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真相

夜已深,美和子仍然在翻查资料,身后一片文件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这是她为高饶收拾的资料库,可以说,高饶有今天的成色,一半功劳都在这个女诸葛身上。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将手中的文件翻来翻去。

要合法的杀掉一个人,确实要做很多事。

不管朱真穗做了什么,竹内云子都已经失控了。她必须死!

要杀一个人难,要她去杀一个人更难!

这倒不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盯着她,盯梢早就被撤除了,高饶已经升任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军委委员,胡必成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不敢再做什么动作,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主管对外情报工作的李克公更是没有党内侦察的权限。这个权限只在公安系统,也就是康生手上。康生和高饶关系不错,虽然他也相信穆美和有重大嫌疑,但考虑再三,终究还是把调查重点转移了。

美和子真正担心的是她自己的身份,她太耀眼了,走到哪里都是风景线。这对于一个预谋杀人的人来说,是个很不利的因素。

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她必须冒。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在中野学校受过严格训练的间谍,怎么会爱上自己的目标,或许当初土肥圆就不该搞出这些什么女间谍,川岛芳子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么?

心绪不宁的美和子只是看了一会儿,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却是怎么都睡不着。她的房间是典型的老式房子,一堵木门,上面是一个玻璃窗,用来通风,而木门上则是中国人最常用的牛头锁,这种锁头以不保险而著称,不过当时社会稳定,这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头倒也还够用。

“剂量,一次一颗。”美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安眠药副作用不小,她轻易是不会吞服的,而且这还是她丈夫的药品。

慢慢的,她的眼皮终于打架了,在那一片混沌的感觉中,美和子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柯德平、朱真穗、竹内云子,一张又一张脸闪过她的眼前。

“局长,出事了……”

康生拿过文件一看,砰的一声拍到桌子上!“跟我去现场!”

“局长,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你先看看材料。”

“自杀?”

“是的,死者所在的房间是一间二楼的密室,窗户里面是铁窗框,根本出不去,唯一的进出通道是木门,但是锁头是从里面锁死的。”

“动机呢?”

“这就是这件事麻烦的地方。”助理战战兢兢的说道,“死者廖雅权,是和朱团长处对象的那个女服务员。朱真穗同志刚刚提出分手……”

康生愣了一下:“也就是说,这关系到朱真穗同志的军人生命?”

“是的,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如果真是这样,虽然不算是犯罪,但是以人民军的传统,肯定要转业。”

“他自己怎么说?”

“他……全部承认了。确实是他认为不合适,所以提出了分手。廖雅权同志的同事也可以证明,她哭了好几天,但是昨天情绪好了点,大家就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康生匆匆赶去,现场果然已经被封锁了。

门是被撞开的,从里面反锁,牛头锁一大一小两个卵型旋钮,大的控制锁头开合,小的则可以锁定这个动作,从而实现闭锁。门上面的玻璃窗户也是关起来的,插销从里面插上。死者的死因是服用了过量的巴比妥药物,也就是安眠药。

“安眠药?”康生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对副手说道,“去请胡必成同志!”

事情很蹊跷!

康生将物证照片贴到墙上,开始向胡必成介绍案情。

“你还记得李克公、孔元、陈刚的1412号调查组吗?”康生问道。“我们锁定了四个嫌疑人,刘修养已经任职满洲省委书记,但我没有停止对他的怀疑。其他三位嫌疑人都陆续解除了嫌疑,但是,廖雅权死了!她死前,穆美和来过,而且死因是大量服用她带过来的安眠药!”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抓起来呀!”

“抓个屁!服务员们都作证,穆美和来劝过之后,廖雅权的情绪平复很多,吃饭的时候穆美和喂她一颗安眠药,接着就到食堂一起吃饭了,吃完饭再没回过房间。”

胡必成沉思片刻:“给高饶同志的安眠药应该是有记录的吧。”

“已经翻阅过了,根据高饶同志使用的剂量和剩余的量,穆美和带过来的应该是大半瓶,现在只剩下小半瓶。”高饶如实说道。

砰!

胡必成一拍桌子。“穆美和一定是杀人凶手,这不是自杀!”

“为什么?”

“一个要寻死的人怎么可能留下半瓶药!”胡必成狠狠道,“太狠了!这是她的同伙!竟然把这么多安眠药灌了进去!”

康生摇摇头:“我亲自看过了,根本没有强灌的痕迹,而且如果强灌,药会撒的满地都是吧。即使我们假定她就是凶手,也缺乏哪怕间接的证据。”

“是啊,如果是强灌,那干嘛不全部灌进去呢?”胡必成喃喃说道,“除非她是自己把半瓶药吃下去的。”

“那不还是自杀。”

胡必成瘫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浆糊。“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连怎么灌药都没想明白,更别提密室了。”

“可不是,高委员能有今天这个成色,都靠她背后运筹。”

胡必成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穆美和来劝说受害者,然后她就自杀了,死因是服用安眠药,房间是一间理论上的密室。

密室的窗户是不可能通行的,有一扇门,一个门头窗,门头窗是插销关闭的,门是反锁的。也就是说,穆美和走出房间以后,受害者自己把房门反锁。

还是自杀呀!

“老胡,如果你也想不出头绪,我只能先放她回去了,好像她也受了刺激,精神不太好。现场已经勘察过了,慢慢想没问题的。”

胡必成叹了一口气,他隐约觉察到有些什么不对,但是确实没有借口让她留下来。“好吧!我再想想。”

两人将证物和照片一直排列到深夜,除了药瓶没有倒光的疑点之外,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可能,她寻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吧。”康生瘫在沙发上,一动也动不了。

“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对,如果她不管不顾,怎么可能一颗药都没有掉下去呢!这一定有问题!”

“那牛头锁难道是穆美和爬上二楼窗户外面用竹竿子锁上的吗?!”

胡必成挠着头,拿起那小半瓶安眠药,眼睛死死的盯住。“如果穆美和是个很仔细的人,没有用完就一定有没用完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康生,你躺下。”

“干什么?”

“我是穆美和,你是廖雅权,我现在给你喂药。”胡必成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沙发上,假装喂药。

康生一下子跳起来:“你这么给我喂安眠药我肯定不吃啊!”

“糟了!”胡必成叫道。“不该放她回去!”

“什么?”

“我明白她喂药的方法了。”胡必成把那杯水一口喝下,“很简单,药不是灌进去的,而是喝进去的!”

胡必成拿起小半瓶安眠药,把一小片碾碎,洒进水里。“她带来小半瓶安眠药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制造自杀的假象!而真正的杀人剂量是投放在水里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剩下小半瓶,因为那半瓶已经事先被她碾碎了!”

康生恍然大悟:“那我们立即再询问一遍,看他们是否记得这瓶药是不是满的。”

“不用了,根本不可能有人记得,而且她也完全可以做到掩人耳目。”胡必成说道,“投毒确实不难,但制造密室却是困难重重,她离开房间之后,是怎么上锁的呢?”

“爬上二楼窗户外面用竹竿子锁上的吗?”康生问道,在一楼确实有人用过这个开门方法。

“这才是难点,门头窗的插销已经插好,门反锁,怎么看都不可能。我看这里没什么线索,你不如说说,廖雅权为什么自杀吧。”

“朱真穗闹分手呗,他自己也承认了。”

“他是柯德平的生死兄弟,难道是知道了柯德平喜欢这个女人,所以才分的吗?”

“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胡必成很严肃的说:“整件事情就是一个链条,穆美和把每一个扣子都算的死死的,自以为做下天衣无缝的事情,我们如果要抓住她,就必须了解整件事情。”

“整件事情也不能说不奇怪,穆美和和廖雅权一直不认识,但是最近突然有了交集,而且马上就介绍给了柯德平,这本身就很奇怪。那天穆美和来劝廖雅权,一下子就让她心情平复了下来,这又是一个疑点。更奇怪的就是朱真穗会和柯德平抢女人,简直匪夷所思。确实,她抓住了某个我们未知的节点。”

胡必成嗯了一声:“如果是洗底呢?”

“洗底?”

“最近不是破获了一个日本电台吗?如果这个就是我们寻找的上线,那么她这条线就已经断了,廖雅权是唯一的上线,杀了她,她就永远不用担心暴露。”

“这是杀人动机咯?”

“我觉得就是,做特务做得再好,土肥原也就一个中将,而且日本军队中女人不得授衔,她回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而如果洗了底,说不定能当上第一夫人呢!”

“廖雅权不同意,所以被杀了。”

“这恐怕就是她选择柯德平的原因,如果他们两个在热恋的时候,穆美和把廖雅权是特务的证据暗中交给柯德平,会怎么样?”胡必成黑着脸问道。

“以他的脾气,一定杀妻,这个女人……不行,她在高饶身边迟早要出大事!”康生转身欲走。

“回来!你跟高饶说有用吗!”胡必成怒道,“原本她恐怕不想亲自动手,但是朱真穗杀了出来。”

“所以,分手只是给了她下手的机会而已,是吗?”

“每一步都精心策划!”胡必成叹道,“简直就是天算!如果我真的猜不出答案,真想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单独见见她。”

胡必成借过一个枕头,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几天了,大家都没睡上一个好觉,如果再找不出决定性证据,恐怕真的要以自杀结案了。或许真的是自杀呢,谁知道穆美和那双绝美的嘴唇里会说出什么花言巧语把她同伙都骗死了。

更惨的是,技术人员在残存的水体里没有检出巴比妥的成分,这就意味着,胡必成的推测中将药化成粉末混进水里的说法根本不成立。

层层苜蓿,矮矮的铺在地上,胡必成背着手,静静的等待着。

“你这个特务还挺喜欢光天化日之下见人的。”

胡必成笑笑:“我跟你不一样,我能见光。”

“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怎么看你,你也知道,就不客套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告诉我一个秘密,不知道行不行?”

美和子笑笑:“胡主任说吧。”

“你的密室手法其实就是用绳子从门头窗反锁牛头锁吧。”

美和子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你先打开了门头窗,然后关上门,用一根绳子套住闭锁开关,只要轻轻一拉就可以了。你是女人,随身带着镜子不会引人怀疑,所以可以完成这关键的一步手法。接下来,你只需要把门头窗上的插销放到一个将落未落的位置上,轻轻关上,一震,插销就会在震动中自动落下,插进插销孔里,做成密室。”

“呵呵!”美和子娇媚一笑,“如果带着一根绳子进去,恐怕会引人注意吧。”

“以你的智商当然不会,那根绳子其实就是你的腰带。”

美和子摇摇头,说道:“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尽管来我家搜就是了。”

“这根腰带和你下毒用的纸恐怕都被你处理了吧,如果有证据我又何必单独约你。”胡必成叹道。“你把安眠药碾成粉,放进水里,诱使她喝下,而那张纸,你放进水里洗过之后,自己吃掉了,所以在现场你显得有点不舒服,可惜啊!我也没能当场看破。”

美和子突然一声冷笑:“能猜到这个份上,你也不差呀,可惜都是猜测,我可没有把药粉放到水里。”

“不错,但你一定用了某种方法让她喝下去了,我还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说吧。”

“你给柯德平当介绍人,是为了让他替你杀掉廖雅权吗?”

美和子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一丝愤怒:“胡主任,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只是想让她潜伏的更深而已!谁知道她……”

“她看上了朱真穗。”

“这个白痴女人!”美和子啐道,“她根本不知道朱真穗的秘密!”

胡必成一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根本不喜欢女人!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竹内绝没有好下场!我劝她放手,她却说什么山无棱天地合。好吧,我只好让她天人永隔了。”

“你是说……”

“还不明白吗?!他不惜出此下策的原因,不是因为像你们推测的那样,是他知道竹内是特务,而仅仅是因为竹内抢了他的男人!可笑的女人!还以为自己中了头彩呢!”

胡必成的胸口仿佛被什么锤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女人,他的眼神根本逃不过我的目光。朱破坏了我的计划,又让竹内变得难以控制,我就只好让他们闭嘴了。档案已经销毁了,人证也都消失了,千本樱不复存在,胡主任,我想我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你知道所有的,但是没有证据,也不会有人相信你。”

胡必成哈哈大笑:“穆美和,原本我想对你说,下无间地狱。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在路上了,记住!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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