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梵莲会道
那封由新三教会谈组织者送来的邀请函,正原样封好安放于澹台青阳桌案之上。
沿着信封上原有的结界脉理,澹台青阳重又将真气附在其上,合成淡淡清光护住信函。
其上文字,已在少年脑中。
“谨奉「道临天下」宗主大人案上:人界狼烟、武林风雨,贪欲争端、人心险恶,应已俱在宗主大人眼中。宗主大人所治宗门,崛起虽晚,进步却速,实力惊人举目共见。而宗主大人之涉世理念,正是破除三教平等之旧规,与我等甚是缘投,因此特奉信函一封,恭请宗主大人以道门身份参与新三教会谈。
此信送达三日后,若宗主大人仍无明确回应,我方将派专人前去拜访贵宗。望宗主大人心怀人界大局,接受此邀,与我等共商新世开辟之大事。
同道敬上。”
此信写得聪明,话语说得礼数翩翩,令人无法拒绝;却又暗存戒备,不透露一丝真实讯息,连送信之人亦不留名。
此番三教会谈的组织者,应也料想到澹台青阳处事谨慎,不肯轻易接受邀请,因此信函只是前奏,又言不日将会有人亲来拜访。
邀请之信、游说之人,两者兼备、似邀如胁,应是涉入武林甚深之人惯用的手腕。
此时,澹台青阳临风立在宗门建筑最高天顶,白衣翩然恍似随时可以踏云登仙而去。
「道临天下」名号字碑伫立宗门之外,两旁各立丈高旗杆,双面宗旗迎风飘扬。
两面旗帜上俱有笔锋苍劲的“道”字,迎风翻卷间笔画舒展,似是眨眼便要化入风中。
正是宗门日训的时辰,澹台青阳背后一片开阔校场上人影交错。
习拳者、舞剑者,影影交缠、光华飞闪;练术者、飞身者,招招轻擦、神采昂扬。
月自寒等人分成两面,各自指导宗人练习。
唯有一道倩影幽幽立在人群之外,娇躯轻靠阴凉下的回廊石柱,仰望独立天顶的澹台青阳不动。
自那夜少女心事被冷静点破之后,月阑珊一直不知如何面对澹台青阳。
心中却是种下恨意,此点她很清楚。
在她看来,情爱一事,理应干柴烈火、意厚情绵。澹台青阳说并非喜欢她,其实并无大碍;但那少年却是冷静如斯,正如他平素安排计划、运转手腕一般条理清晰,一双清眸仿佛不带温度,此点月阑珊无法接受。
怎可用如此平静面貌,面对情爱一事?摆明是对她少女心绪的不在意,月阑珊越发得出此种结论。
饶是恨意暗生,每每望及澹台青阳清雅身姿时,月阑珊仍是不住出神。
娇恨纠缠,爱意愈烈。
澹台青阳自然感应到背后有一双秋水,紧盯其身娇恨绵绵,却未回头看去一眼。
他心中所想,自然与月阑珊不同。
眼下无心在此纠缠心绪,澹台青阳仍以平素面貌对待月阑珊,她眼中情愫,只可当暂未看见。
面前风云动荡,澹台青阳始终知道何事必为、何事暂放,不然时至今日几多风波,他的阵脚早该乱得差不多了。
计算时日,如今正是接到新三教会谈邀请函的第四日。
三日期限已过,风声仿佛掺入些许预警。
澹台青阳未给对方回音,却暗中安排人手紧密关注新三教会谈的风声。
据传,新三教会谈的举行地几经更改,俱被反对势力一一破坏,参与者亦受多处损伤。
那些秉承三教平等理念、死守戒律清规,绝不越藩篱一步的执教者,手段正是如此。
澹台青阳却是心中有数,守成者越是这般,只会越发激起叛逆者的心火,行动不会止息。
此刻,澹台青阳临风捋平一缕黑发,隐约似是待人之态。
「乾元山」半面山景俱可收入眼中。
目光一闪,远远望及一线雪色自天际飘摇而来,瞬时扫入山原范围,澹台青阳却是微微一笑。
守山护卫三两飞来,凌风下旋落在澹台青阳足下躬身道,“宗主,前方有不明气劲接近。”
“不必阻挡,让其过来。”澹台青阳灵感绝佳,飘渺一晃便与远方雪色淡淡相接,内中并无杀气。
反而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冷意,恰似雪山千年冰霜、半缕红尘未染一般。
凝眉寒目,澹台青阳挥手令守卫两面让开,看定那一线雪色渐至眼前。
微微闷热的山峰骤转清冷,似是风雪欲来。
感应到周遭变冷,月自寒等人心觉有异,纷纷跃上天顶立在澹台青阳身后。
“宗主,那是……”月自寒一眼发现雪色临近,且正在收起气雾渐聚成型。
澹台青阳不语,只是轻抬手指示意众人安静。
雪色停于宗门之前,气雾亦收成一团氤氲鼓胀,人影却是半丝未见。
忽听一声轻破,只见那团雪白气雾内伸出数十条冰晶脉理,如同平地凝起冰川一般四面扫来。
寒气骤升,下方守卫顿觉冷入肌骨,纷纷低嘶抱住臂膀。
月自寒等人未及动作,澹台青阳却是淡淡道,“不必动手,来人并无杀意。”
众人只得放下身形,仅此眨眼间,但见那纵横冰晶停止伸展,破冰之声阵阵不断,无数裂痕延伸开来。
瞬间,自每道裂痕中伸出雪白根系,根系高高长起再开玉色花苞,声声轻碎不断,大片冰色莲花破开细碎冰晶绽放开来。
目睹冰莲生长奇景,瞬间已是铺满门前空地,众人不由惊讶暗叹,面面相觑不知所动。
「道临天下」那仙风飘逸的青石大门,高高与遍地丛生冰莲相对。
澹台青阳雪衣如华,清眸一闪微笑道,“阁下未及现身便显不凡,我怎好意思这般失礼,高立天顶?”
说罢,澹台青阳指凝八卦法印、足踏清光流风,身形一闪便飞下天顶。
众人不敢妄动,只在澹台青阳背后恭敬凝望。
少年身形如惊鸿般飘然一转,清光直击遍地冰莲,于冰霜脉理中心打开一片冰蓝气涡。
气涡迅速扩大,吐露黑白两色波荡如水,澹台青阳轻身立上,云袖一挥负于背后。
身形上下微晃,恰似足尖点水立于波涛之中。澹台青阳看似静立冰莲之上,暗中却以足尖为导感察冰霜之内的气劲,暗中判断来人实力几何。
果不出料,冰霜内气劲浑厚,但却清冷无比,澹台青阳真气一触只觉陷入飞雪,一股冷意直入经脉。
这冷意却无杀气,尽是纯净之感,暗中却带声色不动的威慑。
那雄浑气劲只要一经开动,遍地冰莲便成步步杀机。
澹台青阳心中明了,看定眼前破冰而出的一片巨大根系,直升至齐人之高方才停止。
根系上冰莲绽放,雪雾朦胧间现出一道身影,婷婷似是女子,清朗风度却如少年。
澹台青阳微微颔首,“阁下终于现身了。”
“我一时不敢相信。”声音一出,环环回声仿佛空谷喝唱一般。
澹台青阳听此声音,只觉自己置身于空旷大殿之内,一丝声息便可回荡成波。
此为周围布满气劲,形成回音障壁所致。澹台青阳慧眸一转便看穿情况,心中却是一沉:无声无息布满气劲,此人绝不简单。
“不知阁下不敢相信什么?”澹台青阳声色稳重,微笑依然。
“你便是「道临天下」的主持者吗?”雪雾散去,那人形貌、声音都渐清晰,一张冰雪剔透的面容现于澹台青阳眼前。
“正是,在下澹台青阳。”澹台青阳轻转眼眸打量来人,恍惚竟觉那是佛像活了一般,飘然立于眼前。
来人面貌慈祥,一双眉眼恰似细长柳叶,淡淡弯起如同工笔雕刻的佛像一般。
双耳如同垂玉,饱聚万千佛气,虽声色不动却觉圣洁逼人,玉唇微启似要口吐梵音。
澹台青阳淡淡挑眉,心中暗思道,“看此形貌,是佛门中人吗?”
那人眼中慧光丝毫不让澹台青阳,二者对视恰似深渊相对,彼此皆一时不可看穿。
一摆素白衣襟,那人一头青丝盘成细致小卷,妥帖束入莲冠之内,玉簪横贯坠下两条飘带,隐约可见其上纹路。
终于现出全貌,澹台青阳轻瞟飘带图纹,蓦然一笑道,“卍字佛纹,阁下果然是佛门中人。”
“雪雾朦胧、飘带不停,还能看清细小纹理,你的眼力倒是一流。”那人声色复归平稳,可即使少了回音,仍觉雌雄莫辩。
正如其人面貌一般,菩萨之相,不辨男女。
澹台青阳说道,“青阳眼力倒还不差。日前接到邀请函,新三教会谈之人邀我共商大事,青阳自知才疏力浅,不足与众位奇才并肩。不过……”
“我等却当真按照信上所言,亲派人来与青阳宗主一谈。”那人面容宛似菩萨轻笑,“青阳宗主话语天衣无缝。只是,难道你不是在此等候来人吗?”
“彼此心如明镜,不如直奔主题。”澹台青阳与那人双面对立,暗中都流转气劲探察对方功体,只觉触及一片深渊,表面却是毫不动摇,“请教阁下尊名。”
“我乃「般若殿」第二住持,‘梵莲’·明无镜。”那人微微颔首,伴随其音,一片冰莲香风荡彻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