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共产主义者

3、共产主义者

“名谦吾弟,见字如故,今观中国之革命,无论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其目标皆以打倒军阀,民族独立为基本,无论如何,以武夫之心度之,断无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可能。故,弟欲推进革命必先学习军事。愚兄冒昧,早年留日得见中山先生,以兄薄面,乞得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入学资格,若弟不弃,请既往日本入学,学成之后共商革命——兄锐敬上。”

名谦放下信纸,毛笔字铿锵有力,可见书写者的坚决态度。范旭东啊范旭东,不是我不想去,连排级战术的事情我不太懂,正好可以深造,也可以为以后革命联络几个爱国军人。名谦不是没想过直接走发动群众的农民暴动路线,只是农民这个东西,不经过一年半载的训练就是乌合之众,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又是白身,著书立传,也没人家马克思的出名,综合起来,还是先走军事路线合算。党成立六年的成果还不如秋收起义一次暴动的战果,可见武器的批判远远比批判的武器有效得多。

但是……如果不去见李大钊一面,等到自己回来,社会主义革命者中恐怕也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当你被共产主义革命排除在外的时候,你将再无立场,只能看着革命洪流从自己身边奔驰而去,就算偶尔被卷入其中也再不能鼎立潮头。

百年之前的北大其实还不是北大,或者说还没有那么大。但路还是那么的远,名谦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条路上,小胡同又高又窄,给人一种压抑阴森的感觉,身后渐渐远去的北京南站还能看到片片残瓦下的乞丐,旁边的小摊贩使劲吆喝着,人力车穿梭而过,叮铃叮铃的响声由远及近。

名谦的双腿此时就像灌了铅一样的难受,在21世纪的中国,北京南站到北京大学这一段路是可以换乘地铁的,虽说熙熙攘攘的人流能把你的衣服挤成杀马特风格,可好歹还有个代步工具,在这个年代,光走路就能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要坐车吗?”车夫殷切的喊着,“只要两分钱。”

名谦何尝不想,但一想到革命的辛苦,这点赶路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名谦摇摇头,头也不回的继续走,他不想看到这辆车子,不想让自己的欲望占据自己的意识。

“先生,”车夫有点急了,“只要您肯坐,一分钱我也拉。”

名谦一下子就明白了,车夫都有份子钱,如果迟迟不能开张,这一天的份子钱就要自己贴上。“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开张啊。”

车夫唉了一声,默认了这个判断。名谦见这车夫衣衫破烂,除了一双鞋子还算看得过眼,简直就是污浊不堪,身上的汗水早已将衣衫湿透,粘乎乎的不知道和什么粘在一起,几乎就已经纯乎一个乞丐了。

“万事开头难呀。”名谦喃喃说道,也许是联想到自己的境遇,也许是同情车夫的遭遇,他慢慢的张了张嘴,“好,那我就给你一毛钱,让你开张。”

车夫慌忙道:“不行不行,这不行的。”

名谦摇摇头,也不管车夫摇头晃脑的样子,抓住他的手说:“万事开头难,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开不了张,最难的也是开张,拿着吧。”

车夫一脸难色,道:“那先生你去哪里?”

名谦摇摇头,我绝不坐车。一个革命者必须身体力行,坐车就是作弊行为,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车夫到这里知道是真的碰到了好人,说什么也不肯走,哀求道:“先生,至少让我帮你拉行李吧,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名谦也是累得不行了,于是便将行李托与车夫,自己扶着车子一路跟着跑。当年……当年的红军就是这么一天一夜行进一百公里么,他们……真的是人么。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车夫吓住了,因为一直跟着他跑的名谦此时趴在地上呕吐不止,车夫知道,这是跑炸了肚子。

“先生,你有钱人坐车,我没钱的拉车,天经地义,何必这么作践自己呢,你看看,哎呀呀。”

名谦拿出随身的手帕,简单的擦干嘴边的胆汁,依然不改主意。“小伙子你听好咯,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人可以骑在别人头上。”

车夫用一种怪物的眼神看着名谦,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走吧!北京大学。”名谦的口气中坚韧决绝,车夫拧不过他,只得带路。

二十三公里,那是半个马拉松的距离,等到了北大的时候,名谦早就像水里捞出来的猴子一样了。这个时候的名谦早就把李大钊抛到了九霄云外,躺在藤椅上,正如水沟边的烂泥一般,肚子里那是翻江倒海,浊气不停地从嗓子眼往上冒,脸色一阵红一阵黄,活脱脱一块调色板,眼睛翻着白眼,吓得路过的人以为他得了羊癫疯。

“李先生,这就是那位找您的吴先生。”

名谦压根就没看到是谁在报信,也没看到是谁走了过来,反正整个世界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直到好长一会儿,名谦才缓缓的坐了起来。李大钊只是和蔼的,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微笑着一言不发。

名谦吞下一口茶水,也顾不上什么手帕,袖子把嘴一擦,虚道:“李教授好。”

李大钊呵呵一笑:“我还不是什么教授,叫先生吧。”

看名谦一时还喘不过气来,李大钊接着说:“刚才有人告诉我,下面有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穿着西装的青年要见我,我就觉得奇怪,这年头穿西装的怎么会自己走路。现在看到你我才敢相信。”

名谦气喘吁吁的说道:“如果一个人要靠剥削别人的劳动来生活,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共产主义者。”

李大钊闻言肃然起敬,要知道他自己也是坐过人力车的。“先生是共产主义者吗?”

名谦想了想,答道:“还不是,但一定会是。”

“请问先生叫什么名字?”

“吴名谦。”

“鸣谦,贞吉,好名字呀。”李大钊点点头,“你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吗?”

名谦想了想,共产主义就是,所有可以用来生产的工具一律归全民所有,每一个人都是社会的一个零件,每一个人都通过劳动生产商品与他人交换,这样的大工业社会才是适应工业生产的社会。

“不知道李先生怎么理解的共产主义?”

“马克思的理论,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关于过去的理论,就是历史观;二是关于现在的理论,就是他的经济论;三是关于将来的理论,也就是社会主义理论。”李大钊这理论功底还真不是盖的,一开口就是三个部分。

名谦兴趣大起,道:“本人这里有一份《中国各阶层的分析》可否请先生过目。”

李大钊接过文稿,细细的揣摩。“可否借我几日,我要好好的研究。”

“我想请先生代我出版。”名谦顺手将大洋放到桌面上,这么一笔大洋应该足够印刷出版的费用了。

李大钊摇摇头将银元退了回来。“同志之间,没这个必要。我还是有点闲钱的。不知这文稿我能改动么?”

名谦略微犹豫了一下,这篇文章是完全抄袭的,如果要和李大钊分辨还真比较难说服他。须臾,名谦道:“细微之处倒无所谓,只是主体部分是本人冥思苦想所得,还请先生务必保留。”

李大钊一口答应,既然知道了大家政见一致,这种露天聊天也不是办法,李大钊盛情邀请,名谦欣然答应。

李大钊的住处还是相当不错的,作为北大的教授,李大钊每个月有120大洋的收入,北大图书管理员才8个大洋,一个优秀工人可以拿1-2个大洋,好的技工可以拿4-5个,名谦是个高级工程师,一个月拿了50大洋,这是相当高的工资,可以与洋行经理相媲美。北京共产主义小组的活动经费大部分来自于李大钊的80大洋月供,可以说,没有李大钊的工资就没有北京共产主义的传播。

李大钊的家一小三合院,入门之后便是一面影墙,只见“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两句。院内有北房3间,东、西耳房各2间,东、西厢房各3间。名谦进的西厢房是李大钊的书房,甚至能看到不少孤本,让名谦这个古书控很是兴奋。

这个时候的李大钊对共产主义的理解还不是很深刻,至少还没有到暴力革命的时候,他的革命观点还带有社会改良的痕迹。

“我觉得目前的斗争形式就是以工会为主要组织形式和核心,建立独立的工人政治团体,通过‘同盟罢工’、游行、示威等方式,明确表达工人阶级的阶级利益和政治诉求,迫使统治阶级承认工人阶级的参政权,并最终以国家立法的形式保障工人阶级的基本权益。”李大钊慢慢的介绍自己的革命观。

“李先生,军阀怎么可能同意改良呢,他们都是士绅的代表,他们只会武力镇压!”名谦本想说服李大钊,却发现困难重重。

“名谦啊,你还年轻呢。”李大钊弹了弹手上的烟灰,“辛亥之后,国家虽说有些动荡不安,可这一稳定下来,生活还是过得去的,老百姓只要有了饭吃,有衣服穿,也就够了。你说的暴力革命是假定政府会向民众开枪的前提上,恕我直言,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民主政府向自己平民开枪的。”

名谦一下子明白了,现在北洋军阀还没有露出向平民开枪的嘴脸,还没有显现屠戮妇婴的伟业,李大钊也是一个文人,文人怎么也不可能想像得到人头滚滚的场景,社会改良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实业救国还有先进性,突然起来革命当然不是最佳选择,甚至都没有人将他列为选择。

第一天的路线讨论没有任何结果,名谦拼命说服李大钊走暴力革命路线,而李大钊则反过来想给名谦洗脑,走社会改良路线。

翌日,名谦擦着蒙松的眼睛,用牙粉胡乱的刷着呀,昨天那一回长跑害的他昨晚尿了血,弄得疲惫不堪。朦胧中他突然觉得好像身边多了几个人,不对呢,李大钊家里应该没这么多人才对。

只见李大钊从门外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大大方方的给名谦介绍他的好朋友。一位是教授,其余两位是学生,还有一位却是个浓重湖南口音的图书管理员。

“先生你好,我叫李德胜。”

名谦一下子就呆住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湘南口音太难听得懂,听惯了普通话的耳朵根本没搞明白。对于北京当地人来说,湖南口音是仅次于客家话、潮汕话之外,听力难度比较大的语言,如果不认真交流的话,还真的有可能产生误会。一些高傲臭屁的文人也通常用这个理由拒绝南方学生的提问,用毛主席的原话来说就是——根本不把你当人看。

李德胜怕名谦没听清楚,又重新说了一遍。

名谦这才反应过来,握手问好。

南腔北调的争论主要集中在革命路线的争议上,和平夺权还是武装斗争,大部分人认为现阶段的政府是讲道理的,以往的游行都是和平收场,吴佩孚也曾接见过主张工农权益的共产主义者,答应了一些进步条件。由于吴佩孚的进步面孔,他登上了纽约时代周刊的封面。

名谦何尝不知道吴佩孚其人,吴佩孚,虽为军阀,但一生以关帝爷为榜样,生活俭朴,为官清廉,作为一方君主,竟然没有姨太太,不仅如此,抗战爆发,吴佩孚拒绝与日本人合作,不做罕见,致死都守住了一个中国人的气节,就做人来说,吴佩孚是个好人。但是,他站在了和工农对立的立场上,所以,只要矛盾激化,他一定会维护士绅阶级的利益,这是阶级立场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名谦一段相对悠闲的日子,李大钊的收入足够党小组的活动费用,大家闲起来的时候就讨论马克思主义,如果有机会,他们会在学生中传播马克思主义。传播马列主义并不是鼓动学生们造反,这一点大家都是很明确的,所以如何让工农翻身做主人的事情是免提的,大部分时间里,学生们听到的都是马克思主义的具体内容,工业生产。北大是文科学校,学生们普遍没有见过机器,名谦便用笔给学生们描绘着他看到的机器,讲解及其生产的过程。

这一天,天马行空的名谦突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同学们,我想进行一次社会调查,不知各位有谁有兴趣?”

听到社会调查这几个字,大家都面面相觑。

名谦接着解释道:“我们在这里说马克思主义,但谁也没真正的见过劳动人民,没有体会过劳动人民的辛苦;我们说剥削和压迫,但我们谁都没见过剥削和压迫,甚至我们都是富二代,又怎么能体会到马克思主义的真谛呢?所以,我建议进行一次社会调查,调查什么呢?就调查有多少组织要从车夫、小贩身上进行剥削,他们每天工作多长时间,得到多少,可以买多少东西。”

李德胜嗯了一声,问道:“那我们像他们一样劳动一天怎么样?”

不少学生一听就来了兴趣,象牙塔里的学生都是坐人力车,啥时候拉过人力车呀。大部分人都表示同意,这个社会实践活动与其说是调查,倒有点郊游的味道。

名谦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调查就要认真,怎么才能看到社会的真实,你们想过吗?”

“明天是周末,我提议,男的去拉人力车,女生去试着做小贩。”一个清脆的女生响了起来。

名谦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圆脸的女子,一头短发更显得脸蛋的浑圆,皮肤有些黑,要在21世纪那就是传说中的土肥圆了,不过在这个淳朴的年代,这张红扑扑的小脸到有些小苹果的味道。

“人力车的师傅我去联系,小贩嘛,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名谦问道。

“孙璇,我在外国语专业学习。”孙姑娘答道。

“好的,孙姑娘,你明天可以去东亚商社做个日本小贩。”名谦故意开她一个玩笑,闹了人家一个红脸。

李大钊在旁边一言不发,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感觉到名谦身上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什么事情都要实践,这些学生们都是象牙塔里的雕塑,融入一下社会对他们是很有好处的。只是这些学生的社会经验实在是让人无语,调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措施,最后肯定要变成郊游。想到这里,李大钊做了一个补充:“各位同学,我建议,大家做出一份计划,内容呢就是做什么,怎么做,怎么记录。这样才能得到有用的原始资料,不知同学们认为怎么样?”

一片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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