真是性命难保咯。”
陈子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问道:“那兔儿爷是什么东西?我问炮哥,他总不肯告诉我。”
长衫男子看了看罗三炮的眼神,还是把口水咽了下去。“陈龙同志,我们还是先讨论任务吧。”
罗三炮点头说道:“对!这几天我们先把环境熟悉一下,这位同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立即离开,越远越好!”
长衫男子点头离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作为下等人,他们是没有机会见到邓本殷的,甚至大丫鬟也不可能见到,白天必须没完没了的干活,晚上罗三炮就会凭着江洋大盗的底子,查探宅子的地形。作为一个行家里手,罗三炮不高的身材和发达的肌肉让他完全成了一个蜘蛛人,但凡是有些边角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支撑点。只见罗三炮抓住飞檐,两手用力一缩,轻轻松松就爬上了屋顶,从这个地方可以俯瞰整个宅院。邓本殷住的地方实际上是一座碉楼,四面都有高墙,看起来跟监狱差不多,甚至连高塔都没差到哪去。罗三炮原本的想法是制造一次“意外”,比如说邓本殷出门的时候被一片瓦砸到,走路的时候踩空了,吃饭噎着了,等等。作为一名江洋大盗,是绝不能跟那些抄刀子砍人的混混一个水准的,杀人也是一门艺术,刺客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除了客人,不惊动一只麻雀,不带走一片云彩。
“情况怎么样?”陈子龙急道,“我们都烧了这些天的火了,家里该着急了!”
罗三炮撇撇嘴:“要是机会这么好,他干儿子早就下手了,还轮得到咱么?”
陈子龙恼道:“那总不能等他被人奶毒死吧,那猴年马月去啊!”
罗三炮陷入了沉思,邓本殷死不出门,让他的自由落体方案完全无法实施,屋檐那疙瘩都松了好几天了,万一被风吹下来,那真的是前功尽弃。
“要不咱们下毒吧?”陈子龙弱弱说道。
“下个屁!他每顿饭都有人试吃,别说下毒了,就是饭菜有点变质都要换掉!”罗三炮恼道。
“那,有没有他吃了出事,别人吃了没事的东西,比如说海鲜过敏什么的?”陈子龙知道有些人对海鲜过敏,如果不小心吃了,轻则皮肤红肿,重则呼吸衰竭一命呜呼,绝不是开玩笑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这几天打听打听。不行我就去弄个手榴弹,还弄不死这丫的。”
罗三炮这自然是气话,部队可是明确要求以他们的安全为第一要务的。
这几日罗三炮都带着怨气劈柴,活干得竟是飞快,人民军的精神面貌跟旧社会的人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朝气,这活的叫有意义,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谁而做,爆发出来的这种工人阶级的觉悟是旧社会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大丫鬟对这两人的工作非常满意,年轻就是好,比那老芋头顶用多了,还不用花钱,她只盼着老芋头多病几日,最好一病不起。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大丫鬟又是轻纱半透的衣裙,妖娆抚媚的来到伙房,跟大厨交待着什么事情,陈子龙在部队练就一身本领,听力一流,将这些话语全部听在耳朵里,只是这大丫鬟说的是本地话,陈子龙听不懂,只得暗自记在心里,回去再做理会。他不知道的是,大丫鬟说的事情恰恰和他有关,这大丫鬟自小随大奶奶嫁到邓家,掌管家中大小事务,却注定一生寂寞,这女人生性好强,哪里肯向命运低头,风流韵事下人们无人不晓,但是迫于淫威竟无人敢提。大丫鬟见陈子龙一身健美,相貌英俊,心里就像千万蜈蚣挠爬,哪里忍得下去。她自己掌管宅中饮食,将这帅哥放到这里,天天都能看见,也方便调戏,只是这陈子龙天生羞涩,毫不领情,急坏了这女人。
须臾,大丫鬟交代完事情,便端起一碗羹汤,径直走了。待这女人走远,大厨才神色紧张的凑过来说道:“小伢子,你今晚吃完了饭,就赶紧走吧。”
陈子龙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少顷才平复下来,问道:“秦老伯,怎么回事儿啊?”
秦掌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又将手在皮裙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凑着他耳朵说道:“这胭脂虎看上你啦!再不走就得死在这!”
陈子龙大惊:“看上我,为什么我就要死在这?”
大厨哭笑不得,用手指着陈子龙说道:“你这小子呀,真不知死活,胭脂虎要睡你,自然是天知地知,若她玩你玩的腻了,不杀你灭口?听我的话,赶紧走,不走就来不及啦!”
陈子龙心中一惊,只道这女人有些淫荡,不想竟还如此狠毒,可是就此逃走任务肯定是要失败的。“秦老伯,我身无长物,又能跑到哪去?不如这几日您教我几手,好歹混口饭吃啊。”
秦掌勺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人老心软,陈子龙又勤快肯干,便寻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教他几手让他出去做个帮厨,也能混口饭吃。“伢子,我这手艺是祖传的,传子不传女,传女不传外,今天是救人一命,老汉我就教你几手,不过你要立下重誓,绝不能外传!”
陈子龙立即叩头,拜为师父。
秦知味原是大酒店的主厨,只因好赌,欠了大笔银子,不得不逃到天涯海角,他手中绝活便是做海鱼,尤以石斑最为甜美,人称斑鱼锅,鲜嫩香滑,入口即化。邓本殷久病不愈,搜遍海南寻找名厨,恰好遇上,重金聘之。
陈子龙学到的只不过是切菜烧火这种边缘的技术,但就这些已经十分了得,到了酒楼也是不愁吃住得。人民军狙击手的训练非常残酷,要求臂力腕力过硬,陈子龙有了这个底子,切菜的力道自然不在话下。
秦知味很喜欢这个临时徒弟,不仅教他切菜,而且还跟他说食疗。
“伢子,这两碗汤里,哪碗是给老爷的,哪碗是给大奶奶的?”
陈子龙学艺数日,便猜:“这碗汤味道浓重,又有滋补上品,一定是给老爷补身子的。那碗自然是大奶奶的。”
秦知味大笑,傲娇道:“小伢子学的不到家!大奶奶只是气虚,甲鱼补气,自然有益。老爷那是气血两亏,若是用了这么猛的补品,那便是毒药!需以枸杞桂圆小米稀粥慢慢调养,辅以清汤,待有了起色这才能用补品呐!”
陈子龙如被雷电劈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按照中医的理论,人体为中,五谷杂粮皆是寒热之物,人若是偏吃一项,天长日久,自然体寒体热,遇上风霜雨雪便要生病。中医的药用,便是以药调理人体,驱寒祛暑,使人体回归中正,补足元气,其病自愈。所以说,是药三分毒,治病是以毒攻毒。
陈子龙并不懂中医,但现在的提示已经足够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两个黑影身上同时爬满了蚊子,海南的毒蚊子非常厉害,偏偏这是秘密接头,还不能拍打。
“炮哥,情况就是这样,我想直接在邓本殷的稀粥里加一点人参汤,管教他丢掉半条命。”
罗三炮狡黠一笑:“小子,你还太嫩!”
陈子龙只考虑到让邓本殷病重,却没有想到,这次任务的终极目标是让邓本殷集团内乱,给人民军干涉的借口。罗三炮作为一个名资深侦察员,视角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邓本殷这一次在劫难逃,不过却不用连累你的秦师傅,这件事情就交给我老罗了,你这几日只要拖住胭脂虎,别让她坏事儿就行。”
陈子龙大惊:“你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已经怀疑我们了?”
罗三炮点点头道:“这事儿也怪我,在根据地呆久了,不接地气,忘了这边阶级矛盾尖锐,那些长工哪个肯卖力气干活,我们两个不仅手脚麻利,而且不求回报,这个女人要不怀疑才怪呢。”
“炮哥!你要做什么总要跟我说呀,我这稀里糊涂的怎么配合你呢?”
“你只需要看着就行了,回头等我拍死这些蚊子再跟你说。”
罗三炮也不等他回答,几个猫步就消失在夜幕里,陈子龙走出来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别的不说,就偷东西这个水准,罗三炮已臻化境。
那一晚罗三炮异常忙碌,他连夜翻墙跑出柴房院子,悄悄潜入厢房,邓本殷的奶妈此时已经入睡,罗三炮悄悄的在门缝下面塞进一张纸条,内容很含糊,只说伙房墙边见。
邓宅每日晚上都是有家丁巡逻的,这几日罗三炮早已将地形烂熟于心,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火光影影绰绰的照出一双眼睛,巡逻家丁只当是杂物,毫无知觉,径直走了过去。须臾,一个黑影悄悄的摸出来,一蹬一弹便过了矮墙,眼前便就是药房了。要说宅子大了就是人气不足,药房无人把守,只是用一把铁锁挂住大门,这点小伎俩哪里难得住罗三炮,只见他掏出一根钨丝,刹那间锁头便开了。
罗三炮转过身来,背对木门,慢慢的将门推开。寻常小偷入门,都是头朝里摸进去,若是被人看见那可就是瓮中捉鳖,罗三炮这一转身,便是被看见了也能迅速逃脱,功力可见一斑。
当归……栀子……甘草……雄黄!
罗三炮嘴角一阵狞笑,可把你找着了!只见他拿出一小块,用粗布擦下一些雄黄粉,小心包好。然后小心的踩着自己的脚印退出,擦扫干净,一切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多米诺骨牌已经摆好,只要他轻轻一推,一场完美的戏剧就要开演,所有人,包括陈子龙都会按照他的剧本演出。罗三炮折腾了半夜,倒在稻草上就睡着了,明天晚上,大戏开场。
在夜幕低垂的时候,高涉(秦维)假装悠闲散步,目光不时向柴房扫来,这些天,买下多少柴火都不够这汉子劈的,这份力气就让高涉有了警觉,职业的敏感让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不简单。今天,似乎这老骡子劈柴劈的更快了,掌灯时分竟然已经全部劈完,人也不知所向。高涉当然不会傻到跑进去找人,他并不知道罗三炮的身份,也不能去问,只能旁敲侧击的观察。
“高涉!”罗三炮边说边捂住他的嘴巴,“克公同志派我来的。”
高涉大惊,眼睛眨了三下,罗三炮才放开他。“我需要做什么?”
“今晚三更,把这个东西撒到奶妈房间的饭桌上。事发之后,不留活口。”罗三炮狠道。
“我要不要通知大公子的内线?”
“奶妈一死,老爷病倒,他还能不知道?”
罗三炮见到高涉纯属偶然,本来他是要自己去做这件事的,现在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料理伙房的秦知味。邓本殷喝的是小米粥,本就是黄色的,参入雄黄根本看不出来,他只需要在秦知味不注意的时候,把这包或者那瓶东西倒进去就可以了。至于秦掌勺,让他出去的办法多的是。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罗三炮便已经摸到了伙房墙外面,只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火爆声。一个磁性的男声,想来便是陈子龙,这声音说道:“师傅,你辛苦了,喝瓢水吧。”
秦知味唉了一声,天这么热,又靠着火堆,他已经是大汗淋漓,陈子龙颇为体贴,不停地给他送凉水,喝了半肚子水,如今还真有了些尿意。
“伢子,你给我看会儿火,记住咯,文火,不能小也不能大,这气啊一定要打着转从里面出来,知道没有?!”
陈子龙笑道:“师傅,您就去吧。”
罗三炮咧嘴一笑,听着脚步声,将怀里的雄黄摸了出来,陈子龙会心点头,将瓦煲打开。
黑色行动——桃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