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命运印记
三日后，澹台青阳踏出「踏雪寻梅」。
奇境内飞雪缠绵，人世间骄阳似火。
身上冰雪之气未消的澹台青阳，迎面便被晴光照亮。
少年一双清慧眼瞳中更如天河倒洒，流转熠熠清辉。
与初入「踏雪寻梅」时并无不同，澹台青阳的气度从不因外力轻易改变。恰似千年苍松，风雨亦不可动。
但是如今，他已是“惯看红尘”·落雪痕的剑道弟子。
落雪痕一生不曾收徒，唯一破例便在澹台青阳身上。正是被他绝佳天资、超速气质所吸引，更似在他身上下了某种赌注。
落雪痕收徒之法，似是教徒受戒一般。
澹台青阳立在「踏雪寻梅」奇境之外的山路上，临风便是一面断崖。
风拂衣飞，右掌心内传来淡淡痛楚。
似是血脉下循其掌纹生了血块，顶在肌肤上时时发出疼痛。
却因此，手掌亦变得更加坚实有力。
澹台青阳抬掌细看。右手掌心撑在了太多纹理，天书沉淀的气劲、神剑种下的诅咒，以及落雪痕沿循诅咒纹理刻下的一片纹路。
那纹路恰是落雪痕最高一式剑法的法门之形，与神剑诅咒之形甚为相似，看去更如命途注定。
“待你习得我剑法中最高一式，相应亦能将诅咒图纹破开。”落雪痕对即将步出「踏雪寻梅」的澹台青阳说道，“若习不成，诅咒便会应验。这便是你手握日之神剑，所该面对的命途。”
然后，澹台青阳颔首行礼，衣袂飘飞踏出「踏雪寻梅」，再未回首一眼。
落雪痕亦是静立青石高台之上，似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澹台青阳如傲世翠竹，落雪痕似无尘冰雪，两人虽已成师徒名分，但骨子里却有微妙的对立。
虽是得悉澹台青阳以少年之身成为一宗之主，落雪痕却对其涉世理念、治宗法则并无兴趣。
见到澹台青阳卓越风姿而不问其一丝心念者，落雪痕是第一人。
“我心中只有剑。追求至高剑法，才是落雪痕在世所求。”落雪痕如是冷然道，“权力纷争、风云乱斗，于我皆是云烟，半分不染我袖。”
澹台青阳听其言语，恍惚又似听到太虚子现于面前说话。
所言之意，似是人从林中过，但求片花不沾身。
太虚子清净出世，落雪痕守静孤高，两者在对待红尘纷乱的态度上，实质并无不同。
澹台青阳与太虚子机锋舌辩过，却未与落雪痕多说一字。
“人心所向，各有不同。”澹台青阳当时只是微微颔首，态度谦雅。
凭落雪痕剔透心性，自是早知澹台青阳乃是一心济世之人，即使运用刚硬手腕，亦不可悔。
将心性与己完全不同的少年收为弟子，落雪痕亦是破除了一生的高傲清规。
落雪痕心中所想，就连澹台青阳亦未能完全猜中。
“便让我看看，我那傲视红尘的剑法，在一个心志如火、意图燎原的少年手中可发挥到何种极致吧。”
落雪痕望向澹台青阳飘然离开「踏雪寻梅」的背影，心中如是暗思。
似是赌注，更是期待。
澹台青阳从久久的凝思中回身，断崖空风仍在撩拨衣袂，黑发轻飘间露出如星明目。
长吐一气，澹台青阳握紧疼痛暗流的掌心，足下一挪凭空化为无数光晕。
如一团流萤般，澹台青阳倏然化光融入天际。
「踏雪寻梅」自是算得世外桃源，奇景优美，令人神荡。
但澹台青阳身属的，仍是那旗风猎猎、檐宇巍然的「道临天下」。
而此时，月自寒等人早率宗人两列，立在门前恭候澹台青阳回宗。
月自寒等人接收心识传音的本事，已被澹台青阳锻炼出来，遥遥距离亦可感知。
风声一转，雾气掠地，凌空光华飞散，现出一道清俊人影。
澹台青阳雪衣纤尘未染，临风落地时恰似身卷白雪迎风散。
以月自寒为首，众人齐齐躬身道，“恭迎宗主回转。”
澹台青阳轻转一周，落地负袖于背，“嗯。”
雪光一闪，澹台青阳穿过众人中央所让大道径直前行，月自寒等人立刻跟上。
宗人仍是侍立两旁，直待澹台青阳进入门去方才纷纷转身跟定。
澹台青阳捋平一缕黑发，淡淡轻瞟身后所跟人影道，“阑珊呢？”
月自寒心中一紧，早言让月阑珊出来入列迎接澹台青阳，那丫头却不知犯了何种癔症，定死了心就是不来。
“阑珊……身体略有不适。”身为兄长，月自寒自然暗中护短，只得如此回答。
“哪里不适？”澹台青阳淡然问道，一面慧眸轻转，暗中察看宗中情状。
“头痛。”月自寒连忙答道。
澹台青阳转眸看定月自寒，后者本自随口应付，更不敢直视那双似能穿心透魂的眼瞳，连忙低首。
“令她照顾好自己。”澹台青阳只此一句，再未多言。
“近来宗中事务，我已按照宗主之前的吩咐详细记录，只待呈上。”月自寒暗松一气，立刻转移话题，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
“不急。”澹台青阳立于风中，轻抬手指示停月自寒，一双慧眸却是凝起寒气。
见宗主凝神寒面，众人亦不敢言动，立在身后面面相觑。
“**味吗？”澹台青阳淡淡道。
“青阳师兄，我正要说。”云清风走至前来，拉住澹台青阳袖口低声道，“工厂已然建成，便在「乾元山」后山天然岩洞之内，甚是隐蔽。但是……”
“什么？”澹台青阳目光不动。
“岩洞内似有互通之处，总是风吹不断。因此**制造时的气味，总会迎风飘出。此乃自然之力，并无法止住。”云清风满面为难。
“惊雷。”澹台青阳仍是面凝寒冰，看得云清风亦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后退一步让路给月惊雷。
“宗主。”月惊雷赶忙上前道。
“没有彻底勘察好地势吗？”澹台青阳眸光一转，如冰刺般划过月惊雷眼前。
“已然察好，但因岩洞内里过深，并无法探得全貌。能勘察到的部分，无一不符合云清风公子所言的条件，因此才请示宗主在那里建立工厂。”月惊雷言语耿直，半点不绕弯子。
“如今初建工厂，火器制造尚未进入成熟阶段，淡淡**之气亦能飘至此处。”澹台青阳轻轻转身，拍拍月惊雷健壮臂膀道，“他日气味浓厚，任谁不知道那里有**存在？对「道临天下」心存歹意者，便可想出更直接的破坏方法了。”
月惊雷听得浑身一紧，身后云清风更是轻吞咽喉道，“如若存满**之地被袭……”
“不必说了。”澹台青阳冷然道，“既然你们无法探入岩洞深处，我便去看。只留下工厂内通风之处，其余胡乱吹散**气息的所在，全部堵住。”
“宗主，岩洞内部深不可测，恐有危险。”月惊雷皱眉道。
“人界风云动荡，此为最危。”澹台青阳微微一笑，“若怕危险，此时我便在隔世高墙内清修苦读，岂不甚是安身？”
月惊雷轻轻苦笑，“惊雷多虑了。”
“继续研读卷轴。”澹台青阳转向云清风道，“只余三处古文，尽力破解。”
云清风颔首道，“是，青阳师兄。”
“你们各行事务。”澹台青阳侧眸命令众人，复又对月惊雷说道，“随我去察看工厂。”
月惊雷退开一步，引臂躬身道，“宗主随我来。”
“青阳师兄，我也要去吗？”云清风指定自己道。
“一道来。”澹台青阳轻轻点头，掌中化光扫开地面烟尘，将三人一并围拢入内。
在他们面前，「乾元山」后山正笼罩在一片迷蒙烟雾之中，隐隐可见青灰山石轮廓，嶙峋似是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