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婚礼

红色婚礼

“蓝……蓝姑娘,我记得的就那么多了,日本人得到了你姐姐的遗体,砍……砍下了头颅,身体葬在城外,我们立了碑的!”

在两把刺刀的威逼下,战战兢兢的中年人哭丧着脸,用哀求的语气向蓝玫讲述他所知道的事情。

张乐山抱住蓝玫,拿出手绢给她擦泪。“妹子你放心,青璃姑娘的头已经找到了,组织上连夜送来,要怎么处理,你说,我们一定办。”

“我们龙牙部队战死的战士,都会葬到烈士陵园。”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让她跟陈子阳同志的灵柩一起回去,好不好?”

蓝玫点点头,在杨靖宇的墓前送上一束鲜花。

“哥哥,日本鬼子跑了,今天我们把最后一个报告你行踪的人带到你面前,你可以瞑目了!”

“把他押上来!”张乐山喝道,“杨兄弟,老张我给你报……报仇了!执行!”

张乐山亲手掏出盒子炮,对着人犯连开数枪,把弹夹打空了才算住手。

“蓝妹子,斯人已逝,还请节哀,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杨兄弟,这地方风寒,先回去吧。”

“可惜宪兵队的资料都给烧了,不然我一定把那些跟鬼子合作的名单找出来,统统枪毙!”张乐山愤愤道。

蓝玫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斯人已逝,就算我杀尽汉奸,姐姐也不会再回来。”

张乐山怕蓝玫伤怀,连忙岔开话题:“蓝妹子,你看我改口叫夫人怎么样?”

砰!

蓝玫对准胸口就是一拳:“色狼。”

“没事没事,只要夫人心情好,打个十拳八拳都行啊!”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了。当初病倒的时候,张乐山鞍前马后伺候的无微不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搞来野生高丽参为她补气,虔诚之心连关政委都大为感动,亲自说媒。蓝玫一激动,就说等胜利就考虑,不想张乐山火烧司令部,一干鬼子汉奸尽皆伏诛。张乐山趁机加紧攻势,蓝玫稍皱眉头,他马上说笑话,哄开心,街上衣服多看两眼,第二天就会放到她床头上。

随着内务人民委员会调查的结束,张乐山的老上级刘修养就任满洲省委书记,抗联指战员大部分都委以重任,张乐山一军之长,战功硕硕,从当年的土匪一下子变成了劳动党高级干部,何人不称英雄?英雄美人,战友变成夫妻,这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刘修养亲自批示,要热热闹闹的办好这场。

蓝玫不喜欢热闹,出阁之前也不能见夫家的人,便要一人独住,张乐山生怕怠慢,用一间日本人留下的小房子安置她。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她的身手,杀人都不知杀了多少,独住又算什么,而且大家也知道她的脾气,谁敢自讨没趣。

倒是张乐山春风得意,满面红光,人都年轻了几岁。

“弟兄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落草为寇,就是进了窑子,今天洗白,那便是从良了,土匪有几个能善终啊?!今后,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做事万不可孟浪。”

八大金刚纷纷点头称是。

“弟兄们!从我开始,黑话不许再说!喝酒!吃饭!”

八大金刚大吃一惊,喝酒,吃饭这两个词从三爷嘴里说出来,却深深的刺进他们心里,从上山开始,他们有多久不能碰“犯”这个音,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新崽子说错一个字甚至就要被活活打死。黑话与其说是光荣,不如说是牢笼。

“多谢三爷带我们活路!恩同再造啊!”手下们纷纷附和,尽管依依不舍,但他们都明白,三爷说的是大实话,从此他们真正的走上了人生正途,这么些年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日子,终于一去不返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在那间亮着电灯的小屋里,蓝玫仔细的擦拭着一支毛瑟手枪,这是一支十发弹夹的驳壳枪,原装进口货,又称镜面匣子,通常用弹桥向下压弹。因为枪支整个平面非常光滑,可以当成镜子使用,蓝玫非常喜欢这款武器,在外露击锤旁边的位置,手工镌刻着一个字——“青”。在她身边,还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枪,在枪身相反的位置也刻着一个字——“蓝”。不同的是,这支枪有准星。

在宵禁的深夜,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蓝玫的思绪。

这是一个让她震惊的人。

“小……小黄!”

蓝玫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绝没有想到是眼前的他!小黄,杨靖宇贴身警卫员,那天他下山寻粮,再无音信。

蓝玫惊喜非常,眼泪晶莹打转。“你还活着!”

“是……”

忽然!蓝玫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她抓起小黄的领子,把他拖进屋里,一脚踹到。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蓝玫的泪水终于决堤。“日本人蓖梳山林,你怎么可能活着!你这个叛徒!杨大哥等了你一个晚上,他把你从街头捡回来,教你,养你,等你!一直到死都在念你!你怎么可以出卖他!”

在那个风雪的夜晚,大雪掩盖了足迹,如果没有人告密,没有人暴露行踪,日本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这一点虽然有所怀疑,但在那个时候也不是太难解释的事情,今天,看着小黄,她终于明白,他用杨靖宇的行踪换了自己一条活命!

蓝玫抓起手枪,指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小黄。

“蓝玫姐!你是应该杀我,我也确实该死!我孬种,我怕饿,怕冷,我受不了这个罪,我不敢跟杨军长说,我只是想悄悄的消失,拿着钱去过平安的日子,但是日本人发现了我,我不说就要砍头啊!”

蓝玫泪眼朦胧,看着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他承担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但谁又有得选呢?

“这是你的遗言吗?”蓝玫掰动击锤。

“不是!蓝玫姐,我知道,自己挫骨扬灰都赔不起。但是,我不能看着你也跳进火坑!”

“说明白点!”

十里飞花,红绸飘逸。金色的日式马车由几匹东阳马拉着,缓缓而来,鲜花纷飞,落红似雨,寒风卷着花香,红尘伴着硝烟,刺得蓝玫的眼睛有一点发红,人民军战士分列两侧,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英雄与美人的结合。

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张乐山三代为匪,父亲早亡,只有老母一个,而蓝玫也没有亲属,刘修养自告奋勇,代表党坐于高堂,以示党的养育之恩。

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居然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竟铺成了一圈圈的心形。

刘修养特别告诉张,绝不能有封建残留,深受俄国人熏陶的张乐山干脆就中西合璧,用缴获的日本物资给自己办了个婚礼。

在纷飞的花瓣中,蓝玫在婆姨的扶持下,身着红色软缎,头披枝钗缀花冠,罩着淡淡红纱,款步而来,轻纱下娇美容颜若隐若现,恍如仙子。那背后的娇颜上,除了胭脂粉黛,似乎还有一颗晶莹的细珠。

张乐山已经看得痴了,平日英姿飒爽,巾帼戎装,今天凤冠霞帔,风情万千,众人恭喜之余,莫不嫉妒非常,他张乐山年已半百,几世修来的福气,娶得如此妙龄佳人。刘修养给他使了个眼色,呆呆傻傻的张乐山这才想起要做什么。

只是蓝玫突然伸出手,从软缎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一封信,还带着灼烧的痕迹。

一见信封,张乐山吓得倒退两步,不知所措。

一滴泪水溅落其上,蓝玫朱唇轻启:“樱木太君,只要贵军答应不入山林,我愿按兵不动,配合贵军,若贼守杨靖宇来归,必献其首级……”

蓝玫此言一出,热闹的现场立即死一般的寂静。

“不!”张乐山回头望向老三。

“三爷!我真的烧光了!”

那一夜……

“张乐山才是杀害杨军长的凶手!我看过他给樱木写的信,我就在旁边!”

“哼!狗叛徒,就凭你这句话吗?!”

“我知道,就凭我没有资格说出真相,但是,如果樱木知道杨军长死了,他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在身边!我就是证据!”

……

“老三!等火灭了你带人冲进去,记住,一片纸都别留下!”

“老四!这旮旯你最熟,带人找到程斌,满门诛杀!”

“可惜资料烧掉了,不然我们对着日本人的奖励榜抓汉奸就方便多了。”杨尚昆说道。

蓝玫一句一句的回忆着过往,张乐山在坟前那只连开数枪的手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说张乐山是叛徒,有什么证据!”

“早就烧光了……但他的信我亲眼看过,我可以背给你听!”

……

蓝玫的眼睛红如血色宝石,泪水滴滴溅落。

“不!嫂子,信是我写的!”老三吼道,“与三爷无关!”

张乐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老三这句话把他们全卖了。

“夫君,我只想亲耳听你说,你有没有向杨大哥开枪……”蓝玫的声音渐渐失态,“你说呀!”

张乐山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

突然,他的手向腰间摸去。

砰!

蓝玫出手快如闪电,没有任何预兆,那把枪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她手里一样。

胭脂伤,红泪染,蓝玫泪水连连,凄厉的哭泣着,她一边哭一边开枪,八大金刚还没离开位置,就被密集而精准的子弹打倒在地。

张乐山腹部中弹,一身新郎吉服,已经沾满了鲜血。他哈哈大笑,大骂苍天。

蓝玫泪眼婆娑,举着手枪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过去。

“夫君!我早已下定决心,如果你今天不摸枪,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愿与你一体承担!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蓝玫突然凄厉的大笑起来:“你当然爱我!你跟日本人讲和!害死千百条人命来娶我!你当然爱我!但是你叫我怎么接受!怎么接受!”

“天意啊!我百密一疏,竟漏了这一封绝命书!”张乐山凄然一笑,嘴里的鲜血不住的涌出来。

蓝玫打开烤的微微发黄的信封,一张白纸飘然而落。

“你早就烧光了所有的证据,也杀光了见证人,但是你杀不掉自己的记忆!”蓝玫跪在他面前,轻轻抱起他。

“原来是这样!我恨他!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你的心!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看都不看一眼!甚至你知道他已经婚嫁,你还是不肯忘记他,只有他死,他死了你才会爱我!我……我就开了枪……”张乐山一把撤下蓝玫的面纱,“九泉之下!我也没脸见抗联的兄弟!”

言罢轻纱敷面,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蓝玫的扳机。

“啊!!!”蓝玫仰天长啸,泪水洗尽铅华,滚滚而下。

突发的变故让所有人口瞪目呆,张乐山的老母眼看儿子血洒当场,已经昏了过去。倒是刘修养明白了,蓝玫选择在婚礼的时候公开对质,竟然是因为她仓促之下找不到证据,用这种方式试探,没想到张乐山这边沉不住气,一下子就露了马脚。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

“蓝玫同志……”

砰!

刘修养惊讶的看到,鲜血从蓝玫身体里喷发出来。

“妾已随君去。”

青灯寒壁,百兵列陈。

刘修养抹着眼泪,接过公安部门的卷宗。

“在为烈士移灵的时候,我们在杨靖宇同志的遗骸胸骨里发现了一颗嵌入的子弹,是柳州产的51式被甲手枪弹,根据膛线痕迹,与张乐山使用的毛瑟手枪膛线一致。这是检验报告。”

“一念之差!以至于斯!可悲!可叹!”

刘修养挽起鬓白霜鬓,缓缓擦掉玻璃上的灰尘,喃喃道:“可怜!”

“这是什么?”一个小女孩天真的问道。

“那是一支枪,它的主人用它击毙了308名日本兵,这是我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志。”

小女孩似懂非懂。

“那……那两支呢?”

“这叫驳壳枪,是一对!人不离人,枪不离枪!”刘修养和蔼的答道。

“我不懂。”

枪身如镜,镌刻留殇,青蓝如旧,尤怀芳魂。

并蒂花,韶华芬芳,一生相随漫漫征程。

云裳百战,巾帼荣光,白山黑水,义烈热忱。

香魂散,豆蔻心防,误许温柔空留长恨。

北邙青松,寒灯壁冷,苍茫爱恨,皆付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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