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理念之辩
「般若殿」，名震人界的佛教激进派，佛法、修为皆是一流，却是少见的主动入世的佛门。
其历代门人曾造诸多杀业，皆因参与武林纷争、涉入人界风云，不得不以业障换救赎。
因此「般若殿」门人，常被人界武林称为“杀僧”。
眼前之人，正是来自这处秉承佛法慈悲，却又仗剑染血的佛门宗派。
而且这位名唤明无镜，一身菩萨相的人身为「般若殿」第二住持，地位几乎等同于宗主。
新三教会谈的组织者将此人派来与澹台青阳面谈，无异于强强相对之意。
遍地冰莲之上，澹台青阳雪衣纷飞、形如苍竹，明无镜目含慈悲、岿然不动。
两人凝立不语间，极度精纯的真气却在每道冰莲脉理中丝丝流转，不停化为清风撩拨二人衣襟。
气沉经脉、法印轻握，澹台青阳随时都可动手出招。
而对面明无镜，一双慈目似睁未睁，仿佛半瞑一般气度雍容，却也一身清光流转，飘带上两片卍字花纹飞芒闪闪。
“青阳宗主未给我等回复，想来是谨慎思考，不肯轻易应邀。”微微一笑，明无镜雌雄莫辩的声音沉静如催眠歌谣，“我代表新三教会谈的组织者前来拜访，希望青阳宗主能作为道门代表参与会谈。”
“实不相瞒，青阳之所以未给回应，乃是因为如今风声太紧，心中略有忐忑。”澹台青阳亦风度翩翩道，“针对此次新三教会谈，人界中蜚语甚多，破坏行动亦有多次。青阳非是什么重量人物，迎此浪尖应邀参会，恐怕反伤自身。”
“青阳宗主过谦了。甫建宗门，却是这般快速成就辉煌，足见青阳宗主雄才伟略，我等望尘莫及。”明无镜颔首道，“假以时日，青阳宗主必能在人界中大有作为，呼风唤雨亦不在话下。”
“呼风唤雨不敢说。只是青阳资历甚浅，与诸多前辈相比，自然不算重量人物。”澹台青阳语如流水，看定明无镜道。
试图从明无镜面容上找寻波动，澹台青阳却发现那张菩萨面相真如佛像一般，棱角温润、毫无破绽。
说话时总是似笑非笑，却又无一丝敌意。
虽是这般慈祥模样，看去不过一介翩翩僧者，澹台青阳心内却不放松。
抛开真气灵感不谈，单凭少年敏锐直觉，心中便总觉明无镜并非面相所见那般慈悲。
一双慧眸平静至此、波澜不兴，也许正因其下酝酿滚滚惊涛，正要狂扫而出。
见澹台青阳风度清雅，眼神却暗藏威势，明无镜心知那少年能以舞勺之年建立起如此宗门，智慧定是卓绝。此时他心中定在暗算，未对自己放下全心。
想及此处，明无镜仍是谦恭有礼道，“新三教会谈势在必行，看青阳宗主气度，并非一味怕事之人。您的理念又与我们甚为相合，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请您参会。”
“哎呀。”澹台青阳貌似为难地轻皱眉心，“如此抬举，青阳若再推辞便是不敬。可是面对如此风浪势头，青阳又不得不为自保考虑。”
“青阳宗主建宗以来，针对你身、意欲除之的麻烦应是不少。既已都应付过来，眼下还能给贫僧看此翩翩风度，此事对青阳宗主来说应也不难。”明无镜淡淡一笑，语气柔和却是暗藏机锋。
“哦？”澹台青阳一捋黑发笑道，“大师慧目如炬，能看出来如我这般叛逆分子，定是招致不少麻烦啊。”
“「般若殿」历来境况，其实与青阳宗主相差不多。”明无镜轻抚飘带道，“只是我宗全部一一化解，至今仍立足江湖。而与我等对抗之人，陆陆续续湮没风雨，如今已不见形迹。有我等为标，青阳宗主更不必为你才略担心。”
“大师看我也是能安然渡劫、风雨不动之人？”澹台青阳笑道。
心中却是暗思：这如针似锋的恭维，说得好。
既看准澹台青阳城府不凡，以此安慰；又看出少年心性正傲，以此激将。如若澹台青阳再行推脱，岂非菲薄自己才能、并不自信了？
澹台青阳自然觉出此种意思，少年烈性确也提高三分。
“自然。贫僧修行多年，这双浊眼尚能看清三分世事。”明无镜一挥云袖，双手负背道，“我等仰慕青阳宗主的势力，若你肯参会定是好处多多。不过，若要青阳宗主现下答复是为难之事的话，贫僧可与您先谈另外一个话题。”
“另外一个话题？”澹台青阳淡淡挑眉。
“没错。”明无镜手指轻捏，遍地冰莲高高抬起，更形成花团锦簇、清气逼人的冰雪世界，片片梵音如梦似幻，和于风中低唱而出。
“青阳聆听。”澹台青阳颔首道。
“贫僧想问青阳宗主的理念。”明无镜手拈一朵冰莲道，“青阳宗主虽然主张破除现今三教平等、只知守成的旧套，根本理念却是以道为尊。你我毕竟所属教派不同，贫僧若闻三教道首、力压佛儒的说法，心内亦觉不安。”
“佛儒两教之内，认为己方才是三教之尊者亦不在少数。此类观念，人人可有，只不过青阳最为坚定罢了。”澹台青阳气度如山。
“哦？”明无镜拈起冰莲，轻轻划过唇角道，“如若人人有此观念，纷争岂非永不止息？”
“倡导三教平等，才是纷争不止的真正源头。”澹台青阳目光骤冷，“心藏欲望之人岂止无数，若给其希望，看到所谓三教平等的局面，其人心中便永有不服。凭何平起平坐？人人皆以己身为尊，平等之说才最为激发战欲与争端。”
“说的不错。”明无镜仍是微笑，“若要结束此种局面，青阳宗主认为应要如何？”
“决出三教龙头。”澹台青阳道，“若要有臣服之象，其上应有君临之人。龙头一出，尊卑已定，方可平定无数无谓的野心，了结诸多混乱的战祸，人界才可获得和平。”
“所谓的和平之象，又是怎样？”明无镜紧盯澹台青阳双眸道。
“弱肉强食之风平定，弱者亦有生存余地，恶者再无逞恶之机。”澹台青阳对答如流。
“青阳宗主便是以此种理念，开创「道临天下」的吗？”明无镜忽然微勾唇角。
“正是。武林平定、苍生安稳，方是青阳心中最终目标。”澹台青阳目光坚定，衣襟翻飞间恍如仙人降世。
“可是青阳宗主却主张三教以道为首，若要实现如此理念，岂不是要开遍地杀伐、惹无数战端吗？”明无镜悠悠反问道。
“当今人界形势，战祸已浓、难分难解。为今之计，唯有以杀渡杀、以业解业方有实现理念的余地。单凭旧三教会谈的方法，君子协定、共分天下，怎会令人人信服、相安无事？君子协定虽不开杀，看似慈悲，但却毫无效果，枉自纵容小人、野心者。长此以往，一拖再拖，真正的问题无法解决，才是对苍生最大的耽误。”
澹台青阳说毕，明无镜沉默。
深深看定对面少年慧眸，明无镜只觉眼望无限星辰，既浩瀚飘渺、道风翩然，又凌厉闪耀、暗藏冲劲。
两人俱是不语，冷冷看定对方。
“青阳宗主。”明无镜蓦然一笑，“你心中应是有数。以你三教道尊的理念，相当于时刻与佛儒两教对立。如今情势动荡，新三教会谈方才联合三教，共商大事。倘若他日局势已定，青阳宗主岂不是将自己孤立于佛儒之外，自寻风雨了？”
“大师，你心中也应有数。”澹台青阳亦是微微一笑，“「般若殿」的手段，青阳并非不知。你们的理念，不过是将我的三教以道为尊，换为三教佛门为上。若论立场境地，你我一样孤立。他日再言他日事，该合作时莫要抹杀可能的帮手。”
“哈。”明无镜手指一松，手上冰莲迎风而落化为粉末，“好智略，青阳宗主如此年轻，却有这般手腕，令人敬佩。”
“赞谬。”澹台青阳微微颔首，“如今回至主题，大师亲来一趟，邀青阳参会，可惜青阳的答案你已知晓。”
“如今风头正劲，虽有顾虑，但会谈之事无法再拖。”明无镜眉目慈祥，毫无一丝波乱，“而青阳宗主又是我等同道，需你帮助亦是必然。如若青阳宗主确实顾虑己身，贫僧可代其他同道做主，开出可令青阳宗主应邀的条件。”
“条件？”澹台青阳淡淡重复。
“空口游说，总嫌空洞。互惠互利，才有效果。”明无镜将那张菩萨面容正对澹台青阳，言语温柔却似蛊惑，“听闻青阳宗主取得「朝阳谷」神剑，诅咒之说却在应验。贫僧可为青阳宗主寻得习来至高剑法的途径，以此交换，请青阳宗主加入我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