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往事烟云
恨飘萍随澹台青阳走入静室，当先看见青檀桌案上安放着一尊小小雕炉。
其色暗金、略显陈旧，却是精巧洁净，乃是时时细心擦拭所致。
走近前去，恨飘萍抬起玉指轻抚镂空刻纹，星眸一凝便看清其上纹理是八卦之形。
澹台青阳在一旁轻开真气，凭空拔下背后斜负剑锋倏然飞起，端正放在剑架之上。
回身端起两杯药茶，澹台青阳轻伸手掌探过恨飘萍玉肩，“飘萍。”
并不抬眼，恨飘萍亦准确接过澹台青阳手中茶盅，雪亮明眸犹自停留在雕炉之上，“这是道门之物吗？”
“道门习惯，静室内摆放一尊雕炉轻烧檀香，有助于冥思调息。”澹台青阳淡淡道，一指桌案旁青木椅子道，“坐吧。”
“以你年轻之龄能创立「道临天下」，果然远超常人。”恨飘萍双手轻握茶盅，衣襟轻扬落座道，“不过人界内却是风雨疾传，说你曾是人界第一道门昊光道院的弟子。”
“不错。”澹台青阳始终语气淡然，如同清风吹拂细柳般略带苍凉之息。
“如此说来，现下的你便是背离本宗、自立门派的境地了？”恨飘萍心思通透，不必全问已然能自行猜知答案。
“听你如此一说，我倒为我现下处境略觉哀愁。”澹台青阳微微一笑，翩翩坐在恨飘萍身侧。
“完全觉不出你的哀愁。”恨飘萍轻扁玉唇，顿了一顿轻靠过去，“青阳，为何如此做？”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要讨伐我啊。”澹台青阳不由想起那夜晴无瑕的尖锐语气，那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少女眼中已无姐姐般的柔光，全然是讨伐叛逆的冷傲煞气。
“同修间推心置腹。”恨飘萍轻歪玉颈。
澹台青阳目望虚空，余光如细流一转看向恨飘萍，轻笑一声道，“昊光道院封阻我的理念，不是我长久立身之地。男儿当有雄心，为了实现我的理念，我便要自行创立门派。”
“背上反逆之名也可？”恨飘萍语气淡哑。
“反逆之名，说到底不过是那些守成之人自己的说法。”澹台青阳轻搭二郎，“青阳却从不认为我是反逆。各人皆有理念，全为本心做事，谁也没有资格规定哪方便是正统。”
“照你说来，世间岂不是没有秩序了？”恨飘萍兴趣渐浓，一双冷艳明眸亦不禁泛起柔光。
“有。”澹台青阳目光一凝，声音虽是淡然，其意却是坚定，“世间秩序便是天道。人消物灭、万物更替，唯有天道亘古长存。”
“何为天道？”恨飘萍玉指轻抬，抵住娇颚。
“解救苍生、平定烽火，带来清明人间、万世太平，便是天道。”澹台青阳转过头，才发现恨飘萍玉容离得很近，再进一寸几乎肌肤相贴。
“要实现如此天道，便要按你「道临天下」教义所说的那般做吗？”恨飘萍微微眯眼。
“对。”一字落地，铿然有声。
“……早说你是自寻烦恼的妙人。”微微一顿，恨飘萍爽气笑开道，“还未及做出什么名堂，人界已经被你搅得风云混乱了。”
“那也没办法。”澹台青阳亦轻收身形，两人侧面相对、目光相接，“变数已起、风云已乱，只能以业制业了。”
“以业制业虽是血腥之路，但却是实现天下大道的唯一路径。”恨飘萍目光飘渺喃喃道。
澹台青阳抬头，蓦然伸手轻触恨飘萍手中茶盅，发出一声清脆之响，“茶凉了。”
“呵。”恨飘萍倏然回神，抬起茶盅抿了几口，“多谢你的宗人费心。”
“待客之礼而已。”澹台青阳指抚侧脸，“我说的是惊雷那般，非是阑珊之举。”
“恨飘萍心胸虽然狭窄，还不至于与发了娇蛮的小姑娘计较。”恨飘萍眸光一闪，一丝清黠笑意一掠而过，颇有兴趣般拳撑下颚道，“她中意你吧？”
澹台青阳轻咳一声，“纵然是一身英姿，也难逃女儿本性呀。”
“怎么说？”恨飘萍笑意更深。
“闲情之事，女儿皆爱谈论。”澹台青阳狡黠抿唇。
恨飘萍略有不自在地一耸肩膀，“好像我对此事真有兴趣似的。”
“你的兴趣已经问完，该换我了。”澹台青阳巧转话题，“你与「雷霆剑盟」的过往，若是方便，说知我一二如何？”
“你为何定要知道？”恨飘萍凤眼一眯，一丝冷光透出眼角。
“如今人界中风雨之重，与「雷霆剑盟」关联甚深。我有预感，之后与剑非我相交之处也是不少。问及此事，全作准备之用。”澹台青阳放下茶盅，十指交叉安放椅柄之上道，“江湖上关于「雷霆剑盟」的讯息，总归皮毛。我看飘萍你更知道深刻内里。”
“哼。”恨飘萍冷哼一声，一甩玉手道，“原来并非好友交心，只不过是套我话语啊。”
“哎呀，如此说便是言重了。”澹台青阳颇觉无辜地轻耸肩膀道，“本来就是在与你交心，不然何故平白问人过往？”
恨飘萍抬眼，长久看定澹台青阳一双仿佛容纳九天群星的清眸。
看得久了，仿佛心神都被其吸入，跌进少年笑意翩翩的诱惑之中。
连忙安定心神，恨飘萍抬手轻点太阳穴暗思道，“看他也是个正经修道之人，为什么时时给人眩惑之感？”
任凭恨飘萍在那里凝神暗思，澹台青阳也不打扰，自顾细细打量少女英气峻挺的玉容。
就在澹台青阳错觉眼前微有模糊，仿佛从恨飘萍脸上看到奇彩光华之时，少女一声冷音唤他回神来，“……罢了。”
回神凝眸，澹台青阳只见恨飘萍缓缓起身，玉臂负背望向虚空，线条凌厉的侧脸显出一丝娇柔。
“如若放在十年前，人界最负名望的剑道门派根本算不上「雷霆剑盟」，而是「天涯剑会」。”恨飘萍沉声道，语音悠远仿佛荡入云空。
“「天涯剑会」？”澹台青阳淡淡重复，“十年前人界中实力最强的剑道门派，门主炼有独步天下的「天涯剑诀」，因此更是势不可挡。”
“你知道？”恨飘萍侧过眼眸，略觉惊讶道。
“此种武林往事的记载，也只有在最老旧的卷轴中才能找到了。”澹台青阳微微一笑道，“为了了解人界的形势，我已然算是翻遍了武林中所有的史料记载。”
“你还真是有心。”恨飘萍目光一沉，“那你定然也知道十年前唯一的一次朔月之夜，「天涯剑会」全宗覆灭，「天涯剑诀」不知所踪的事吧？”
澹台青阳轻轻点头，一丝灵光闪过眼眸，“飘萍，莫非你是……”
“「天涯剑会」的确是全宗覆灭，但未到一个活口都未剩下的地步。”恨飘萍幽幽转身，“我是前「天涯剑会」主人恨流离的女儿。”
“原来你是前人界第一剑门的遗孤。”澹台青阳亦立起身来，目光不由变得肃穆。
看到少年静肃面色，恨飘萍反而眸光一紧，竟是抑制不住一股酸流涌上鼻翼。
为何？恨飘萍心中不住自问，为何看定澹台青阳深邃目光之时，心中长久以来压抑的暗流，就那般止不住地翻涌而起？
“「天涯剑会」其实招怨甚多，敌友皆是众多。有人将「天涯剑会」宗门机关之秘散入武林，人界诸多敌对门派在那夜群拥而至，半是为了清除宿敌，更是为了抢得「天涯剑诀」。”恨飘萍苦笑一声，声色低哑而暗含怨毒，“但是所有人都是竹篮打水，「天涯剑诀」早被人暗中夺去。”
“所以此事的结果便是「天涯剑会」覆灭、绝世剑诀失踪？”澹台青阳微皱眉心道。
“嗯。”恨飘萍闭眸点头。
“不该问起此事。”澹台青阳歉意颔首。
“不必，早说好友之间应是推心置腹。”恨飘萍不似娇柔女子，谈及伤愁往事便要落泪，却也是闭起双眸不肯睁开。
于是，澹台青阳亦看不到那双雪亮英眸中暗涌着怎样的伤痛。
“若可以继续说来，飘萍，你是如何躲过那场覆灭？”澹台青阳走到恨飘萍身后，轻抬手掌安抚少女肩膀。
少年掌心温度令人安心。恨飘萍方才眼开一线道，“我当时只是幼小女童，自然受人所救，为我安排下日后生计。”
“那人是……”澹台青阳若有所察。
“剑非我。”恨飘萍眼眸一低，似在专心打量澹台青阳修长手指，“他曾与我爹亲歃血相交，情同亲生兄弟。”
“确是令我惊讶。”澹台青阳声色不动，眸光却是淡淡波荡，“你对待剑非我的态度，全不似他有恩于你。”
“那不是恩情，是他的错误。”恨飘萍冷笑一声，面色骤变冷厉，“若他当时不救下我，如今人界也不会多我这样一个誓死与他为敌的麻烦。”
“我不明白。”澹台青阳低声道。
“当年剑非我当我只是不更世事的孩童，但我生来一双利眼，一切都看得清楚。”恨飘萍轻咬娇唇，猛一转身直逼澹台青阳，一双冷冽清眸形如尖锋般狠狠眯起，“趁乱拿走「天涯剑诀」的是他，我一生也忘不了。只有他了解爹亲存放剑诀之处，直奔而去，立即得手！而同样的道理……”
澹台青阳轻含一气屏起气息，听得恨飘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能详知「天涯剑会」机关内里之人，除了与我爹亲生死相交的这位好兄弟，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