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前进,革命军

9、前进,革命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直到跟着名谦置办军需的时候,张路孙璇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要把后勤学单独列为一科。首先,名谦每个月50大洋的生活费在日本就花的差不多了,这两年攒下的积蓄并不是太多,这些日子又用来做了组织经费,想要银子,就只能去找人要,简称——募捐,用人话说就是——要饭。范旭东他是不敢去了,自己在范家干了几个月,虽说是作出了点成绩,但每个月50大洋的份子钱已经不少了,再去要钱,显得厚颜无耻。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侯德榜,好歹是一起捣鼓机器,穿着蓝领制服,蹬着橡胶靴的工友。

名谦见到侯德榜的时候,他正在检查纯碱的成色,一身蓝色工勤服脏的都看不出底色来,专心致志的他甚至不曾看到名谦进来。

“侯兄!”不知怎的,名谦这一声出去,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在这个知识贫乏的年代,遇到一个本专业的朋友是何等不易的事情。

“名谦!可想死哥哥了!”侯德榜快步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使劲的拍打他的后背。

激动了一阵子,名谦开始给侯德榜介绍两个革命小将。侯德榜热情的问了这两个大学生几个问题,不时谈起现在的纯碱生意,大有将菜鸟工程师张路留下的意图。侯德榜的眼光果然不错,现在肯干活的工科大学生那是凤毛麟角,弄到一个用不了多久就能培养成技术骨干,总比教工人们识字快得多了。

“老哥,”名谦说道,“范旭东阁下邀请我去上海见朱执信先生,我想找老哥借笔钱,置办军需。”

侯德榜一看名谦这个窘迫的样子就哈哈大笑:“哎呀呀,老弟去了日本一趟,怎就变得跟日本女人一样了,说,要多少?”

名谦不好意思的递上了一张单子,侯德榜结果单子一看,眼中到有些恼怒:“才一千块啊?”

名谦哪里知道这些日子侯德榜的红三角牌纯碱早已畅销南北,日进斗金,区区一千大洋还真不放在眼里,在侯德榜看来,当初名谦解决了这么多关键技术问题,培养了这么一群能干的工人,一个月五十大洋,不仅不多,而且还少了。

“名谦!你叫我一声哥,就得听哥哥的,这样,等会我让帐房给你两千大洋的现钱,另外,我这还有张大英渣打银行的本票,一共是一万大洋,你干革命本来就缺钱,这些银子也对得起你当初的辛苦。我跟范先生谈过了,你对我们厂子的贡献绝不是一个月五十大洋的份子钱能还得清的,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年会给你分五千大洋的分红,你也是我们厂的股东之一。”

名谦被侯德榜这一番话给说愣了,这要一千还能来一万呢。但他知道,这钱不能要,否则人情可就还不清了。“哥哥,两千大洋我收下了,可我这出去革命,什么分红,什么份子钱以后估计都没戏了,这样,就当我存在哥哥这里,有需要的时候再来领。这样可好?”

侯德榜见名谦坚决拒绝,不好强人所难,也就依了他。但却非要留下三人吃饭不可,名谦拗不过,只得答应。

“阁下!”名谦一见范旭东,连忙鞠躬行礼。

“名谦啊,”范旭东的眼神就像一个看着儿子长大的父亲一样。“我已经跟朱执信先生去过信了,中山先生正值用人之际,欢迎你参加革命。”

名谦心中不由得苦笑,我心中的革命却不是阁下心中的革命。不过现阶段的任务是打倒军阀实现国家统一民族独立,至于以后国体什么的,到时候再说。“阁下放心,我已组建精干团队,不日就将启程前往广东。”

“好啊,名谦你需要多少军费?”范旭东道。

名谦楞了一下,笑道:“侯大哥给的两千大洋已经足够了,名谦此去,一不要枪,二不要钱,只我兄弟数十足矣。”

范旭东一听,脸色微变,想说点什么,侯德榜却拉了他一把,摇摇头示意不用说了。名谦是做事的人,不是吹牛的人,他认为可以那就一定是有根据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说呢。

酒过三巡,范旭东说道:“名谦啊,前些日子你托我到东亚商社买些什么大铁桶铲子军毯天幕之类的杂物,现在都到货了,这回你要取走么?”

名谦摇摇头,“现在还不行,我必须去见朱执信先生,至少要来一份地图,最好他可以为我讲解一下形势。”

范旭东扬声道:“好,我让人帮你们订明天去上海的车票,你拿我的名帖前去拜见即可。”

翌日,名谦一行三人便沿津浦路南下。

名谦的计划是这样的,先去见朱执信一面,至少争取到一张地图,如果可以最好争取到一张委任状,虽然这张废纸没什么太大用处,不过用来唬人是再好不过的,特别是那些土豪劣绅,多少应该也是有点用处的。

“没有?!朱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朱执信居然拿不出一份广东地图。

失望之余,名谦必须要弄明白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细谈之下,朱执信开始向名谦科普近年来的革命形势。

旧桂系军阀自1916年以来就占领了广东大部地区,1917年6月12日张勋逼迫黎元洪解散国会。6月20日两广宣布独立。7月1日张勋复辟帝制。7月6日,孙中山与廖仲恺,朱执信南下广州,决定依靠西南各省的势力维护《临时约法》,护法运动开始。8月25日,一批国会议员南下广州召开“非常国会”,宣布成立护法军政府,以孙中山为护法军政府大元帅,以陆荣廷、唐继尧为元帅。之后,孙中山并招募兵员,组建粤军。粤军有兵力二万多人,驻扎于粤东潮汕地区。同时广东地区还有滇军,浙军和海军等军事政治势力。1918年4月间,滇桂军阀联合国会政学系政客排挤孙中山,改大元帅首领制为七总裁合议制,以西南各省军阀首领为总裁,架空孙中山。孙中山不得已于5月4日辞职,第一次护法运动实质失败。1919年,孙中山已经有驱逐桂军,一统广东的念头。名谦赶到的正是时候,朱执信的想法是留名谦在粤军教导队中任职,名谦所带来的二十多名大学毕业生在文化欠缺的粤军中那更是宝贝一样的东西。如果真如名谦说的那样,将这二十多个人投入广东发动农民搞武装起义,那简直就是赔本买卖,这种起义当年同盟会也不知道搞了多少次,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先例在前,有多少本钱可以葬送进去?

两种完全不同的革命思路,最后会谈当然是不欢而散。

1919年,11月,吴名谦,张贯一等二十余人,从上海坐船,自广州上岸,带着基本的野战生存物品,两支毛瑟手枪的零件,消失在广州市郊的晨雾里。

“名谦同志!为什么我们不走大路,偏要往这里跑啊。”学生们问道。

名谦解释道:“大路危险,我们这么多人,过于醒目,而且有男有女的,万一让兵痞子看到了就有的麻烦了,现在我们尽走偏僻路,一来熟悉地形,二来也可以修正一下这张该死的民用地图。”

“我的天啊,名谦同志,这可是1:500万的地图啊。”张路惊叫道。

名谦闻言脸色立即就黑了下来:“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正说话的时候,突然!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枪响,名谦嗖的一声拔出手枪,在裤子上面一擦,急声道:“大家隐蔽,张路跟我来!”

学生们根据训练的本能,齐刷刷的隐蔽在路边草丛中。虽然队伍不大,但名谦也是派了斥候的,在行军的时候,张贯一与丁超正给大家伙探路呢,这三声清脆的枪响毫无疑问就是十响镜面匣子的声音,张贯一肯定碰到事情了。

与名谦所想的一样,张贯一确实碰到事情了,小路上横着一大截木头,他当时就心知不妙,没等接近,右边山坡上突然冒出三个拿着枪的人,这些人明显是看到他身上衣服比较鲜亮,要打劫。但土匪们忽略了一点,张贯一有枪!那三个突然蹿出的土匪,还没来得及说出台词,张贯一抬手三枪,电光火石间地上就倒下了三个。一般来说,土匪打劫,除了明面上出头的,还有几个会背地里埋伏,以防受害者反抗。张贯一哪里会上当,一击得手迅速隐蔽,一时之间,土匪竟然找不到开枪的机会。

土匪们猫在草丛后面,额头上的汗珠也是涔涔直下,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可瞬间开火三发全中,这水平也只有大户人家的炮头可以做得到。枪法准还好说,问题是这人手上有一支盒子炮,就这几个人,近距离对射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山下的兄弟,敢问是哪家的炮头啊?”土匪们吼道。

张贯一大笑:“山上的胡子,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头山的张大爷在此,放下枪走出来,爷爷扰你们不死!”

土匪们此时是两难境地,打,不知要死多少人,走,光这支盒子炮就是个宝贝,一时也是犹豫不决。土匪头子灵机一动,道:“瘌痢头你去叫人,咱几个在这里盯着他,等大当家的到了,挖了他的心,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名谦一路疾奔而来,看到前路躺下的一具尸体,基本上也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眼下前方很可能正在对峙,如果贸然冲上去自己挨黑枪不说,没准还会出卖张贯一的位置,既然他们两个在前面与土匪对峙,那么自己翻过小山绕过去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张路同志,跟着我!”名谦言罢快步向山顶爬去,广东的林地总有一些荆棘一类的之物,手上已经有了些许血痕,然而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枪,只知道张贯一或许还平安。果不其然,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名谦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路边石头缝里与土匪对峙的张贯一,土匪们还在给他开条件喊话,远处竟是一个正用柴刀斩开道路的矮个子土匪,不用说,名谦看到的就是瘌痢头。

距离两百米……名谦将枪盒与枪身组合在了一起,表尺调整到200米,测了测风向,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啪!啪!第一枪落点稍近,名谦迅速调整,再射一枪,还在回头张望的瘌痢头的面部突然凹进去了一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这是绝对活不成了。

土匪头子只觉脑子翁的一下,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还以为人家就在对面,不想这么一刻钟的功夫,竟然已经绕到了侧面,与这样的人对射自己是绝无生还希望的。

这时候名谦是上风,土匪们在下风,虽然已经看到他们可能在喊什么,但根本不太可能听清楚,名谦只看到一个可能是领头的土匪半蹲着身子,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喊什么呢?大概是你已经被包围了吧,名谦想。

啪!土匪头子被一发子弹推出了掩体,尸体耸拉着挂在石头上,一条腿还在不住的抽搐。他的狗腿子可是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停留,连枪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往小路上逃去。在他们心中,离这鬼魅般的枪声越远就越安全。不过……大家还记得张贯一就在路边的石头后面吧。

啪!“站住!”张贯一吼道,“再不站住我开枪啦!”

剩下两个狗腿子乖乖的举起了手。

“张路,回去叫几个人来,咱把他们的枪都收集起来。”名谦道。张路闻言回头就走,不过须臾,学生们就清出了七条磨平了膛线的老套筒,尽管是呕吐不止,好歹有革命信念撑着,没有回头就跑。死去的土匪头子用着一支盒子炮,可这玩意儿居然用的是九毫米鲁格弹!也就是红9盒子炮。

“同志们!”名谦强忍着呕吐说道,“这些土匪无恶不作,咱打死了他的二当家,断然不会放过我们的,必须就在这里把他们消灭。”

看大家还不太明白,名谦继续说道:“这边响了那么多枪,如果不是聋子也应该听到了,山大王能不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情?”

恍然大悟。

“同志们,这是大家第一次参加战斗,我先说明,我不开枪,谁也不许开枪,大家以积累经验为主,如果他们人太多,由我与张贯一同志掩护撤退,你们向东走,我们到阳江汇合。”

安排好一切,名谦等九人埋伏在与刚才战场数百米距离的一道山脊上,如果敌方是沿着小路过来,那么肯定要从这下面走。从俘虏口中得知,他们这伙土匪只有二十多个人,现在躺在这里的是八个,还有十八个,而且山寨总要留下几个人防守,最多也就带上十几个人过来,在这种近距离战斗中,名谦还是很有信心撂倒这几个土匪的。

土匪们确实没让名谦等太久,只见十二个汉子顺着小路贼头贼脑的了上来。显然他们已经看到了倒在石头上的土匪头目,土匪们也害怕有诈,只见一个明显是受欺负的小土匪,颤抖着腿肚子,一惊一乍的接近尸体,眼前的土匪头目头部中弹,趴在大青石上,早就是脑浆迸裂,一把小刀插在背上,竟有一封血书。小土匪看到这幅场景也是呕吐不止,勉强喊道:“大当家的,这上面有字。”

有字!那就是寻仇咯!大当家的骂骂咧咧的起身,想去看看仇人到底写了什么。就在一行人走进伏击圈以后,大当家突然想起了什么……为时已晚!名谦从队列后面向中间射击,张贯一从队列头向中间射击,张路带着其他人打齐射,大当家的人马瞬间四散奔逃,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大当家的脑门上被打了两个血窟窿,脑袋被子弹撕成了烂西瓜,名谦虽说已经被日本人训练的冷酷无情,可这样残酷的场景还是让他不能自己,肠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吐得一塌糊涂。反倒是当过胡子的张贯一见过血,倒是在一旁不停的安慰着名谦。众人也不敢多留,收拾好枪支弹药等物,逃也似的离开了战场。

“哥哥,这两个土匪还留着浪费粮食干什么,让同志们练胆算了!”张贯一大声说道。

这句话立即遭到了学生们的反驳,名谦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张贯一这个土匪习性也真是要改改了。

“同志们,这两个土匪要怎么处理,我们说了不算,人民说了才算!”名谦扬声道。“这些土匪祸害过多少路人,多少村子,我们都不知道,但百姓们一定知道。我们把他们押到附近的村子,如果他们清白无辜,那我们就放了他们,发给路费,让他们弃恶从善。如果他们罪不容诛,那就让人民决定他们的生死。”

“哥哥,我觉得这两个人还有大用处!”张贯一的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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