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剑扫飞雪
飞雪绕薄花，白红不分色。
澹台青阳眼前尽是快雪缠花之势，若要依落雪痕所言将飞雪梅瓣分开，极为困难。
心中却是有数，澹台青阳心知落雪痕是想以此考验自己掌控剑气之能。
用剑者功至极致，非是招式、力量的对抗，而是剑气的精纯运用。剑气至顶，可化为多种形态，既可游离剑身、更可化为掌气，以至于脱离剑身束缚，成为可通体运用的杀招。
因此，剑气方才是用剑最极致的层次所在。
而此番飞雪缠花的考验，其意在以精准控制剑气，将雪花、梅瓣轻扫分离，从而化为两面。
飞雪寒而轻，梅瓣软而润，两者差别只在此微妙一处，稍稍失神便会忽略。
一片飞雪卷地、梅香扑面中，落雪痕身形已然模糊，立在茫茫雾影之外凝视此景。
被雪花之阵包围正中的澹台青阳全神凝眸，眸中清光如同碎星飞芒，仔细辨认飞雪、梅瓣间细微的界限。
“神剑剑气虽是轻利、疾速，但却飘渺难以控制。若是一步失手，便不可能达到效果。”澹台青阳心中暗忖，眉心渐渐凝起寒霜，“必须辅以真气之劲，稳定剑气轨迹才可。”
心念一定，澹台青阳足下轻挪，划开碎雪合成淡淡八卦之形，一片黑白明光凭空冲出地面包围全身。
气劲一开、心神凝静，澹台青阳微微眯眼，反手将神剑铿然拔出。
出鞘瞬间，剑锋恍似化为一道锋利光影，飞雪缠绕其上亦能发出猎猎响声。
剑锋轻晃，柔韧无比，澹台青阳手持剑柄轻按龙头，猛然一合五指掌凝真气。
冰蓝气劲逆向旋开，将龙头雕刻团团围住，一气包围整把剑锋，于剑尖合成耀眼气涡。
剑气鼎沸，澹台青阳却不敢轻易出手，眼前飞雪缠花之象只此一面，那便是落雪痕给他的限定。
若出手不成，便告失败。
澹台青阳气沉丹田，压住身形全心感受剑气流动。在他掌内，龙头雕刻似是淡淡睁眼，丝丝血光若隐若现。
一手按剑，一手运气，澹台青阳暗凝掌气盯住前方，雪风撩拨衣摆纷飞如浪。
“喝——”气走全身，倏然全部流于右掌，澹台青阳猛然翻掌覆地爆发一片光华，就地旋开一片飞雪气柱。
掌气持续扩散，澹台青阳凝起一手沉厚气劲，清气腾腾仿佛净水翻滚一般，将雪风生生打向逆转方向。
风声微微一弱，雪气略遭窒堵，本是飞速流转的飞雪碎花被澹台青阳掌气一逼，不由得随着掌气漩涡凝住速度。
澹台青阳继续运掌，手肘一动划开圆心，反手将掌气推入半空。
飞雪碎花亦渐渐包围成团，在这片掌气漩涡中逆旋开来，速度更慢三分。
雪风流转速度一慢，澹台青阳急睁慧眸辨认此景，更看清飞雪、梅瓣中间缝隙。
连一线之天尚还不到，且在掌气雄厚气劲之下，飞雪已然更加破碎，隐隐有散成流风之势。
心知运掌太久只会空损气劲，澹台青阳立刻翻转剑锋，其上剑气如沸水腾动，围绕剑身不断流转。
再沉真气，澹台青阳顶住掌风，将飞雪碎花勉强凝在眼前。左手则高高擎起剑锋，剑气啸然欲出直对前方。
“「道法」·剑走两仪，喝——”
法诀疾出，澹台青阳眸中光华旋转，阴阳之气瞬间将剑气一气顶出，飞出剑尖喷耀如飞瀑击水。
此为从前习得的道门剑法，澹台青阳将其融入神剑之招内，可呼唤纯粹阴阳之气，暗成八卦之形控制剑气。
剑气冲出一瞬，澹台青阳握剑掌心立现八卦图纹，疾速旋转成为剑气飞射之根基。
凭此图纹，澹台青阳开动灵感紧随剑气飞舞，一气冲入几若凝固的飞雪碎花之中。
剑气一撞，控制掌气的右手立觉震麻，一阵锐痛在掌心内轰然炸开。
凛冽飞速的剑气，正在不断迅猛冲击浑厚沉稳的掌风，两者相交皆将碰撞之力集中在澹台青阳身上，一剑一掌同时操纵果然吃力。
澹台青阳稳住身法，足下八卦法阵更加光华激耀，自成一片清风将少年衣襟向上撩拨。
飞雪呼啸、碎花乱舞之中，少年身形挺立如雪松翠竹，剑气掌风一人操控，那面飞雪缠花之阵渐渐出现裂缝。
立在青石高台上静静观望的落雪痕轻抚眉心，目光虽是严肃，但掩不住一丝兴趣，专神看定眼前情势暗思道，“剑、掌同出，我倒要看看这名少年对自身功体的把握，能到何种地步。”
仿佛回应此句心语，恰在此时，澹台青阳清喝一声右掌翻飞，猛将气劲一举抽回。
掌气迅速回收，半空中只剩一片呼啸清光，宛似潮冲堤岸般汹涌不止。
没了掌气相撞的瞬间，剑气一路破空，澹台青阳趁此机会双手握剑，将飞雪梅瓣之间缝隙一举击穿。
方才被澹台青阳掌气清光微凝半空，飞雪、梅瓣之间本已淡淡分开，再由剑气从中疾速穿过，立时双双飞开散成漫天光华。
澹台青阳后退一步，只觉飞雪扑面而来、袖卷万千残花，抬眼尽是一片细雪乱舞之景，更有无数梅瓣随风飞扬。
右手掌心仍是肿痛，澹台青阳向来所习掌法，俱是长于进攻、气劲极高之招。如此凝于掌中不发，只做阻碍飞雪流风速度之用，那激烈气劲反而刺入肌理深处，划开一片剧痛。
虽是觉痛，澹台青阳却是声色不动，淡看飞雪梅瓣呼呼然卷成两面，中间则是剑气一路飞射破开的障壁。
神剑光华甚烈，隐隐带有燃烧之势，雪白风雾中顿时划开一道淡淡的火烧之色。
飞雪碎花双双分开的形势仅仅持续眨眼，瞬间又被流风吹成一团，更因剑气继续扩散而更加纷乱飞舞起来。
澹台青阳收剑立身，见此情状不由心中暗叹道，“这剑气果然极难控制，仅仅眨眼便又成此乱象。若是方才一记失手，便连那片刻的飞雪碎花双分之景亦不会有了。”
心念一沉，澹台青阳自知是占了掌法极佳的便宜，若无掌风辅助，只凭剑气只会失败。
虽是出现了一瞬间飞雪碎花双分情景，澹台青阳却不知落雪痕究竟作何反应，剑眉一挑轻挥雪袖，一片真气流光扫地而起卷散层层雾气。
雪雾贴地飞散、碎花冲天席卷，澹台青阳眼前略显清明，露出高立青石之上的清俊人影。
并不急着开口，澹台青阳只是向前一步，淡淡负剑反贴手肘。
落雪痕亦是不语，凝视眼前飞雪卷花之景，连澹台青阳亦未看入眼中。
若是旁人，早已急问自己是否合格。澹台青阳却是沉得住气，看定落雪痕凝立不语。
待得风声渐平、衣袖落下，落雪痕方才收回目光，略显冷肃的神情直对澹台青阳。
澹台青阳微微一笑，“前辈，你说如何？”
落雪痕冷然道，“只有一瞬间达到我所说情景，差之远矣。”
澹台青阳不动声色，“晚辈亦是如此觉得。”
“你承认你剑术不精了？”落雪痕虽是冷肃，目光却有一丝暗带笑意的融解。
“剑术一向是晚辈薄弱之处。”澹台青阳一侧身形，亮出半面贴于手肘的剑锋道，“拿到「朝阳谷」神剑，亦有大半算是因缘际会。”
“神剑诅咒之说，你应是十分清楚。”落雪痕轻抚发丝道。
“青阳来向前辈求教，防止神剑诅咒应验亦是缘由之一。”澹台青阳大方承认道。
“原来是怕诅咒应验，自求保命啊。”落雪痕毫不客气，却更似试探澹台青阳的反应，“在你心内，求得至上剑法并非第一，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之事对吧？”
“前辈所言差矣，这两样都不是晚辈心中第一。”澹台青阳笑意轻消，一双明眸内凝起逼人不敢直视的明光。
被那灼灼明光轻刺一下，落雪痕缓缓道，“那是什么？”
“青阳心中第一，是拯救天下苍生、迎接天道回归的理想。”澹台青阳一拂雪袖，不闪不避看定落雪痕冷肃眼神道，“简言之，便是‘道临天下’。”
“嗯……”落雪痕微微沉吟。
“自然，生命亦是可贵，所以青阳自然要为阻止诅咒、保护性命考虑，此乃人之常情。”澹台青阳蓦然一笑，“如今请前辈明示，方才考验我究竟算否通过？”
“……哈。”落雪痕倏然一转身形，玄色衣袖潇洒扬起，“分开飞雪碎花，虽只是一瞬，你方才确也是做到了。既然如此……”
冷侧一眸，落雪痕淡淡扬眉道，“面对师父，你的礼节可就太过散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