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莫愁前路无知己

7、莫愁前路无知己

“乖乖,俺滴个娘哎。”张贯一说道,“这孙文也真是神通广大,广告都打咱这来了。”

“咋啦?”名谦闻声而来,一看,居然是孙中山先生的招揽信。

张贯一满脸的神奇表情:“你说这孙文怎么知道咱在这上学呢?”

对于孙中山,名谦还是知根知底的,说他是正义的革命者吧,倒也真的是什么都干,也什么都敢干,什么暗杀之类的都不客气;说他是个野心家吧,倒是待人和蔼,对同志春天般的温暖,为了渴求自己的理想不顾一切。这一点上他倒是和卷川佑卫门一般无二——为了一个信念那自己不当回事,也拿别人不当回事,除了自己是对的,其他人一定是错的。

这种只讲主义不讲面包的做法在清亡之后的革命中显现的淋漓尽致,北洋政府废除临时约法,孙中山搞护法革命,结果他的乌托邦与各军阀的现实利益发生了激烈冲突,没过多久就被赶走了,后来跟陈炯明合作,又是理念不合,最后还是发生了火并的悲剧。可问题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属于完全自己的原创作品,而且这三民主义是可以被任意解释的,跟日本人合作可以解释成一个样子,跟共产国际合作可以解释成另一个样子,就算加上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副标题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这……这跟妓女有什么区别啊!

名谦拿起信随意看了看,道:“孙先生太过理想,而且张兄弟若是想赚钱,那非跟张大帅混不可。”

张贯一本就是东北人,就是张作霖派来留学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千里为官不就是为了个钱吗。“哥哥,不如与俺一起投奔张大帅,这眼看再过两个月就毕业了,哥哥的成绩这么好,回去定然加官进爵。”

名谦叹了一口气:“张兄弟,你说这段大帅打张大帅,吴大帅又打段大帅,国家打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加官进爵啊。”

张贯一沉思片刻道:“俺从小就是孤儿,无牵无挂,这些日子天天听哥哥说共产主义革命的道理,老弟我也来凑一份子。”

名谦笑道:“怎么,你不想回东北发财啦?”

张贯一道:“哥哥莫说笑,这长官不是打就是骂,哪有咱兄弟在一起开心啊。哥哥,说一千道一万,要想在中国这个地方搞起共产主义,首先那得有兵有地盘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点了头。

名谦心中刚好也是如此想法,来日本留学两年为的就是掌握军事知识,走暴力革命之路,如今眼看就要学成,正是要好好的想一想接下来怎么走的时候了。范旭东前几日已经来了信,说孙中山先生听说了自己,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非常希望他投身革命。1918年中孙中山去电祝贺苏俄赤色革命,1919年五四运动,孙中山对学生们的举动大为赞赏,当时就起了联系共产国际,建立红色中国的念头。当然了,念头归念头,真要孙中山抛弃资产阶级的立场彻底站到工农这一边估计也是没什么指望的,更别提卖外蒙古的那些条约了。

名谦的思路非常清晰,仿照太祖,发动工农,发起赤色革命,建立一个工业国。这些年来他也一直从留学生里寻找这样的革命同志,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里的留学生大部分都是军阀派出来的,本来就是军阀圈子里的人,要说服他们打倒军阀简直就是与虎谋皮,弄了半天也就张贯一有点意向,连个党小组都凑不齐。直到这个时候,名谦总算搞明白了毛主席那篇《中国各阶层的分析》里所说的阶级性质,青年进步学生投身革命,工人农民需要革命,资产阶级渴望革命却不肯投入,军阀等帝国主义代理人反对革命。

越是临近毕业名谦就收到越多的信件,不仅有各地军阀的邀请,还有一些讲武堂的邀请,甚至不乏保定军校等比较有名的学府,在这一堆的纸片里,名谦忽然看到一行文绉绉的毛笔字,太熟悉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李大钊。

“名谦,见字如晤。足下所做《中国各阶层的分析》一书已经出版,世人皆以为拨云见日,唯我对其中某些判断仍不敢认同,余以为,以强权打倒强权,最终仍不过得到强权,以暴力推翻暴力最终也仍不过暴力,不但自相矛盾而且于事无益。今后仍应以发动工农学生以呼声之革命为主。余在北京办报著书,今以发展共产主义小组成员不下百人,学生革命之呼声日益高涨,新文化运动成功已指日可待。望足下以共产主义信念为秉,共同努力。——守常敬上。”

名谦唏嘘一声,这个李大钊又是要自己去搞什么非暴力革命,又不是二十一世纪,没事跑街道上跳个大神也敢叫革命,还是颜色革命。但自己在日本上学,没有参加党小组扩大的关键时刻,回国一时间组织不起像样的党组织,到时候难免吃亏。靠着军阀拉帮结派拜把子的办法是肯定不行的,不说别的,人家银元一送,立即分崩离析。

1919年的五月,名谦与张贯一都顺利的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根据陆士的传统,前五名都有资格得到一个金怀表,当然了,天皇御赐的刀子是不用想的,这玩意儿只有日本陆军大学的前六名才能弄到,又叫做军刀组,比如石原莞尔。名谦算不上什么天才,光凭着一股子意志力也算得上名列前茅,这个金怀表就是一个很好的纪念,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还是真金的!

这两年,藤井先生一直很关心名谦,两人也成了忘年交,藤井家也算日本的贵族,家族多有经商,特别是银行业,有时候也会经营各种工业品,就像他的侄子这样。

“吴桑,我们家族在中国有不少的业务,你是潜力股,我觉得我们以后会有机会做生意的。”藤井先生慢慢的倒酒。

名谦笑了:“藤井教官,你可真是直白。我来这里学的是打仗,藤井先生你还卖枪?”

藤井哈哈一笑:“我们不仅仅卖枪,我们还可以贷款给你买枪。”

名谦哈哈大笑:“哎呀呀,藤井教官啊,我算是服了你了,生产线卖不卖?”

藤井一听这生产线脸色为之一变。认真道:“吴桑,生产线不是不能卖,但你知道中国最缺的就是技术工人,卖给你你也没法用,为了您的利益着想,还是买成品比较好,而且成品也很便宜。”

这一瞬间,名谦明白了,造不如买,原来如此!名谦回国了,带着藤井教官的希望和自己的理想。

那年,那船,那夕阳。名谦与贯一并列船舷,远望故乡。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刚到天津的时候,名谦被漫天的纸片吓了一大跳。在21世纪哪能见到这么壮观的场景,一大群学生占满了街道,到处都是小旗子和横幅,突然名谦想起来了,今天是六月一日,1919年的六月一日。

“兄弟,”张贯一吃惊道,“这谁啊捅了学生的蜂窝子,要不俺去问问。”贯一不等名谦回答,自顾自的走上去问话。

大家还记得么,他们两个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吧,日本留学回来的都还穿着日本学员制服吧,巴黎和会上是日本在侵犯中国权益的吧,五四运动打的就是亲日卖国贼吧。那……那你不是找抽呢么?

“别追啦!俺们都是中国银哪!”张贯一边跑边喊道。

“你个白痴!”名谦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是日本人他们还不敢追你,你说你是中国人,还不知道怎么招人恨呢。”

“别说了哥,俺们往哪跑!”

“当然是往租界跑了!赶紧换身皮要紧!”

要说这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训练水平还真不是盖得,两人顶着一大箱行李,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群空着手的学生愣是短跑长跑都没跑过他们两个,一直追到租界里边那才算完了事儿。

这就是五四运动的部分真相,学生们在追求进步思想的同时,也伴有一些过激举动,比如纵火烧房子这样的危险犯罪。

张贯一对这群学生皱起了眉头:“哥哥,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嘛,喊着个口号上来就打人,也不问问人家是好人还是坏人。”

名谦笑笑:“当初卷川扇咱嘴巴子的时候,你不想揍他?这回列强都欺负到头上了,学生们要出口气有什么错?人民需要革命,我们才能革命,要是没人上街游行,咱还不如回家种地呢。”

“那,咱下一步去哪呀?”

“北京大学。”

又是讨厌的23公里,但这个时候的名谦早已不是当年文弱的名谦了,二人一路小跑,轻松愉快的用一个小时跑完全程。在树荫下跑步行军比在日本大太阳底下跑圈实在是太舒服了。然而找李大钊的过程充满了曲折,因为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北大的学生他就认识九个,还包括一个图书管理员,现在一大群学生群众在那里搞集会,这鬼才知道这九个人在哪个坑里蹲着呢。

二人毫无目的在街头闲逛,手中抓着一份《北京市民宣言》,希望可以找到李大钊,可现在这街上不是学生就是警察,要找一个人实在是千难万难。倒是有不少传单出于李大钊之手,也只有在这类进步刊物上,名谦才能看到李大钊的署名文章,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陈独秀,而且陈独秀似乎还有点后来超越的意思,基本上每一期的刊物上都能看到他的文章。

不过须臾,名谦突然高兴的大笑:“哈哈哈哈,我知道到哪去找李教授啦。”

张贯一疑惑不解:“哥哥,这书上写着?”

名谦胸有成竹道:“你看,陈独秀几乎每一期都会有文章刊登,最后一次属文却是6月10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发文,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贯一皱起了眉头,这有啥奇怪的?

“让文人闭嘴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给钱,一种是抓起来,现在不太可能给钱,那就只能抓起来。既然是这样,我们只需要去警察局门口盯着,李教授一定会去营救。”名谦得意的笑了出来,不管到了哪里,逻辑学总是那么有用。

“好啊,哥哥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走起!”

事实果然不出所料,张吴二人前脚刚到,就看见李大钊从游行队伍中径直走来,迎着警察局门口的机枪就往上走,根本就视一干警察如无物。身为男人,名谦一下子就被李大钊的气势震住了,这可真是无畏,要知道如果北洋政府下令开枪,这么多学生那一定是群死群伤的特大悲剧。

事实上,李大钊要人的行动相当不顺利,陈独秀是散发传单被捕的,这份传单正是名谦他们收到的《北京市民宣言》,“惟有直接行动以图根本之改造”,这样的文字出现在宣言上,不被抓那才是有鬼呢。

“李教授!是我啊!名谦!”不等李大钊迈下台阶,名谦连忙跑上去握手。

“唉呀,名谦啊!学成归国啦?”李大钊问道。

“是啊,听说陈独秀先生出事了,就赶来了。”

“这事儿我们回去再说,请跟我来。”

李大钊边走边向名谦说这些日子发生的各种事情,有些是日本的报纸完全没有报道的。总而言之就是北洋政府把火药桶点炸了,然后学生工人大爆发,各种示威游行。

言语之间,忽然贯一看到前面有点混乱,随即大家就看到警察在打人,还在试图逮捕学生。

“糟糕!”李大钊失声道。

“仗势欺人,俺们上去揍他狗日的。”张贯一话没说完,直冲上去。

名谦一看这哪拉得住啊,随即跟着就动手。

张贯一毕竟是东北大汉,身强力壮,这种大块头在正面冲突冲远远比名谦这种矫健形的更具威力,只见他抬手一拳,当面的警察面门上就飞起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红的那是鲜血,黄的那是鼻涕,黑的那是帽子的碎片。这警察都是两人抓一个学生,张贯一一拳打倒一个,瞬间化拳为肘,咣当一下,另一个警察连人带碎牙一起飞了出去。这警察一看,这人是个练家子,嚎叫着挥舞警棍就想冲上来,只见张贯一一个转身飞踢,砰的一下,冲在前头的警察就飞了回去,贯一冲劲不停,又出一腿,又是一个警察惨叫着被踢倒,肋骨那定是断了。剩下的警察哪里还敢上,拿着警棍畏畏缩缩。

混乱之间,名谦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女子叫喊:“吴哥哥救命啊!”这不是孙璇妹子是谁?名谦抄起两手警棍,绕到警察身后,左右开弓,照着脑袋劈头盖脸一顿胖揍,转瞬之间就撂倒了三四个,不出一分钟,一队警察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是倒地呻吟,就是疼得昏了过去,学生们趁机跑了个无影无踪,连被抓的几个也都逃出生天。

名谦在现场环顾了一圈,看到没什么掉队的人,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太有价值的痕迹,顺次给没晕的警察补上一棍,一溜小跑脱离了现场。

当日,北京警察局。

这一天里警察们忙得晕头转向,像猴子一样满城乱转,负责抓捕捣乱学生的十几个警察全被人打趴下了,其中十个还进了医院,剩下的最轻也是个脑震荡,现场竟然找不到一个指纹。

“脸看清了吗?”局长恶狠狠的问道。

“报……报告牛局长,没……没看清。”

“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连脸都没看清楚!饭桶!白痴!”牛局长怒吼道,“一四七在吗?”

“牛局长……”这个叫一四七的警长微笑着迎了上来。

“一四七!”牛局长吼道,“限期破案,抓不到那两个乱党,你就滚蛋!”

“是!牛局长我这就去查,这就去查!”一四七逃也似的跑出局长办公室。

查?怎么查?一四七横下一条心,管他娘的,抓几个顶罪。

翌日,一四七警长带着一群警察,到处搜捕会武功的年轻男子,闹得北京城人心惶惶。警察抓人可不在乎你是不是罪犯,抓起来再说,反正不是你也能打成是你,最多就算最后不是,也得花钱赎人,这种生意稳赚不赔。

名谦此时却是没有这种心情,他来北京的目的是找到一批精干人员开展革命斗争,现在学生们都在上街游行,那是既无时间也无精力去关注名谦的。

“李教授,我希望你可以向我推荐几个人,警察已经开始殴打抓捕进步学生,陈独秀先生也被抓进去了,我建议,至少开始组建准军事组织,或者联系工农,开展革命运动。”名谦道。

李大钊犹豫不决。

“李教授,您也说了,联系工农,实践革命,现在就是机会,给我推荐几个人。”

李大钊还是不说话。

名谦急了:“先生!求你了!明天集会,我自己去招人总可以吧。”

李大钊缓缓道:“我们学生救国会有很多人南下宣传,不如这样,明天问问如何?”

“好!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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