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翻云覆水
半轮残月静影沉水,涟漪仿佛化为晶石上凸起的纹路,不再荡漾。
笙歌曼曼,浅笑飘飘。
灯火辉煌的水心榭台内仍是软罗香雾,夜风缱卷。
忽地,水面浮桥上迎风洒下一片残酒,某人正自把盏观月,却是心内一惊,颤手洒去半盏。
疾速转身,浪无涯一头蓝色长发迎风飞扬,露出一张惊色弥漫的脸孔,“爹亲!”
醉意未消的声音显得微弱,被水榭内莺声燕歌掩去。
浪无涯心中火急,奈何酒至半醉,这一叫喊额头顿时刺痛,只得扶额跌撞跑将过去。
“爹亲啊!”再唤一声,水榭内终于有了回应。
“何事?”声音极为不悦,水榭帘幕四面扬起,露出一片迷离灯火。
「近水楼台」掌门浪清波手把酒盏,身周倩影依依,正自饮得开怀,突然被出去吹吹夜风便着了惊慌的儿子打搅,甚是不悦。
“泉水……”浪无涯扔开酒盏,“泉水不波动了!”
浪清波亦是半醉,挑眉哼声道,“吹吹夜风将你吹傻了?休要胡言!”
浪无涯虽未及开动真气感应,只凭眼见却已知晓。他凝眸盯了泉水许久,水上月影竟是纹丝未动,整个水面恍似结冰。
“爹亲,你来看啊!”浪无涯心头乱撞,一种无法自持的危险预感钻入心脉,上前拉了浪清波便走。
浪清波亦是一袭飞扬蓝发,不快地放下酒盏被儿子拉出水榭,立在浮桥上四面一看,“又怎样?”
满面热红,甫经夜风一吹只觉刺痛。浪清波皱眉揉动额心,忽觉不对向前凑去。
手扶浮桥栏杆,浪清波凝紧醉眼看去,倒吸一气连忙四面猛看,“有人施术?!”
虽在醉中,浪清波到底比浪无涯灵感略强,已然感觉到泉水上弥漫起一层气息,如寒冰腾雾、似森林烟瘴,飘渺难见却是掩住夜风,以至于水面结冰般再无波澜。
苍月沉水,如一只空有眼白的眼睛般冷冷看来。
“爹亲!”浪无涯只觉心头越撞越猛,“快叫人四面查看,是不是有可疑之人混入!”
“护卫!”浪清波止住醉意,摇摇晃晃猛击栏杆,“快去搜查!看是否有人闯了进来!”
护卫齐声应是,身形一晃化为融融水光四面散开。
说是“有人闯进”,但直到方才仍是一片平静,四周只有香罗曼舞、清竹弦歌而已。
“莫慌!”浪清波心觉水面之上游荡气息非比寻常,强令自己清醒,又一记恼喝转向浪无涯,“敢来「近水楼台」挑事,任谁都叫他有来无回!”
未及说完,数步之外的水榭内忽然风声逆转,香罗软帘齐齐向上飘飞,一阵风声直落天顶。
水榭内莺声慌乱,人影急晃,一道人影却是稳稳站立,躬身端起一樽酒盏。
“什么人?”如此大方现身眼前,浪清波又惊又怒,一步抢身上去。
浪无涯亦动身赶上,灵台骤然一亮,“莫非是……”
“掌门何必动怒?我非是挑事而来,只是良辰美酒,不忍错过罢了。”少年清声如飞雪随风,直入心底。
听得声音中还带悠然笑意,浪清波怒气攻心,翻起一掌瞬间凝聚大滴水汽,旋成劲风一击直取帘后人影,“放肆!”
香罗软帘倏然散开,风声席卷吹散漫天香气。
澹台青阳手持酒盏,负于背后的右手迅速张开,早已聚起一团掌气直击而出。
掌气清劲无比,将那大团锋利水汽立刻打散开来,急雨骤降四面纷飞。
众多侍女连忙抱头躲避,那细碎水汽仍是强力,打在肌肤上定是淤青一片。
澹台青阳一掌破解浪清波攻势,立在水风碎雨中岿然不动,仰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那面父子二人面露惊愕,一时竟没了动作。
澹台青阳砰然放下酒盏,周身清气如流萤飞舞,映出一双慧黠清眸,“好酒。”
“果然是你!”方才便觉逼近而来的气息与众不同,清绝如不染纤尘,内中却带隐隐邪热。浪无涯看定澹台青阳悠然形貌,顿时咬牙切齿。
“就是你说的……”浪清波心中恍然,“上次让你在朗月门中吃亏的那人吗?”
“就是他!”浪无涯连忙点头,“爹亲,那绝世宝珠就在他手中!”
一听绝世宝珠,游荡在浪清波眼中的一丝醉意砰然炸散,露出一副凶光逼人的怒相来,“你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澹台青阳淡淡挑眉,“那又如何?”
“你的性命、绝世宝珠,浪清波一应全要!”浪清波怒喝一声,足下沉力荡开一周流风,横扫浮桥轻尘飞扬。
浪无涯亦是蓝发风飞,手握腾腾水汽怒眸一睁,当先抢身上来。
在他身后,浪清波迅速旋起法阵,无数水滴凭空自足下升腾飞起,霎时布满全身。
空气骤然凝重,潮湿无比窒堵呼吸。
澹台青阳凝神飞身,足下八卦法阵清光耀眼,生生刺了浪无涯尚未全醒的醉眼一下。
“你!”旧恨未了,又添新仇,浪无涯直欲将澹台青阳踏于足下碾碎骨骼。
“喝——”澹台青阳足踏八卦,身临清风,一双慧眸明光运转,早已一掌劈向浪无涯。
浪无涯连忙挡住,手上水汽哗然倒飞,在两人中间冲起雪白水柱。
水柱向上直冲,径直将水榭天顶掀开,一阵夜风倒灌而下,将水珠半滴不剩全都扑在二人身上。
水滴如刺,澹台青阳双眸一眯,集中掌力一气顶开浪无涯。
散碎檐瓦飞落如雨,浪无涯被澹台青阳雄浑掌力一举推开数十步,砰然撞在墙上。
才将浪无涯推开,澹台青阳只觉身侧一阵水风激荡,如同身临狂朝浪头般压力巨大。
只听一声沉喝,浪清波已然布起巨大法阵,明光冲天遍地光晕,仿佛平地开出繁花千朵。
轰鸣骤起,每团光晕中都砰然炸出水柱,惊涛之声充斥天地。
“澹台青阳吗?今日你有来无回!”浪清波扬眉狂笑,双掌一压引动法门,“去——”
澹台青阳双目肃杀,足下一踏引开黑白极光轰然旋转,顿时形成大片八卦飞影护住周身,挡住当头扑来的窒息水汽。
气沉丹田,手运灵光,澹台青阳饱聚真气提起内息,瞳中骤然爆发一片碎芒。
碎芒隐成经符之形,澹台青阳一掌覆地一掌擎天,双掌之间立刻荡开呼啸旋风。
“「道魔八法」·法指飞剑,去——”
口诀一出,风声激荡,只见澹台青阳掌内旋风砰然扩大,无数尖锐剑芒狂啸而出。
恍似暴雨倾盆落,大片利剑被澹台青阳一掌推出,轰然卷向浪清波。
“啊!”这般攻势着实惊人,浪清波不敢松懈半分,收起狂笑急运掌风,法阵之上更是骇浪汹涌。
数条水龙啸然冲空,龙头狰狞喷涂锋利水花,直奔澹台青阳而来。
同一时分,浪清波被澹台青阳利剑风暴逼得倒退十数步,足下浮桥破开一片碎末。
“呀——”澹台青阳真气沉厚,稳住身形立身八卦护罩之内,周身剑光清气飞旋喷耀,但仍是被数条水龙一气轰击震退飞去。
掌心隐隐酸麻,血脉泛起隐隐充血之感,澹台青阳凝眉勾唇道,“好掌力!”
“「惊涛为引·水生狂龙」,喝——”
看准时机,咬牙平定伤痛的浪无涯抢身飞来,双臂交叉口诀疾出。
他身后立时飞起巨大海潮,裂成十数道迎风碎裂,化为大片水蓝幻影奔向澹台青阳。
更有一条巨大水龙怒啸而来,将澹台青阳黑发连根拔断般吹得倒飞。
“幻影!”澹台青阳早知浪无涯手段,迎头飞冲疾速躲避,根本不与那些幻影纠缠,真气一轰将水榭天顶完全冲破。
碎石乱瓦更是砰然飞落,澹台青阳在一片飞沙走石间直冲夜空,足下是缓缓坍塌的水榭。
“无涯!”浪清波失声高呼,“赶快退开!”
浪无涯呛得欲死,双眼被碎沙迷得几乎盲瞎,胡乱冲撞勉强飞出水榭。
水龙早被飞砸而下的天顶碎石破开一半,剩下半条仍是直冲澹台青阳。
澹台青阳手掌八卦法印,临风傲立掌气飞旋,“「百川归宗」,去——”
如同横劈分水岭,半条水龙从中被猛劈开来,散作漫天狂雨。
这狂乱水滴纷纷洒上泉水,整片水面却几乎纹丝不动,苍白月影如同旁观之眼般苍白无情。
“是你!”浪清波狂怒仰头,周身水光耀眼欲盲,“是你封住了泉水吗?!”
澹台青阳微微一笑,“阁下若能随时补充气劲,我却只得一直硬撑,心中总觉不服。”
那面浪无涯本是半醉,又被澹台青阳毫不留情一掌击伤,内劲早已虚了大半,跌跌撞撞向下飞去,“爹亲……我内劲不足了呀!”
“不要接近水面!”浪清波大吃一惊,一道掌风出手想要托住浪无涯。
却是未及赶上,浪无涯已然足点水面,一股似是凛寒、又似奇热的气息顿时钻入腿部,一气散至全身。
“啊!”浪无涯全身筛颤,连忙拔身而起冲入空中,嘴唇瞬间乌白,“这……这是……”
凝聚了澹台青阳奇异气劲的道术,内中气息同时蕴含清澈道气、邪热异光两种,任何一种一气袭来都难以承受。
澹台青阳早已施术封锁水面,形成一片守护结界。浪无涯一头冲上,结界立时反击,弹起奇异气劲直击其身。
浪无涯一时晕头转向,头颅剧痛几乎裂开,“澹……澹台青阳!”
迎此一声恨吼,澹台青阳足踏清风飞掠而来,“何事?”
被少年傲气越发激怒,又见儿子受伤,浪清波一怒之下将法阵全部引动,更有无数水龙爆炸冲出。
澹台青阳疾速观察二人形貌,心中早已有数,趁浪清波双掌飞腾气劲未满之时凌空冲下,袖中倏然冲出一物。
一声炸响,遥天之上高高炸起血红烟花,烟气四散仿若血雾。
浪清波不及在意,厉吼一声双掌劲推,法阵四方惊涛激涌,数条水龙合成更大一条,攻势瞬间提升数倍。
澹台青阳黑发纷飞,双手如同吸涛引浪般不断推拢,一股强劲清气立时旋成飓风。
身周八卦飞影电光激闪,隐隐雷鸣遍布少年全身。
忽起一声惊雷,澹台青阳周身横扫开无涛气劲,风雾茫茫遮天蔽地。
“「道魔八法」·地化阴阳,起——”
澹台青阳厉喝法诀,茫茫风雾恰似云海翻卷,一面黑光汹涌,一面白气横扫,顿成一片巨大的阴阳之形。
只听一声爆响,夜空仿佛被震裂开来,水上浮桥亦轰成碎片迎风乱舞,烈烈电光将对掌二人身形埋没。
“爹亲——”浪无涯一声惨呼,却对那横扫而来的气劲避之不及,只得拼命后退。
风声如吼,澹台青阳轰然击出一掌后亦立刻飞退,避开气劲相撞的漩涡中心。
大片针锋般的水汽猛划其身,澹台青阳无法闪避,周身冒出无数血口。
整片浮桥水榭全部坍塌,澹台青阳只见一道血虹高高冲出对面风暴,凝眉沉声道,“击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