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合道经
《六合道经》看似寻常道门典籍，前页记载道家清修养生之理，后接些许调息凝气之法，并无特别。
看至后页，澹台青阳不由蹙起眉头，将青灯移近一步仔细阅读。
这一部分记载前所未见的道门理念，澹台青阳多年来博览典籍，亦未曾见过这般文字。
此段论及道家阴阳之力与阴邪沉暗之能之间的关系，不仅有相克相阻之力，亦有奇异互化之道，论调偏奇令人心惊。
澹台青阳自幼接受的修道教导，皆以道门阴阳相生之理为最高理念，以此为核心辅生各类功法。至于阴邪沉暗一类能术，比如魔界所修邪诡幻术等，从来都是理所以为与道门相克的。
道门修炼讲求顺从阴阳、调息清气，所有功法皆属纯明一类。内中阳面，多化为阳刚武学，更求以柔克刚；内中阴面，多化为机变术法，更讲不变应变。
虽也有阴阳双面之分，但从不与阴邪之法混为一谈。如今澹台青阳眼见书中记载，心中暗落一记霹雳，却是耐下心神继续精读。
“阴邪之法、嗜血之术，大而分之亦属阴阳。若使阴邪之力存于道门阴阳之气中，虽可成巨大阻碍，但若遇天命卓绝者，便是逢凶化吉、相互催生的关键所在。”
澹台青阳手指轻划，恨不能将书上字句深深烙入眼中，口中低喃恍似月夜蝠鸣。
“阴邪之法若至纯至粹，内中亦含无限威能，且其性属阴，与道门所讲阴阳之气同出一理。此种邪法若存于阴阳之气中，则轻隐不可觉察，然而力道积淀雄浑，假以时日更能成就绝世功体。”
澹台青阳轻抬起头，似是被一道闪电晃痛眼瞳。微微眯眸，他便低头更为快速地呢喃记诵起来。
“阴邪之法融入道门阴阳之气初期，其人只能功体停滞，任凭天资奇绝也无起色。但若发觉，加以开掘，再看个人资质勤勉，铸成传奇岂在话下。”
兰霓裳给自己这卷奇异道经，其意不正在令自己看到这段超绝文字？这般奇异的论调，却无一丝漏洞，全然是道家所讲阴阳之理，哪怕是阴邪之法、嗜血之术，也正属乾坤中阴气之面，道理无懈可击！
由此联想，澹台青阳蓦然立身，眼望虚空思绪无数。想到自身修为停滞许久、又对体内阻力毫无觉察，与道经上文字所讲并不相差，莫非正是体内存有某种阴邪之法的原因？
“……怎会？”最后想法如同霹雳落定，澹台青阳难辨心中是惊是喜，只觉心神颇为动荡，轻按额头方才平下心来。
他的功体天生清透无比，内含无限清气绝无杂质，怎会有与道门清修之理截然两途的阴邪之法存于其内？
纵使阴邪之法本质属阴，也在乾坤阴阳之内，但修道之人多年修炼清修法门，道理终归与阴邪之力有所不同，一段阴邪之气存于修道功体内岂能全然无察。
不说澹台青阳天资绝佳，哪怕不用真气感应、天赋庸俗平平，也不可能如此。
“师尊令我读到这段记载，究竟是何意？”澹台青阳打消心中想法，缓缓落身入座，不由再度翻开书页细读起来。
这段记述道门阴阳之理与阴邪沉暗法能关系的文字，却只短短一页，再无其他。
澹台青阳仔细查看，甚至翻看书页夹心以探是否有隐藏夹页，都无所得。
这段奇绝文字仿佛是凭空插入书中的，再往后又是些道家清修法则，澹台青阳在其他典籍中早已看了无数。
也许是长夜苦读有伤气息，澹台青阳微觉呼吸有些干涩，便抬手轻抚咽喉通顺气息。
虽只是十五岁青春少年，他却已长成了雄气喉结，如玉少年风姿中更透出一股渐成的豪情气概。
此时澹台青阳却觉咽喉有些不适，似是卡住了一口轻痰，轻咳几声仍是滞涩。
他便暂掩书卷，起身斟了一杯温茶。室内紫砂茶壶用真气长久罩住，以便夜中取茶来喝，温度适中不伤脾胃。
澹台青阳本以为自己只是微微口渴，喝下一杯温茶却未能好些，还是微觉咽喉有异。
再度伸手去摸，只觉咽喉肌肤上似是莫名多了几道疤痕，抚摸上去只觉略有凸起。
不是错觉，澹台青阳放下茶杯转身走向穿衣铜镜。铜镜与人齐高，日日助他理衣整冠，保持道门清洁气度。
他在镜前仰起头来，仔细察看咽喉，抚摸间越觉凸起纵横，似是浅浅疤纹。
“这是……”澹台青阳看清楚了，咽喉上似是闪烁出点点黑纹，隐约合成一片，虽无图形脉理可言，看去却仍不乱。
不似是无意中指甲划过的痕迹。再者他澹台青阳一向气如磐石，没有什么琐碎动作，类似轻抚皮肤以致无意间指甲划伤。
今夜真是异事多多。澹台青阳苦笑一声，摸摸咽喉上黑色纹理，那应该只是突然冒出的皮肤斑痘一类，摸去并无特异，也无疼痛。
他便暂放下心，回到书案旁落座展卷。再度翻开那一段奇异文字，澹台青阳又细细读了几遍，文意早已参透，但是其无穷内蕴却难理解。
自身境况实在与书中所言并无二致，却无法按照书中记载定下结论。澹台青阳未能解惑，反而更为困惑，不知不觉间已然习惯般摸着咽喉，向后轻仰靠上椅背。
心神放空凝思许久，了无头绪的澹台青阳方才回神，听得屋外鼓漏又起三声。
再不入睡，今夜便要一熬到底，已离天亮不远。
除了在苦读典籍、精修道法的时刻，澹台青阳倒是十分注意按时作息，以让自己这副超绝功体保持清健。
但见窗外夜色微有透明，澹台青阳便捻起灯纱盖住青灯，屋内顿入一片昏沉。
略染鱼白的夜色游离屋内，浅浅照亮墙上笔墨。
澹台青阳起身，尚未察觉自己漫然无心抚摸咽喉的动作，喉中不适倒也因此平复些许。他走到屋墙中央悬挂的“道临天下”墨卷前，凝视那道道笔锋默然不语。
“阴邪之法，藏于道门之气。虽难觉察，但一旦开掘，便成传奇。”澹台青阳将方才所读大篇文字凝成数句，喃喃一念间却觉唇齿微颤，仿佛说了何种不祥之语。
然而心内所动，却有点点期冀在内。
无论道门清修，还是阴邪法力，能成传奇功体的结果不都是他心中期待？
自己功体迟滞已久，若是这短暂僵凝能换来奇异猛进，有何不可？
“只是……”虽是这么想，澹台青阳思绪却也清醒，暗暗摇头道，“痴迷妄想，道者清修功体内如何容得下阴邪法能？就算天资不差，也算那阴邪一类法力亦属天地阴阳，但是两者相斥，亦不可能这般了无声息。”
天生冷慧将思绪梳理通顺，澹台青阳不禁从一瞬间痴迷的惊喜中回归冷静，轻叹一声翻身上床，“趁着天色未明，略略睡些时候吧。明日去拜见叶流虹师伯，先看看咽喉上这些莫名疤痕再说。”
声音渐入迷蒙，澹台青阳轻合双眸，裹衣浅浅睡去。
在他身后，安放案上的那卷《六合道经》映射夜光，森森鱼白光辉显得诡异。
澹台青阳已入睡意，抚摸咽喉的手指默然滑落，露出肌肤上一片细小黑纹。
仿佛是夜色带来的错觉，那些细细黑纹似是微微一动，向喉心聚拢些许，似要合成某种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