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倾城一剑

第十二章 倾城一剑

这本是一把最纯粹的一剑,它应属于最美的人。

可他一经问世就注定不再纯粹。

他叫古冶子。

他只是一个铸剑师,卑微下作的铸剑师。

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该也不能爱的人。

他只是一位铸剑师,而她却是高贵如同云端的凤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足以让他惭愧到尘埃里。

可他却爱上了她,如此的义无反顾。

他只是王的奴隶,一个匍匐在她脚下的铸剑师。

她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惊艳天下的无双公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匍匐在她脚下时刻准备为她做任何事。

他只是王的奴隶,也是她的奴隶。

他从不曾表现出自己的爱慕,却从未停止过那内心的炙热。

公主说她要嫁给大将军了,天下无双,百战不殆的常胜将军。

最美的公主嫁给最伟大的将军,也许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当天下都在为这一场婚礼庆祝时,没有人看到他的悲伤。

他要送给公主最美的剑,因为他答应让公主为将军舞出最美的剑舞。

他走了,带着他的悲伤与心碎。

他穿梭于深山老林寻找那传说中的千年的精铁,千年的剑炉。

他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日出。

枫叶已为玄霜染红几回,他心间的碧树也纷纷凋落。

他终于找到了那深匿于山中的仙风老者。

老人的白衣在山风中飘飞,须眉成雪。

他匍匐在老人脚下,只为那惊世的一剑。

老人轻抚他的发,风刃已在他曾经年轻的脸庞刻下深深的纹理,霜雪也在他的青丝间编制着他从不曾觉醒的美梦,可他眼里依旧闪烁着深深的炙热。

曾经有很多人来拜访他。他们或是功成名就的江湖侠客,或是百战不殆的沙场将军,或是手可擎天的诸侯帝王,但他都拒绝了。

这天地间最有灵气的精铁,这天地间最完美的剑炉,它应锻造出最完美的一剑。完美就不应与权力与杀戮交融,所以他拒绝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让这些垂涎三尺的阴谋者心甘情愿退却,但这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地间最具灵气的精铁,这人世间最完美的剑炉依旧如此纯粹,如此无垢。

现在,他只等一个纯粹的铸剑师。

他说他要铸就世间最美的一剑。

他说这是送给最美的公主的礼物。

他说他愿意用他的一切交换。

老人笑了,这实在是一个傻孩子。

老人问值得吗?

他说他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他只是不想让公主失望。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老人把千年的精铁和剑炉赠与了她。

老人说这将是世界上最炫目最美丽的一剑。

老人说千年的精铁,千年的剑炉,千年的积雪,以及最纯粹的铸剑师,最炙热的诚信方能铸就此剑。

他走了。

老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声叹息,惊碎了山河如水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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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天山之上。

千年的精铁已融入剑炉,炉火炙热如同他的眼神。

他仰天长啸。

采自千年的精铁,炼于千年的剑炉,经他十年锻造,猝于千年的积雪,终铸就这旷世的一剑。

惊艳无双,冠绝天下,自此万剑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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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回到王城。

旧日的繁华已在云烟中淡去,他孤独地行走在一条荒芜肃杀的长街。

他看不到边,也看不到人。

他一步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已不是往昔摸样。

王呢,我最伟大的王,我多想在此匍匐于你脚下,膜拜你王者的尊严。

公主呢,我最美丽的公主,我已铸就了那人间最美的一剑,只等你一舞。

他终于走到那昔日的王宫,一切都变了,只有这西风下的东门依旧冷冷旁观着尘世的沧桑变化。

他长跪于东门,泪水一泄如注。

他恍惚间看到有人,他们告诉他,王已经死了,公主也死了。

昔日的大将军杀了王,昔日的大将军成了王,公主成了王后。

可王后终归也死了,有人说是将军杀了王后,也有人说大将军深爱着王后,不管怎样,王已经死了,公主也已经不再,一个王朝结束了,一个时代也结束了。

他爬起来,迷迷糊糊往回走。

公主居然死了,他们还说这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二十年前的王朝,二十年前的王,二十年前的公主都不在了,为什么他这个二十年前的铸剑师还在?

他急匆匆往回走,他只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他一次一次跌倒,又一次一次爬起。

他终于倒下,再也爬不动了。

恍惚间,他又仿佛置身于公主脚下,她身着七彩流仙裙,翩跹而舞,那旷世无俦的倾城就在她手中。那实在是绝世的一舞,绝世的一剑,他忽然看到公主那绽放的笑意忽然凝固,血从她胸前汩汩流出,然后他看到公主身后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庞,他本是旷世无俦的大将军,他现在是坐拥天下的王,他拥有公主的爱,他却辜负了她,辜负了王,也辜负了公主的倾城一舞。

他要报仇,他要杀了他。

他终于幽幽醒来。

他又一次站在东门。

西风残照,他已须发皆白。

他说他要见王,他要进献这人世间最美的一剑。

他拔出了那一剑,那惊世的一剑一如二十年前的无双公主惊艳无双,冠绝天下。

王终于召见了他,没有可以禁得起这把剑的诱惑。

王的脸庞依旧冷峻刚毅,他的眼神依旧漆黑深邃。

而他已经变了,他本是小人物,二十年前是王脚下的奴隶,二十年后也不过是一个以剑沽名的铸剑师,王当然不认得他。

可王却认得这把剑,这绝世的一剑。

王痴痴地看着这把剑,竟仿佛看到了灿烂春花中公主的一笑嫣然。

那真是绝美的一剑。

那剑已向他温柔的刺出。

王依旧满脸的陶醉,仿佛那一剑已将他定格在最美的时光里。他甘愿在这一剑中死去,在这恍若公主倾城一舞的一剑中。

王看着血花在晶莹似泪的剑身上静静绽放,他笑得安静而恬适,他仿佛在这一剑中得到了所有。

王看着握剑的人,他已白发幡然,可他的眼睛一如二十年前的清澈。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这个一生奉献给王,一生奉献给公主,一生奉献给倾城一剑的人。

他叫古冶子,他是个傻孩子,直到现在他还是个傻孩子。

王看着古冶子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古冶子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倾城一剑上的血慢慢滴落。

这本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美丽的一剑,它已失去了泪的颜色,失去了最美的荧光。

王终于闭上眼,嘴角洋溢着孩子般的笑意。

古冶子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宫殿上林立的卫士。

“我杀了你们的王”

他们像一群愤怒的狼瞪着他,却静默如坟。

“我杀了你们最尊贵的王”

他们的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却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向前。

“你们为什么不杀我?”古冶子似乎已愤怒, 哽咽而颤抖。

“王说让你走”一个满脸悲戚与愤怒的少年上前一步道。

“你胡说,你们的王已经死了”

“王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我要杀他?”

“他知道”

“你胡说,他怎么会明知我要杀他还让我进殿?”

“因为那是你给王后的剑,他本就打算死在那一剑下”

“不可能,你骗我”

“他是百战不殆的沙场雄鹰,你不过一小小铸剑师,他若非一心求死,纵然你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你说得对,他本是无双的将军,可他杀了王,害死了公主,无论如何,他该死”

那少年恨恨地看着他,道:“他是大将军,是我思服国纵横天下无往不胜的常胜将军,他杀王,只因为王已不能为王。当年月池国大军压境,兵临王城之下,王居然要将我思服国千里江山拱手让与月池国,而且要将公主嫁于月池国那老匹夫,将军好生相劝,王却一意孤行,竟要亲自出城向月池国称臣递交思服国山河图,我思服国不能有如此之王,亦不能不战而亡,将军只能杀了王。但王始终是将军最崇敬的王,他为保王的一世英名,却背上了弑君篡位,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

“这一切都是借口”

“是啊,这一切都是借口”少年笑得心酸而悲凉。

“那他为何杀公主?”

“他怎会杀公主,自王死后,公主终难释放心怀,最后郁郁而终”

古冶子大笑:“这怎么可能,你骗我,骗我。”

他忽然举起那绚烂的一剑。

血从他的颈上流出哀伤的模样。

他慢慢倒下,他看着殿外的天空,仿佛泪洗一样干净。他仿佛又看到了公主的一笑嫣然。

他死了。

他杀了沙场无敌的王,他杀了弑君篡位的将军。

他成了英雄,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曾锻造出世上最美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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