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异香熟稔
月凉风静。
澹台青阳将恨飘萍安置在客室之后便退出房内，此时他睡意全无。
在自己的静室调息了一番，辅以再度精熬的药茶，澹台青阳身上伤痕亦是痛觉渐消。
更兼体内那段邪热之气，内中深藏快速愈合之力，引以真气流遍伤痕，恰似水涨枯床般消减伤痛。
静坐冥思许久，澹台青阳仍是无眠，干脆起身将桌案上一盏青灯盖上纱罩，令整个视界尽入虚无。
思及一事，澹台青阳拿起「雷霆剑盟」所给**图谱，五指一并捏出道道痕迹。
柔软皮卷发出轻声揉搓之响，在少年手中缩成一团。
微微凝眸，澹台青阳细感这卷轴带给自己的奇异之感，如同刺穿灵台深处的灵光，照亮一片迷蒙的记忆。
转身出门，少年一路走至宗门内地，沿途月华落地如水。
他停下足步，此处已是「道临天下」建筑最深，其后依稀傍上青山。隐约可见黑暗中兽脊般的山峦曲线，如同一幅笔墨破碎的黑色山水。
指节叩上雕花石门，声声敲响在寂夜中微露诡异，澹台青阳低声道，“清风。”
虽已是夜深，但依澹台青阳对云清风的了解，他此时仍未睡下。
不一时，石门缝隙中掠过一丝冰蓝闪光，那是布在门上的守护结界被轻轻卸下。
石门缓开，露出云清风清秀面庞，明眸一眯淡淡笑道，“青阳师兄。”
声色微哑，似是疲惫已极。
听及如此声音，澹台青阳未及收回的指节不由轻轻一僵。
原来不知不觉间，云清风已过了少年变声的时节。当初在叛宗之夜惊风乱云中慌乱呼唤自己的清澈声线，已然有了三分成熟的磁性。
云清风一双小鹿般总爱露出慌乱的眼睛亦是沉静，仿佛浸透了如水的月光。
“打扰你了吗？”澹台青阳心知云清风钻研火器一类甚是用功，废寝忘食早已不在话下。
此处亦正是澹台青阳为云清风特别开辟的静室，与之前在山洞深地中的布置一样，同样禁人打扰、一派清幽。
“没有。”云清风微微一笑，少年到底还是幼**样，眼角边淡淡黑色惹人心怜。
他伸手拉澹台青阳进屋，回手关上门道，“青阳师兄，贵客已经睡下了吗？”
“嗯。”澹台青阳立在室内中心，望及散乱叠放、横铺满地的卷轴书籍，轻揉眉心道，“你的思绪莫非和这景象一样凌乱？”
“差不多。”云清风苦哼一声，弯身拾起几本古书撂在桌案上，不小心晃动了案上昏暗青灯。
澹台青阳轻侧身形，弹指抛出一道精纯真气围绕灯芯，将险些熄灭的灯火重又燃起。
云清风有些出神地弯下上身、以肘抵桌道，“青阳师兄，你在外面奔波了许久呀。”
“倒是与那名血腥剑客交了一回手。”澹台青阳点点头，将案上乱书一并拨到旁边，轻提身形悠然坐在桌案之上，“关于神器卷轴的研读，结论仍是只差三处古文未解？”
见师兄轻拍身侧，云清风会意一笑提身坐上，“对。我也不便总是纠结在此，因而转头研究了一些改进火器构造的方法，正要交给惊雷前去试验。”
“如何？早说过你在火器方面的天才，终究是一段异彩。”澹台青阳抬手轻抚云清风头顶，如同兄长笑赞自家弟弟。
“青阳师兄，那是什么？”如同小猫般眯眼一笑，云清风眸光一转，淡淡指向澹台青阳手中之物。
澹台青阳将微有揉皱的卷轴递与云清风道，“这是「雷霆剑盟」所用火器的制造图谱。”
“嗯？”云清风轻吃一惊，连忙展开来细细看去，“青阳师兄，你是怎么拿到的？”
“合作交换，各取所需。”澹台青阳淡淡道，拉过卷轴一侧给云清风细看，“你看此种火器可有什么不同？”
“比之我们现下制造的火器，除去炮筒更宽、可用更大火弹之外，并无明显差异。”云清风手指轻划于上，“只是……”
“只是？”澹台青阳轻挑剑眉。
“不知是火弹的缘故，还是炮身的特性？”云清风梦呓般喃喃道，“那香气究竟是何处而来？”
“香气。”澹台青阳未用疑问语气。
云清风凑近师兄，一双纯净明眸严肃凝紧道，“青阳师兄亦是早就注意到了吧？在夺取「乾元山」一战中，「雷霆剑盟」所用**能炸出一种奇异幽香。旁人可能未察，我却记忆深刻。”
“为何说旁人可能未察？”澹台青阳心中早有计算，却是一字不说，只是顺循云清风语意继续问道。
“因为那香气十分飘渺，且不仅是感官上的触动，更与功体长期修炼所形成的真气之罩互有摩擦。”云清风一脸愁色，低首沉声道，“正因香气飘渺，还能在剧烈爆炸的火气中留存，实在奇怪。”
“所以那真的是香气吗？”澹台青阳漠漠转眸道，“你方才也说，那种香气非是单纯感官触动。”
“师兄认为呢？”云清风认真看定澹台青阳双眸。
“我认为，那是真气结晶。”澹台青阳放下卷轴，落地负背踱出几步道，“你我长久修道，自知此种道理。真气不必如何臻至精纯，只要达到一定程度的饱满，都会出现真气结晶。而此种结晶，则依其人修炼环境、功体特性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悠悠转身，澹台青阳看定桌案上青烟残袅的小小雕炉道，“若是在道门清修环境中成长，日日以青檀熏香辅助冥思调息，真气结晶就会表现为一种飘渺不散的香气，任是**爆炸那般的剧烈震动亦不能打散。”
“等等，青阳师兄……”云清风忽觉心上一凛，声音出口已是微颤。
“再加之真气结晶能与功体核心两相共鸣的特性，若非彼此真气结晶相近，坦白说来就是同一修炼环境中成长的功体，便不能察觉到此种气息。”澹台青阳不顾云清风面色惊变，悠悠说完后方才转过视线。
云清风被澹台青阳几近空虚的冷冽眼神看得浑身发紧，“青阳师兄，你……你这是何意？”
“你已然明白，只是不愿承认。”澹台青阳微微一笑，轻抚云清风柔顺黑发道，“能以真气结晶之态被我们感知到的香气，必然与我们出自同门。”
“也就是说，为「雷霆剑盟」制造此种火器、如今与我们立场对立之人，也是……昊光道院之人？”云清风微张唇齿，连连看向手中卷轴，慌乱欲寻蛛丝马迹。
轻按少年微有颤抖的手，澹台青阳顺势压下卷轴令云清风抬眼对视，“除非修为高至不可思议之境地，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更改或隐藏功体内天然形成的真气结晶。这是无法掩盖的证据，此人心中应也明了。”
“不、不可能吧？”云清风试探着否认。
“你觉得呢？”澹台青阳居高临下眯起清眸，独星般冷澈的瞳孔内阴影暗涌。
“这个卷轴……”云清风轻吞咽喉，将卷轴胡乱转了几周抓在手中，“这卷轴上亦有一段真气结晶，细细感应能抓住些许形迹。”
“我手触这卷轴第一瞬，便已感到。”澹台青阳声如静水。
“这个感觉是……”云清风闭起眼睛，嘴唇微白喃喃道，“青檀……”
“昊光道院中常年所用的青檀，其性微苦、触觉凉辣。”澹台青阳对昊光道院记忆极深，灵台中涟漪一荡便可拾起无数记忆碎片，“如今天下道门中，唯有昊光道院使用此种青檀。其出处早已荒芜，昊光道院便自行开地种植，供于己用。”
“青阳师兄，不要再说了。”云清风轻咬嘴唇，猛地将卷轴拍在桌案上。
“幼时修炼一项，便是接触自然、种植此物，你还记得吗？”澹台青阳弯下身，清冷双眸逼视云清风道。
云清风只觉心头一阵冰凉，更抵不住师兄这般看他，一甩头紧闭双眼道，“青阳师兄！”
“清风。”澹台青阳手起掌落，重重按住云清风微颤肩膀道，“我与你确定此事，只是想告诉你，与你我多年同修之人，已成敌对之力。你生性温软，必要提前打磨，免得到时风云相对，你会心慈手软。”
“青阳师兄……”云清风瞪大眼睛。
“将此火器研究通透，早日交与惊雷安排制造。”澹台青阳温润笑开，安慰地拍拍云清风的头顶道，“早些睡吧。”
“睡？”云清风眨眨眼睛，似是看见怪异一般看定澹台青阳，“青阳师兄，你真的还睡得着吗？”
澹台青阳微微一顿，立身负手转头道，“便是夜夜无眠，于此事又无助益。”
侧过头去，澹台青阳直对云清风看到陌生人一般的微凛目光笑道，“我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