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巧妇话闲话巧妇 贵人求签求贵人
小暑将至,正午刚过,道间尘土被毒日灼烤成焦黄,时而随翻舞滚动的热风袭击步履匆匆,大汗淋漓的往来行人;巷子深处,除了在自家门前玩耍的孩童,间或只有几个挨户叫卖的挑担小贩,也都沿着树荫墙根缓驱移步,口干舌燥叫卖不出声音。
巷口连着一条长街,本是京城繁华所在,然而在这般时辰,也被午后日头掐灭喧闹喉舌,尚且能打起十分精神的却也只有知了。
吃穿杂货的摊子店面横七竖八列在长街两边,小本经营的生意人纵使厌热也不愿失去赚钱时机,经历一个晌午烦躁忙碌,此时除了茶棚伙计仍在来回奔走,招呼乘凉躲闲的茶客,其他店铺的摊主大多碌后慵懒:男主或窝在棚下卧着午睡,或凑在一起支起赌局;临近摊子的女主则三两聚在一处,或忙针线活计,或谈家常闲语。
紧靠街边的一个算命摊子似乎有些非比寻常,摊主竟是一个女子:说不清多大年纪,似正值妙龄,却并不美丽,面容显露太多沧桑憔悴;说芳华已过,颜色间仍有掩不住的青春;眉眼短少精明干练,稍有几分呆板;中等身材,一身灰蓝土布衣裳;并不梳髻,一头乌发挽了两挽,借一根长簪炭笔别住,胡乱束着。
此刻并没有上门求卦的签客,算命先生便安安静静坐在棚中,虽然也闷得热汗直流,却不打盹,也不抬头看人,只用心在纸上写画。
算命先生似乎并不知晓,此时相隔五六店面的馒头铺与香烛摊两位老板娘正在不远处低声谈笑她。
馒头铺的倚住铺子门框,手里舞动四方手帕,先是埋怨天干物燥,随即抱怨生意难捱,接下便挑头谈起那为人处世皆颇为诡异的算命先生,“别看那算命的样子呆傻,听说竟真有几分邪乎。”
香烛摊的半躺半坐,两条腿叠搭在另一只板凳上,有意无意露出崭新红缎绣鞋,懒懒散散接话说道,“何止几分邪乎?如今她的名气竟已大到街知巷闻,绸缎庄的麦掌柜怎么说,‘逢卦必准’。”
馒头铺的听不得香烛摊的这一句略带褒词的评判,轻轻“哼”了一声,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隔了半晌,方才说道,“不知这女人什么来头,瞧她年纪不轻,却也没有男人。”
香烛摊的一边狂抖翘着的脚,一边迎合馒头铺的嘲笑说道,“既然算命这般本事,却为何不先替自己占卜一卦,倒怎生得一幅克夫独命相。”
馒头铺地冷笑说道,“纵使算出又如何,莫非还能换一张脸面不成?”
这一句十分解气,两个女人皆畅快笑了一回。
嘲讽半晌,馒头铺的终究瞧见香烛摊的绣鞋,故作乖张高声嚷道,“你这绣鞋可是全新,手工竟如此巧妙?”
香烛摊的伸脚到馒头铺的眼前,眉开眼笑地答道,“怎么不是?果真一分钱财,一份货品。京红绣庄的工艺,寻常人家本是做不得来。”
馒头铺的一脸艳羡,咂嘴叹道,“你家老池也真舍得,豹子死也不肯为我这般破费。到底是京红绣庄,花样漂亮,针脚细腻。”
香烛摊的闻言得意非常,娇声笑道,“细看这针线刺绣,你我哪能制得?屠户家小迎回门,就穿这样一双绣鞋,我一瞧见便活心动神,回去软磨硬泡,总算逼得老池出钱,也替咱弄这一双来。”
馒头铺的听这一席,低声叹道,“提起小迎妮子,到底没福,虽是小户儿女,白出落得班班标致,好容易说与尹府管家做妾,总算不亏一身皮骨。屠户一家本还指望她提携发迹,没想竟横出这等祸事。”
香烛摊的也佯作怜悯,长吁短叹,“谁道不是?怎承想尹大人那般厚富足禄的达官贵人竟会无缘无故,一夜之间全家死绝,小迎也算该着,平白无故花折命丧。”
馒头铺的藏神弄鬼,低语说道,“如今都传这桩事故并非造祸,实属天谴。”
香烛摊的慌忙不迭点头应道,“这几日听来往街客论谈,家中关联官府衙门,知道些须内情的皆赌咒发誓,行凶作案的乃是五只厉鬼,千真万确不是人为。”
馒头铺的闻言更为确信,惶惶说道,“尹大人是何等身份,若非鬼神作怪,怎至于全府百口一夜之间悄声无息死绝不留,个人死法又这般稀奇古怪,若果真人祸,谁能有这般本事?”
香烛摊的故作神秘,伏在馒头铺的耳边诉道,“老池说这事少不得与鬼庄牵连……”
馒头铺的慌忙伸手去遮香烛摊的快嘴,叨叨念道,“休提名号,胡言乱语冲撞鬼首,保不准它缠你几日。”
香烛摊的连忙住口掩声,合掌点头,“活该找死,犯了忌讳,都怨我口没遮拦。”
馒头铺的难免出言宽慰,“无心失言,回去诚心磕头讨饶便是。”
香烛摊的面色微略惨然,话音竟也夹杂几分畏惧,“这大半年,京城就死了两大家人,都说文京贵重,却怎么挡不住这股煞气?那……,要没通天本事,又怎能做到这般地步?听闻地界之主只允恩鬼怨鬼客于人世,却不知那二位高位足禄的达官老爷哪步行差踏错,才招来厉鬼杀身?”
馒头铺的冷笑说道,“为官做宰,平日难免牵连不得见人的勾当,休说一桩两件,就是时时处处盘算捞刮,也不在少数。那二位恐怕没遮没拦,竟闹至天地不容,实属罪有应得。”
香烛摊的悄声说道,“话虽有理,只是无凭无据,你我妇人见识,总不好乱讲。俗话说,不在宫门,不知宫愁;不入侯府,不晓官苦。自古哪有黑白之说,不过圆方之论罢了。”语毕难掩一脸惋惜,叹道,“一人惹祸,全家受罪。小迎当真可怜了些。”
馒头铺的一脸幸灾乐祸,撇嘴讽笑说道,“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厌之处’,小迎丫头也是忒作,把自己福寿消磨折尽:瞧她进门之后逞强示威,低眼待人的摸样,不过是给有些身份的做妾,竟要硬充名门贵妇。”
香烛摊的也隐约忆起些许,愤愤说道,“屠户一家更是嚣张,空仗女儿半分势力,目中无人,竟妄想抖上天去不成。”
馒头铺的又换一副颇解怨念的嘴脸,冷笑说道,“再瞧尹府坏事之后,屠户老婆得知女儿死了,没脸没劲,一月起不得身,竟要死要活发了疯。”
香烛摊的把彼时几分怜悯统统丢开,随馒头铺的爽快笑了一场。
馒头铺的说道,“当初闹得天翻地覆,屠户找了道士做法都不顶用,狗血泼了一身,屠户老婆喊叫的比杀猪还惨。”
香烛摊的应道,“咱倒没亲眼所见,老池跟去帮忙,回头说与我听,几个精壮的街坊都拦她不住,只有跟着满地混跑。”
馒头铺的向算命摊子努嘴一笑,又对香烛摊的使个眼色,低声说道,“屠户就是向那一位求了一签,算命的一字没说,胡写一张鬼画符敷衍,屠户请去给他老婆一瞧,疯子大号一场,病竟好了。”
香烛摊的说道,“我看这疯病好得不正。要不说那算命的邪气,咱倒是离她远些,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二人说话当口,算命摊子倒来了一位客人,四十多岁年纪,容貌不凡,气宇轩昂,虽刻意着便装,仍挡不住浑身贵气;款步迈进棚里,稳稳重重坐在摊前,并未立时开口,却只屏气等待。
算命先生也状似不见一物,并不招呼来人,一味顾自写画。
来客等了半晌,纵使风度再好也禁不住好奇一瞧,算命先生却正在反复写“啼笑园”三字。
一炷香时候已过,算命先生仍对来人不理不睬,来客再也矜持不住,便温言问道,“先生写的,倒像一个戏园名字。”
算命先生头也不抬,缓声答道,“正是个戏园名字。当真要了我的命!”
来客听这一句无头无脑,不知所谓之言,自然心中疑惑,便又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算命先生毫不忌讳生人嫌隙,表白答道,“这戏园小主逼我逼得紧,当真要了我的命!”
来客闻言更觉糊涂,却也不甘就此缄声沉默,复又问道,“这啼笑园可在京城?”
算命先生干脆答一声“不在”,直噎的来客不知如何接口,唯有应酬一句,“先生若遇麻烦,或有困扰,但凡在下能伸援手之处,定然尽力而为。”
算命先生听这一句才缓缓抬头,笑了一笑,说道,“不才与贵客不过萍水相逢,又怎能开口求您援手,且不论这,就算贵客有心,恐怕也无使力之处。”
来客听这一句,并不苟同,只淡笑说道,“先生一说不妨。”
算命先生笑道,“天下之人,无论是谁,但凡有多大本事,总有自己化解不了,他人也无能为力之事。就如贵客,虽高官厚禄,手眼通天,然而若是事事顺心如意,又何必光临小小算命摊子?”
来客一听,吃了一惊,问道,“先生知晓我的身份?”
算命先生笑着点一点头,甚为笃定地说道,“贵客是南瑜吏部尚书韩诸舟大人。”
韩诸舟忍不住赞一声奇,复又说道,“先生不愧是神算。半月之前,内子提起先生所批之卦,在下还认定是江湖术士无稽之谈,诳财之说,本三分疑惑,七分不屑,如今再忖,却只剩十分相信了。”
算命先生淡然说道,“韩大人也未免太过轻信。如若只因不才这般江湖术士说正姓名身份,就将自己身家托付于人,是否草率?”
韩诸舟问道,“先生如此说,是否知晓在下此来所为何事?”
算命先生笑着答道,“已猜出八九。大人此番前来,定是执迷于半月之前不才为尊夫人占的那一卦。”
韩诸舟应道,“正是如此。初时内子提起卦批,在下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万没想到,这十几日竟日渐煎熬,每看先生解签,每又多信一分,竟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特执万金来求化解之法。”
算命先生笑道,“不瞒大人,虽说世事难料,然而有些结果却是上天注定,并无化解之方,休说万金,便是万万金也回天乏术。如若硬要拨乱反正,便是逆天而行,必遭天遣。”
韩诸舟闻言再也遮掩不住一脸愁容,怅然叹道,“依先生所言,在下注定难逃劫数?”
算命先生笑有深意,淡淡答道,“却也未必。”
韩诸舟连忙问道,“先生之意,这其中还有转机?”
算命先生不变神色,悠然答道,“的确有转机。所谓天命之说,讲的是更改不得的命数。之于大人,则是纵使能够侥幸逃过这一劫,也依然推脱不了自己的命归。”
韩诸舟说道,“先生话中的意思,在下并不能十分领会。”
算命先生摇一摇头,说道,“若大人此时不明,恐怕终其一生也不会明了。纵使不才说的再通透,大人还是会心存疑惑,不知所云。所谓天命之说,旁人多说无益,唯有自己参详悟透,才算是真贯彻。”
韩诸舟闻言脸色微惭,摇头惨笑。
算命先生看韩诸舟一脸风云变幻,笑了一笑,说道,“不再多说。”
韩诸舟听这一句,固然不能死心,便接着问道,“依先生所说,若在下果真在劫难逃,是否会祸连家眷?”
算命先生顿了一顿,皱眉说道,“听大人问这一句,是否尊夫人并未将当日不才所批之言尽数告于您知。”
韩诸舟答道,“内子只提及若求在下独子平安,定要将他托付于命中贵人,远走他乡,方能避祸。”
算命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依少爷生辰八字,其寿命不短,福泽绵长,一生有贵人相助相携。无奈冥冥之中注定背井离乡,客死他地。”
韩诸舟闻言也不知是喜是悲,一时语塞,心中难忍悲凉。
算命先生复又说道,“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忧。尊夫人似乎早已有了对策,此刻也必定严阵以待,千方百计为大人化解此番劫数。”
韩诸舟问道,“先生彼时所言,命数之说本是无法化解?”
算命先生笑了一笑,说道,“不才只说人之命数更改不得,然而但凡劫数,总有冲退方法。”
韩诸舟正待长吁,无料算命先生接着说道,“不才也说,化解一番劫数,必遭另番劫数,无论骑马坐车,也是同样行程。如果硬要逆天而行,则必遭天遣。”
韩诸舟闻言,胸中升起不详之预,掌心竟盈满湿汗,再看那算命先生,其嘴角分明泛起一丝诡笑,一瞬之间模样甚是可怖,忧忡之下脱口问道,“先生是否隐预内子……?”
算命先生见韩诸舟坐立不安,反而笑着说道,“言尽于此,贵客高明如此,应该明了。”
韩诸舟听到这里,知晓自己无法再留,便从怀中取出大锭元宝双手奉于算命先生,虚叹一声,“若知九转轮回如此苦,倒不如游戏人间反倒便宜。”待她伸手接过,道一声谢,便要起身。
算命先生瞧韩诸舟一脸怅然,毫无怜悯之意,似是规劝,更像威吓,朗声劝道,“若不才是大人,绝不敢如此这般不设防卫,现身街头巷末。”
韩诸舟听闻此言,似有觉悟,果真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一旁馒头铺的与香烛摊的屏气向算命摊子偷眼瞧来,虽拚命尖起耳朵,却也未闻一字。直至韩诸舟起身离去,二人看见桌上赫然闪闪的元宝钱财,才一并讶异,张大嘴巴;目不转睛盯了良久,直发觉一股寒气迫近,方才费尽力气将眼光从元宝上移去别开,却瞧见算命先生两只明眸竟死死盯住自己二人,她虽脸上挂笑,面容平和,眼神却有说道不明的尖锐摄人。
馒头铺的与香烛摊的被算命先生那一瞪一瞥震慑心魂,不知所措,直待算命先生复又低头写画,二人才敢轻声开口谈笑。
馒头铺的心有余悸,对香烛摊的颤声说道,“可见算命的眼神?”
香烛摊的忙附耳答道,“看了一眼,直吓得我心惊胆战。”
馒头铺的问道,“还有那大锭元宝?”
香烛摊的失声叫道,“怎么没见,差点晃瞎我的眼。”
馒头铺的愤愤说道,“算命的三言两语,胡批几句就将大把钱财诓到手中,我们辛苦卖命,整日劳作,也挣不了几个铜板。也不知她说了几句‘富贵吉祥’,才哄人如此乖乖掏钱孝敬?”
香烛摊的愤愤说道,“这女人真是祸害!”
馒头铺的点头示同,应和叹道,“就是祸害!”
香烛摊的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要紧,刚要开口,只瞧见那算命先生竟从容站起身来,不慌不乱踱出摊子,向她二人走来,顿时惊吓,将要讲之言尽数梗在喉中,口张舌结;馒头铺的也甚为慌惧,舞帕之手越摇越快,似是要变出一把匕首防身。
二人眼见算命先生步步近前,皆呆愣半晌,强自收心定神,馒头铺的慌忙招呼说道,“先生可是腹中饥饿,要吃包子不吃?”
香烛摊的也笑脸迎人,站起身来。
算命先生笑着摇头,柔声说道,“不才有事请二位老板娘援手。”
馒头铺的与香烛摊的对瞧一眼,心中忐忑,应酬说道,“有什么事,先生尽管吩咐便是。”
算命先生说道,“原本要等学生前来会和,无料她迟迟不到,似乎路上耽搁;不才又有要事需尽快动身去办,只有烦劳二位老板娘帮我照看些许时日,若学生赶到,且替我传信于她。”
馒头铺的答道,“先生且放心去办事便是,我们一定料理得天衣无缝。”
香烛摊的一脸不情不愿,却也只能冷瞥馒头铺的一眼,不敢不应。
馒头铺的问道,“不知先生要传什么口信?”
算命先生笑着答道,“若她到了,请二位老板娘交代不才有事在身,离京几日。”
馒头铺的与香烛摊的听这一句寻常言语,皆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点头应道,“先生放心。”
算命先生取出彼时韩诸舟留下的卦钱,笑着递与二人,道谢之后便转身回去。
馒头铺的与香烛摊的接过元宝,眼见算命先生归位,良久相顾无话。
不知过了几时,馒头铺的开口说道,“那女人过来时,你想说什么没有出口?”
香烛摊的绞尽脑汁也忆不起,却问一句,“算命的学生是男是女,姓是名谁,何种模样?”
馒头铺的摇头嚷道,“你且问我,我又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