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于

第61章 于

太子秦缨一到了长安,就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府上挂的牌匾是“南朝太子府”,实际上也就是质子府。

赫连上自然是要跟着他住的,而玉宝音就回了高远公主府。

赫连上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高远公主的面前不守规矩。

只敢进府磕了个头,便眼也不斜视地告退了。

还有秦缨,虽说急切地想见秦愫,却也克制住了。他记得自己是质子的身份,还比不得和亲的公主,质子身份的高低,全看皇帝的意思。他初到长安,不敢托大,想要随处走动,总得先经过大周皇帝的允许。

这是示弱,也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够好过。

***

那厢,萧景已经将玉宝音怎么送玉簪给赫连上,一五一十地学给了秦愫听。

萧景本以为秦愫要好好地教训玉小公主一番。

谁知,等玉宝音一来,秦愫压根就不提这一茬,只问了她女儿一句:“你可开心?”

“自然是开心的。”玉宝音是笑着回答的。

秦愫便道:“开心就好。”

一旁的萧景:“……”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景便想,难道秦愫属意赫连上?

到了晚间,好不容易到了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两个人办完了该办的事,平躺在床上讨论起儿女的问题来。

萧景先道:“我思了一下,咱们家这对‘好’婚配是个大问题。”

秦愫道:“你准备给般若选妻?”

般若十四,宝音才十岁。任秦愫怎么想,也不觉得萧景这是为了宝音担心。

萧景哼哼唧唧,这是想明着说,唯恐秦愫多心。

秦愫道:“你今日怎地如此反常?”

萧景“嗯哼”了一声,可算说了利索话,“我是说宝音,你可想过宝音的婚姻?”

“想过,自然想过。”

“那……你打算让她离开你?嫁到南朝去?”

秦愫的沉默,使得萧景疑心。

若是娘愿意女儿回南朝,那么娘呢?娘是不是也想回到南朝去?

都说故土难离,是个人都有那样的情结。

萧景顿时觉得心情很不美妙,他静静地躺了半晌,身旁的秦愫也只是静静地躺着。

暗夜里,两个人就仿似一起进入了梦乡。

萧景差一点就真的要睡去,才听身旁的秦愫道:“南朝啊?宝音终有一天是要回去……看看的。”看看建康城外的坟冢,或是添一把土,或是种上一颗树。

至于嫁人……秦愫又道:“我时常会想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我的女儿,我不愿她委屈,更不愿她深陷后宅那种困人之地。”想当初,她的母后恐怕也是这样想的,这才为她择选了玉荣,那个凭借战功登上名利场的无根人。

她叹了口气:“做母亲的总是想让女儿千好万好,占尽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可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又知道呢!我只知道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却从未想过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或是要嫁到哪里去!走一步看一步,莫说我看不透天机,就是精通周易的商轨,他又何尝能勘的透天机!叫我说宝音的事情还不算着急,倒是般若,你预备怎么办?是不是还得问一问大冢宰的意思!”

这就轮到萧景叹气了,他爹的意思还真是不能不问,可一旦问了,那就不是单从儿女的幸福着手考量。

利益,就会成了一场婚姻的最大目的。

如果萧般若是个一心钻在名利场中的,如此的婚姻会给他带来相当大的助力。

以萧景对萧般若的了解,他这个儿子至今为止并没有表现过渴望权力。

这才是萧景迟迟不提萧般若婚事的原因。

秦愫一听萧景在叹气,便已知他的忧虑,宽慰他道:“般若的事情……不如也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景“嗯”了一声,两个人便再无言语。

***

而此时,忙着给人挖坑的萧般若才回到府里。

他今日一早就出了长安城,好不容易赶在城门落下前回转,这才听人说了他爹和他妹妹已经回来的消息。

他们这一走,走的时间之长超出了预期。

好几天之前,萧福便已打先回转报信,说是他们不日便会到达长安。

可萧般若接连等了几日,都不见他们的人影。

他今日出城要办的事情,再也不能拖下去。

巧的很,他们偏偏就赶在今日回到了长安。

没能亲自去迎接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舅舅,实在不是他本意。

萧般若有心想和秦愫解释一声,再顺便见一下他爹,才走到浮曲园的院墙外,就瞧见内里落了灯。

他原路回转,本是想直接回韶年居的,可不知怎地,就越走越靠里,径直到了渺风楼。

玉宝音的渺风楼是整个高远公主府最高的建筑,共有三层半。

一楼是见客厅,不过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用过。

二楼是书房,里头只有书,不见一桌一椅。

三楼本是卧房,可因着宝音不喜欢,便一直空在那里。

而她有时会居在最顶上的那半层,他没有上去过,据说要进那里必须得弯着腰才行。

他问过她,为何要喜欢直不起腰的卧房。

她道:“与人相交,不管对方是何等出身,都要先放下自己的身段,将心比心。”

他哭笑不得:“你记着道理便好,又何必委屈自己住在直不起腰的地方!”

她便呵呵笑笑:“笨,刚才是胡扯,现在告诉你,不过是因为更高的地方才可以看的更远。”

最后他才发现,就因为顶层的窗户是朝南而开,其他的窗户都是偏西的。

还有时,她还会宿在一楼的偏房里。

再问原因,她便说,偏房紧邻小花园,春暖花开的时候,自然要睡在那里。

萧般若有时还真分不清,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得出了总结:幸好她是个不挑床的。

只是不知今日,玉宝音是住在楼下还是顶楼?

若在楼下,他还可以隔着窗,同她说上几句话。

她一共走了十数日,许是平常每日必见,这十数日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萧般若就站在渺风楼不远处的月桂树下,周身都沾染了月桂树的醇香。

他还在想着这时候去找玉宝音会不会惹秦愫不快,就听不远处的木门“吱呀”了一声,紧接着从内走出了一个人。

夜已深,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唯有渺风楼的廊檐下挂了几盏洛阳宫灯。

萧般若起初以为出来的是玉宝音身边的丫头俶欣,可那一举一动和玉宝音并无二样,紧接着还看见她抖出了追光。

萧般若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廊檐之下,瞧她娴熟地耍着追光,还道:“大半夜的不睡觉,练什么剑?”

玉宝音挽了个剑花,正一跃而起,虚势刺向了正上方的罗汉灯,下落之时,回了他一句:“我不过是在自己门前耍剑,总好过旁的人深更半夜的还往我这厢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般若稍稍红了脸,幸好灯下昏暗,她并不会看见。

他解释道:“我刚从外间回来,听说你和我爹回来了,便过来看看。”

玉宝音收了剑式,嘻嘻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

不知是这三月初的春风吹的,还是喉干缺水,他的声音好似有些沙哑。

“你在等我?”萧般若略感惊讶地道。

与此同时,连他也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

玉宝音道:“那是自然,我与萧爹离开了十数日,也不知你将家看的怎样?不亲自问问,我怎么放心的下!”

当然,还有另一个缘由。

就是想让他帮忙引荐赫连上。

他们今日才到长安,此时便要求他引荐,会不会显得她太心急了?

玉宝音一犹豫,就暂时没有提起赫连上。

萧般若觉得她好似还有话没有说完,那种欲言又止,叫他忍不住心中乱跳。

他正了正心神,问道:“太子舅舅可安顿好了?”

玉宝音有些心不在焉,道:“又不是明日便走,今日安顿不好还有明日,明日还安顿不好,我娘便会出手的。”

在萧般若的印象里,南朝太子是个没有大能耐的。若不然,此时也不会在这里了。

可他并不会因此就看低了他。有的人生来就擅长谋略,可这样的人不一定是个好人。而有的人生来就不懂权谋,不懂权谋的人却多半是心善的。

上等的权谋可以预知天命,其次可以测知人事。

说的是,权谋可以预见存亡祸福,早知盛衰废兴。可实际被人运用起来,便是尔虞我诈,精心算计。

这人世间的人,除了真正的傻子,其他的没有聪明愚笨之分,只有心善心恶之分,端只看每个人做事的底限在哪里。

那南朝的太子,输就输在了心不辣手也不辣矣。

前朝的第三个皇帝,便是亲手毒死了亲爹,而登的顶。

有的人为了权力六亲不认,而有的人,譬如这个太子舅舅,就成了别人口中没有能耐的愚笨之人。

萧般若不过是想起了萧白两家的事情,算计来算计去,也不知谁会得利。他心生感触,叹了口气,又问:“太子舅舅今日可到过府上?我没能得见,改日去他府上拜访可行?”

行,再没有比这还行的了。玉宝音忽然咧嘴一笑,“明日若是无事,你就可以去。”

萧般若:其实不用这么急的,用她的话说,反正又没人急着走,来日方长。

玉宝音却一心想着,早一日让萧般若将赫连上引荐给皇帝。

虽说皇帝一定会设宴为她舅舅接风,可玉宝音心里知道,那不过是走走形式,哪怕她舅舅的岁数比皇帝还要大上许多,可皇帝就是皇帝,而太子却离皇帝还有一步之遥,且这一步之遥,有的人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还走不完。

是以,在宴席之上,连她舅舅都不一定能同皇帝说上几句话,更何况是赫连上呢。

她觉得,如她一般的女子,整日无所事事日子都难熬。

她怕的就是,心怀大志的赫连上在痛苦里煎熬。她的上哥哥,不应该这样虚度光阴。从前他帮了她许多,如今能够帮他的只有她一个。

***

玉宝音的话,萧般若一向会听到心里去。

到了第二日,他先是被叫进了皇宫。

皇帝给了他一道圣旨,让他负责此次给南朝太子接风的事宜。

他不仅要在宫中安排好接风宴,还要全权负责南朝太子的安危。

管接管送,这是唯恐大齐趁此机会,破坏大周和南朝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互信关系。

这就有了正大光明的机会拜见南朝的太子。

一出了皇宫,萧般若即刻打马前往。

说来皇帝也挺省事的,所谓的南朝太子府,其实就是官邸。他爹和高远公主成亲以后,高远公主府没有建成之前,他们一直住在那里。

因为南朝太子来得仓促,只重修了主院,其他的院落还没有来得及整修。

萧般若到此真是熟门熟路,侍卫将他领进了门,便有人奉上了茶。

等了不多时,一个穿着绛紫袍子,看起来和他年岁差不了多少的男子跨步而入。

人到声也到,只听那人道:“萧公子久等,我家太子一向有午睡的习惯,此时已在更衣。”

萧般若在南朝太子的面前毕竟是小辈,他慌忙道:“是我唐突,不曾下过帖子就突然来访……”

顿了片刻,他又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一笑,道:“在下…赫连上。”

萧般若一个恍惚,打翻了手边的茶水。说不好他此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有惊讶是理所当然,居然还有一丝一丝的火气不停地往上冒。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赫连”这个姓氏,更不喜欢“赫连上”这个名字。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怎能欢喜的起来?

赫连上一抬手,候在门边的奴仆便进来收拾残局。他知道萧般若乃是萧景之子,也就是玉宝音的便宜哥哥,便和善地道:“在下还在建康之时,就久仰公子的大名。”

萧般若深吸了一口气,道了一句:“彼此…彼此。”

还特地补充道:“我经常听宝音提起上公子,宝音年年都会给上公子寄去一张小像,除了第一年不是我画的,剩下的几幅全是出自我之手。”

这句话只有第一句最好听,剩下的话语只能让赫连上嫉妒不已。

且,他听得出来,萧般若也是嫉妒他的。

萧般若嫉妒他离她那么远,还被她惦记。而他不过是想像以前一样,能够时刻陪在她的身边,而不是本是他的位置成了萧般若的。

人是不知足的,拥有了一些便想再拥有一些,最好能够拥有全部。

赫连上顿时收起了笑。

这就好比茫茫的大草原上,准备猎食的野兽,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发现隐藏在草丛里的争夺者。

是凭直觉也好,凭嗅觉也罢。

赫连上知道,有的人如他一般,不只是想做哥哥。

他收起了善意,道:“以萧公子的画功,不做画师实在是可惜。”画了又怎样,也不能代表你们很亲密。

萧般若气急,幼气,被萧太后打造成了一个沉得住气,也能沉得住心的人。

她思了片刻,嗔道:“表哥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你让我去姑母那里取凤印,摆明了是要姑母恼我,她若是一时气急,我还要挨顿打呢!赔本的生意我可不干。”

暗藏着企图心的女人让人恶心,像萧雨这种将企图心明显表现在脸上的女人,只是不可爱而已。

元亨淡笑道:“朕不是赐你了圣旨,叫你代管后宫事宜。”

萧雨也笑:“可谁知道表哥明天会不会又将圣旨收回去!莫说我有此疑问了,就是我去了姑母那里,姑母也会如此问的。”

说的是皇上说话一言九鼎,可他要是非说话不算话,她又能怎么办呢!

再说了,圣旨虽好,可哪里比得上名正言顺的凤印。

她只记得萧太后说的那句“莫和皇上争理”,却忘记了她祖父说过的“莫和皇上争利”。

就听元亨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不愿意,就回去吧!”

而后他就闭紧了嘴,再不发一语。

萧雨:“……”果然是她姑母的儿子,翻脸之快和她姑母一样一样的。

哎呀,这是什么节奏?

这是月余不见,就忘记了她表哥是个善变皇帝的节奏。

萧雨的肠子都悔青了。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