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佳人美意
“每次要说总会突然有事。”月阑珊抿起娇唇，有些心有悸悸地绕到门口四下看看。
此时，只有遥天一轮苍月，淡照半卷浮云。
夜风清冷，却无声息。连草木摇摆的一丝声音都不见。
地处「乾元山」中心山原的宗门根据地，少有花草一类。
花草大多从春生长，至夏旺盛，秋时衰枯，冬日尽灭。花繁草簇的景象，如今已过去了再生的时节。
而夺取地盘一战，「雷霆剑盟」数记火炮将平地轰击得千沟万壑，连建立建筑地基都费了许多功夫，更无心重新栽培那烧去了根系的草木。
如此模样的夜晚，莫名透出一股凄楚来。
月阑珊看定门外无人，又静听无声夜色，心石本可放下，心头小鹿却止不住撞得更厉害。
“事务都已安排齐全，此时不会有人打断。”澹台青阳微微一笑，修长手指轻轻一弹琉璃瓶，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恰似琴弦高高拨起，旋即断成两截。
澹台青阳眸光一沉，径自凝思方才那好似断弦的一声微响。思绪不由飘忽起来，往事种种，皆在静夜绵绵之时浮现脑海。
月阑珊走来，拉过竹椅落座于澹台青阳对面，“青阳。”
少女娇音轻如点水，几如一缕清风。
“嗯？”澹台青阳拉回思绪，看定月阑珊道，“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月阑珊轻轻点头，蓦然微笑。
色似三月桃花，眼如杏波点翠。此时的月阑珊在青灯映照下，越发显得楚楚依人。
“青阳，你……”低头弄起衣带，月阑珊轻露一点贝齿笑道，“应该早知我的心思吧？”
“你的心思？”澹台青阳顺势轻问，看定月阑珊眼底柔柔光华，“所指为何？”
“你们修道之人，都是如此不解风情的吗？”月阑珊略有泄气，娇柔目光转成嗔恨，似是被澹台青阳戳中恼怒。
“啊？”澹台青阳苦笑一声，“风情？说的可是男情女爱之事？”
月阑珊眼神一亮，握起粉拳轻捶澹台青阳一下道，“原来你知道，只是装傻呀。”
莫名挨了一记粉拳，此情此景都莫名亲密，澹台青阳被月阑珊方才动作弄得一时无言。
少年无言之态少了些许平素威势，真正是个面貌清朗的年轻男子，眉眼间朗朗风度令人神迷。
“顺势一猜而已。”澹台青阳莫名想到雪未霁与晴无瑕，那对自总角并席长至翩翩风采的少年男女，一言一笑、一举一行间已然亲密不可分离。
那般，大约就是青梅竹马的模样吧？
澹台青阳想起二人，雪未霁慧黠笑容、晴无瑕轻恼娇态又现眼前，顺势带出了昊光道院燕形飞檐、遍地春光。
虽已叛出许久，虽已下定决心脱离那方只会束缚自己真正理念的地带，但要全忘，谈何容易。
“青阳。”见澹台青阳总是这般沉静，一眨眼便陷入深思，月阑珊颇为无奈地举起玉手撑起粉嫩双颊，“不要总是发呆如何？”
“你说就是，我在听着。”澹台青阳淡淡一笑。
那若有似无、清冷如风的笑容，向来是月阑珊迷恋的。
似是第一眼在破败的朗月门外看到那风度翩翩的少年开始，一湖心水再未平静。
月阑珊歪歪头，吐息如兰淡淡道，“青阳，我想……月阑珊心已属你。”
“……嗯？”澹台青阳少有发愣之时，此回却是头脑先混沌一瞬，方才试探应道。
“我喜欢你。”月阑珊说完，猛低下头脸烧如霞，“再不说，总觉心都要撞破了。”
“阑珊？”澹台青阳试探轻唤。
月阑珊却是一发而不可收，定要将心内长久思绪统统说出，“你身旁总要有个女子呀，青阳。虽我知道你志在天下，你的高深理念我亦不能全懂，但只要是青阳你，什么事月阑珊都愿意去做。”
“你听我说。”澹台青阳目光一闪，伸手想要示停月阑珊。
月阑珊却是顺势拉住澹台青阳手掌，波光闪闪的杏眼看得人一时无话。
生怕哪句话说错，便触动那一眼春水滴落下来。
澹台青阳所识女子不多，若有亦是晴无瑕、恨飘萍那般刚烈不让男子的模样，但他一见此景，瞬间明白自己弱点在何处。
面对月阑珊盈盈欲滴的水润眼瞳，澹台青阳有生初次慌乱，竟是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见不得女子落泪，只是有落泪之苗头，他澹台青阳便已然微微慌了手脚。
任凭月阑珊抓住自己手掌不放，澹台青阳吞下言语，只好凭月阑珊将少女心事滚滚说出。
“如今你我年纪都轻，不过无妨，我尚有青春数年，愿意等你。”月阑珊意态迷离，娇媚笑容惹人心动。这副痴迷女儿之态，换是哪个男子见了，都恨不能将那一段软玉温香拥入怀中。
只是澹台青阳虽然微慌，仍然清醒，“等我什么？”
“娶我呀。”月阑珊微微一愣，娇嗔甩了澹台青阳一记粉拳道，“既然喜欢你，嫁给你是应该的呀。你如此出色，想成伟业，月阑珊可以用我一生支持你呀。”
“阑珊，你能听我说吗？”澹台青阳声色一沉，轻轻靠近月阑珊看定其眸。
被澹台青阳清慧眼眸直直一看，月阑珊不由自主平静下来。
只是一湖心水已然波荡开来，似能听到情风拂水、涟漪荡漾的妙音。
“说呀。”月阑珊情浓意厚，一双杏眼恨不能终生只看澹台青阳一人，任何风景再不看一眼。
“佳人美意，青阳心领。”澹台青阳低声道，“但是婚嫁之事，说得勉强。”
“……什么意思？”月阑珊笑容一垮，愣愣看定对面那令她意乱神迷的少年。
“且不说修道之人，理应心怀天下、少谈私情。”澹台青阳刚说一句，眼见月阑珊一滴清泪便要落下，连忙按住少女玉肩继续道，“眼下正是风云动荡之时，青阳甫入江湖，理念半点未曾实现，并无心思先说情事。”
“我可以等呀。”月阑珊一吸鼻翼，目光渐涌娇恨，“等你大业稳定之时，便来娶我呀。”
“嫁娶之事，并非这般简单。”澹台青阳轻叹一声，“阑珊，你是少女心绪，想得轻松。”
“你还比我小些呢！”月阑珊骤发嗔怒，一记粉拳重重打在澹台青阳肩膀上，“你便直说，你可喜欢我？”
“嗯？”澹台青阳无奈挑眉。
“说呀！你可喜欢我吗？”月阑珊紧紧逼问道。
一声娇喝，险些将青灯扇灭。
澹台青阳静凝一瞬，轻拂衣襟立起身来道，“青阳不喜欢拖泥带水，一句话便与你说清，对你我都好。”
月阑珊愣愣仰望澹台青阳。
“阑珊，你助我至今，甚是尽力，我将你当做同道中人，十分感念。”澹台青阳目光清冷，了然无一丝心计，“但若论及男女之情、鸳鸯之心，恕青阳从无此意。”
“你……”月阑珊猛拍桌案，直直站起几乎贴到澹台青阳脸面上，“我听不懂，说清楚些！”
“青阳并不喜欢你。”澹台青阳淡然道，“你是我重要之友，但非是连理之侣。”
“为……为何……”宛似晴天霹雳，月阑珊顿时失神，跌跌撞撞摇摆不止。
澹台青阳轻拉月阑珊令她坐下，“情爱之事，哪里问得出缘由？”
“你已有喜欢的女子了？”月阑珊目望虚空，声音顿显无力。
“没有。”澹台青阳十分肯定。
“那为何不能喜欢我？”心绪一垮，月阑珊娇蛮上涌，无论是否有据，逮了话语便当做理由一吼而出，“我何处不好吗？若有不好，青阳你说出来，我定会改掉，好吗？”
“阑珊。”澹台青阳额心微痛，发起躁来的女子，简直比战事还难应付。
但见月阑珊直扑入怀，泪水早已决堤，又捶又打连问道，“究竟我有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会改呀！我一生所求便是嫁与你呀！你怎可说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何种女子，我定会全然变成那般面貌，只要你说出来呀！”
“喜欢何种女子，青阳心中并无轮廓。”澹台青阳实话实说。
“那你……”月阑珊哭得梨花带雨，又似初见时那般泪容，眼波轻颤看定澹台青阳道，“为何不能喜欢我？”
“此问题我无法回答。”澹台青阳平静道，“爱之一事，非是心中早有轮廓，而是凭缘相遇，触动心神，方可知晓所爱为何。如今我只能明确说我并不喜欢阑珊你，其余也无答案。”
月阑珊失神，微微发出几声抽泣。
“阑珊，你是我看重的友人，但青阳未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澹台青阳轻拍月阑珊玉肩道，“若是拖沓不言，只会令你空误青春。一气说清，才对彼此都有益处。”
“在思虑情爱之事时，你也这般冷静，仿佛盘算计划一般？”月阑珊喃喃道，“哈，青阳……你还真是注定驰骋天下之人呀。”
“阑珊？”澹台青阳挑眉。
霍然立起，月阑珊满面泪痕却无表情，空空看定澹台青阳道，“我会令你喜欢上我。”
“嗯？”见月阑珊神情不对，澹台青阳不由微凝眼神，“无论你心中在想什么，都是一时冲动的胡思。回去静睡一夜，明日再说。”
“不必，月阑珊十分清醒。”月阑珊轻抬玉颚，目光坚决而又诡异，“我定有办法，得到你胸膛中那颗心。”
澹台青阳不语，看定月阑珊漩涡渐露的杏眼。
月阑珊闪身便走，重重擦过澹台青阳肩膀道，“多谢你此夜所言的干脆。”
“阑珊。”澹台青阳回头轻唤，月阑珊却是头也不回，又重重撞了门框方才出去。
本是平静的暗夜，忽然吹起略带凄冷的风声，如同细细低泣。
澹台青阳静立青灯之下，蓦然轻叹一声道，“触及情之一字，心绪顿乱至此。我未敢触及于此，正怕心乱啊。”
走至窗前，澹台青阳看定苍白月影，终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