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银笛书生叹前事 算命先生道天机
入伏天气,最凉爽舒适的处所大约便是这竹林,高枝密叶将毒日遮去,在昏黄世界中格出一片绿色佳境,微风穿过,悠悠撩人。
这般时节,若能在竹屋栖身实在是无上享受。
若是主人,此时本该安闲自得,坐在竹桌前品茗读书,题诗作画,然而他似乎并未体会这其中好处,手中虽握着一只精制银笛,却无吹奏之意,反而当成武器打了起来。
没有对手,却像要以生死相搏,招招皆拼尽全力。待他把十三式依次舞毕,从竹林深处缓缓走近一人,看身形装扮,似是女子,只遥遥听她叹一句道,“招零式乱,公子心中可有郁结未解?”
女子声音并非温柔甜美,却也未喑哑刺耳,只是普通寻常,毫无出奇,况且相隔如此之远,她声音又如此之轻,无料却有隔空传音之效,舞笛之人仍将其所说之言尽数收尽耳中,收招附立,向她站定,答一句,“彼时便已发觉有人进林,不想是知交上门。”
舞笛之人三十左右年纪,一身书生打扮,瘦高清俊,握笛之手骨节分明,背微驼,面稍灰,眼窝深陷,神色忧郁,似乎只是相见故人才露出些丝喜气,却并不笑,只向来人微微点头致意。
“莫非,公子且当不才为知交?”来人缓步踱到银笛书生跟前,含笑问道。
这来人正是那女算命先生。
银笛书生不答反问道,“在下隐居于此许久,除先生之外便再无访客,如此仍算不得知交?”
算命先生笑的更深,却转而说道,“银笛十三式,公子已使得愈加纯熟。然而不才冷眼旁观,你出招虽用全力,充盈杀气,奈何神慌气乱,颇有顾及,是否心存难解困扰?”
银笛书生一时困窘,并未作答,只苦笑一声,反问说道,“先生料事如神,难道谋算不出吗?”
算命先生见银笛书生略有尴尬之色,笑了一笑,也不追问,正要随他进门,只见竹门两侧所贴乃是一副新联:左书“鱼跃渊 绿玉墨藻飞千帆”,右书“花追欢 调顺济民夺天安”,横批“千年离”。
银笛书生见算命先生竟看得痴迷,摇头说道,“本是内子生前手书绝笔,不过忧伤自怜之叹,并不成文,在下取一无哀之句为对,贴在门上,聊慰思念。”
算命先生笑道,“从前不挂,本是怕忆起伤怀;如今贴挂,倒是为忘却失情。”语毕倒似比本主感慨几分。
银笛书生将算命先生迎入房中,招呼其于竹桌前坐定。算命先生从背上斜跨的百家布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丝绸布囊,伸手递于银笛书生,笑着说道,“入门为客,哪有空手而来的道理?这件什物,礼轻情重,含义颇深,是不才有心为公子求得。”
银笛书生接下丝囊,打开来看,随即笑道,“先生未免小气,仅用这锦绣荷包盛数片,分量恐怕也只足生泡一壶。”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答道:“不错,寥寥数片的确只足泡一开。不才动身前来之时,就已料到公子家中定无好茶招待远客,于是只有代尽地主之谊,若有造次,万莫见怪。话虽如此,今日不才要送公子之礼,却并非这茶。”
银笛书生闻言若有所知,随手拿起装茶的包囊观瞧一番:丝绸缎面,精美手工,正绣一只银笛,背绣一只金箫。
银笛书生见金箫银笛,先是一愣,随即摩挲绣纹良久,不发一言。
算命先生说道,“锦囊绣工,可谓大有来头,本是出自当朝尚书夫人,京红绣庄女主之手。金箫娘子十年前金盆洗手,绝迹江湖;七年前改名换姓,一手名绣红遍京城;之后嫁于吏部侍郎韩诸舟做填房夫人,相夫教子,乐善好施;五年前新皇登基之时,曾为当今圣上刺制“锦绣河山”,蒙上玉书题匾,下旨封为金绣夫人,自此名动南瑜;时至今日,多少达官贵妇为求夫人名绣不惜一掷千金。”
银笛书生黯然叹道,“原来是‘金绣夫人’,料想不到她竟放下金箫拿金针了。”
算命先生笑道,“既然公子认得这什物,便请清算不才这一单酬劳。”
银笛书生答道,“在下有言在先,应允先生,自然……,只无奈……”
算命先生问道:“无奈……?”
银笛书生说到此处,神色略显落寞,惨笑答道,“无奈先生来迟一步。”
算命先生听闻此言,笑着问道,“莫非不等你寻她,她已先找上门来?”
银笛书生问道,“先生如何得知?”
算命先生笑道,“若非如此,这一折戏要如何唱?”
银笛书生参不透算命先生话中之意,却起身出门,从屋外竹笼中抓出一只五彩信鸟,拿入房中递与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见到那鸟,不禁笑道,“原来是飞月。”
银笛书生将飞月递到算命先生手中,好奇问道“先生知道这信鸟的名字?”
算命先生笑道,“这五彩信鸟本产于荣渔,虽伶俐却不为人所拘,直到一名叫月儿的聪慧女子找到驯服之法,才把这一族变成了专属传信的信鸟,取名飞月。这一只,正是不才的信鸟,当日借给一位算命的签客,如此才会飞到公子手中。”说罢低头一瞧,只见飞月脚上系着一只金色小哨,便说了一声,“果然是金箫娘子。既然她找上你,不才这一趟也并非无功之劳。”
银笛书生闻言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先生此话怎讲?莫非此番全赖先生作为?且不知先生使了怎样手段?”
算命先生笑了笑,说道,“说使手段,也不尽然,脑筋倒是花费不少。不才只是寻上门去卜了一卦,只言所见,并无虚言。”
银笛书生不禁哑笑失言,“她如今已是如此人物,又何来忧患,恐怕卦中所示皆为儿孙满堂,福禄寿喜之言?”
算命先生笑道,“公子何必徒自伤心?故人外表光鲜,内里苦乐恐怕也难以揣度。若是她当真无忧无悲,无虑无患,又何必费尽心力寻你?”
银笛书生点头应道,“先生可否告知当日你为她所批卦言为何?”
算命先生摇头笑道,“公子何不前去相见,亲自解开谜团。”
银笛书生黯然自语道,“相隔十年,杳无音讯,如今却还怎么相见?”
算命先生见银笛书生唏嘘神伤,便伸手夺过他手中锦囊,起身说道,“这主人家好不知待客之礼。既然公子不肯屈尊招呼,不才自己动手便是。”说着便欲起身去冲水泡茶。
银笛书生见状笑道,“还未煮水,如何冲茶?先生稍安勿躁,等在下去烧柴温水。”
算命先生笑着说道,“公子怎知‘还未煮水’?值你魂魄出窍之际,我早已经脱身‘烧柴温水’,只瞧公子抓着茶包迟迟不肯放手,唯恐水冷,才断你入定。”
银笛书生笑道,“先生何必出言斥讽?就算在下失心出神,也知晓先生从未离开桌边半步,又怎能分身去‘烧柴温水’?还是等在下履奉‘待客之礼’,赔‘招呼不周’之罪。”
银笛书生说着便要起身煮茶,却被算命先生一把拦住去路。
算命先生一边将茶尽数倒入竹桌上一只白瓷茶壶之中,一边向银笛书生笑着说道,“公子且耐心等待便是。”
银笛书生见算命先生此为,禁不住一脸苦笑,说道,“就算先生埋怨在下不知‘待客之礼’,‘招呼不周’,也不用平白无故糟蹋一包好茶,那一壶明明是隔夜剩水。”
算命先生笑道,“公子何以知晓是‘隔夜剩水’?分明是烧好滚开的沸水,否则又如何泡得茶来?”语毕便将壶水倒入两只茶碗中。
银笛书生一瞧,落碗之茶白雾升腾;一嗅,茶香四溢暖然冲鼻。壶中竟果真是沸水,一时惊异难以名状,纵然不解,也无从相问。
算命先生并不在意,只将一只茶碗递到银笛书生手中,说了一声,“这茶名为‘惊梦’,香而不腻,苦而不涩,若是配上白湖灵水,则最清新爽利。”
银笛书生浅饮一口,赞一声“果真好茶”,心中暗忖眼前人处事往往出人意表,本事似乎绝非常人能济,便说道,“自与先生相识,稀奇古怪之事倒是遇上不少,在下斗胆一猜,先生并非凡夫俗子?”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说道,“但凡众生,总有离群脱俗,随心所欲之所在。不才在这般红尘,的确可行斟酌,翻云覆雨。无奈就算颠倒风波,总挣离不了心中束缚,只盼千年如一瞬,早日超脱。”
银笛书生听算命先生话里不无慨叹之意,本也想唏嘘几声,无奈领略不同,便转而问道,“先生所说‘这般红尘’却是‘哪般红尘’?”
算命先生眼中闪烁,若有所思,思量答道,“‘这般红尘’实不同于不才时时处处逃离不了的‘红尘’,乃属另一番天地。”
银笛书生只觉更加迷离,便随手端起茶碗,轻点一口,说道,“彼时听说先生来自海外,萌生念头。且不知道在下所写同先生所谓的‘这般红尘’是否有差?”
算命先生笑了一笑,转身瞧见倚墙的竹案上摆着几本未完书稿,便起身踱步过去,随手抄起一读,封皮上赫然写着“三界”二字,便开口问道,“像是志异小说的笔稿?”
银笛书生依声跟过身去,笑着答道,“无非传说,志异,神话。先生莫要取笑,此乃在下吃饭的行当。”
算命先生闻言,不经意中露出一抹浅笑,轻轻说道,“却也并非天降的粮米,除非能足看客最隐忍之欲,但凭你谋划传说志异神话,也难闯一片天地。如今世人倒是最为钟爱魑魅魍魉之说。公子这‘三界’可指人界,地界,天界?”
银笛书生笑道,“不错。人界之传说本属在下一分所感,九分杜撰,尚且有据可凭;地界之精灵妖鬼魔却只是靠臆想乱诹,不可作准;天界之仙语神话,我等凡夫俗子本触不及分毫,却也斗胆一猜,企图遥望五方圣兽,万千神明。”
算命先生笑道,“听公子此言,不才倒想看看这书中故事。”语毕翻开题为“传说”的稿本,首篇赫然写着“千年离”三字,再翻一页,却是两句不成对的数对:
一二木石,三郎四君,五六俊杰,七煞八怪九伶戏,
九八氏族,七仙六阶,五四鬼姬,三元双璧一人余。
看毕复又喃喃念道,“倒有几分趣味,若是使得,不才也能就近取巧,借公子的书稿救一救急。”
银笛书生闻言不禁眉头一皱,随即笑着说道,“谈不上怪异有趣,只是彼时在下听闻先生说起落英花,便顺势编出个典故。”
算命先生问道,“依公子所言,这‘三界’的典故竟源自荣渔的落英花?”
银笛书生点头笑道,“不错。若在下记得不错,先生曾言,裂玉五岛中的落英岛,千年来盛产一种奇花,名为落英,美丽非凡取众之长,花香怡人无有能敌。”
算命先生应声答道,“这落英花本是生于落英岛,却是几十年前才传入不才所居之荣渔。且不知你我闲话中匆匆涉及的花语,为何竟能引得公子用心?”
银笛书生笑着摇头,随即答道,“先生自觉闲话中匆匆涉及,在下却记得颇为仔细。仔细的缘由,自然不单是因为这落英形姿超群,而是它剧毒秉性,且因此引出的桩桩惨事。”
算命先生点头答道,“落英确是一样毒花:火炼便成‘落英泣泪’,本是引人制幻的瘾药,一旦沾染,但凡性真志坚的圣人也难以戒除;冷萃便成‘落英含笑’,却是杀人夺命的剧毒,一旦入口,但凡活命妙手的神医也无力回天;然而世人只知其毒,不知其妙,那花若是温熬成稠,便有望制得‘落英滴血’,却是再生活命,续寿延年的良药。只是‘落英滴血’的制法无人知晓,千年来也只有一人试熬出一杯真品,后人再无缘得。”
银笛书生点头叹道,“原来竟有这样故事。在下所知的惨事却是先生曾提及落英岛人冷酷贪婪,曾将落英花炼制成粉贩卖于外邦以牟取暴利,引得无数人用毒成瘾,家破人亡。”
算命先生答道,“不错,那瘾药正是‘落英泣泪’。荣渔岛至今仍有中毒极深之人,要靠不才所种的落英花维系而不致痛不欲生。”
银笛书生笑道,“不瞒先生,在下胡编《三界》一本,便取关落英花。人界一株落英,经千番修炼,才成地界之落英花精;万般磨砺,方得荣等天界升位落英花仙。可怜她本该得花神之位,却因天界之主一旨神谕怨她伤害太多,贬罚历人界,尝千年孤独,九转轮回;客地界,聆听精灵鬼语,妖魔戏谈;返天界,忘却前尘,重入仙升神,步步维艰。”
算命先生放下书稿,重坐桌前,笑着说道,“公子说的样样皆准,只是这落英花仙千年离九世劫,重历三界,却并不是因为伤害太多。”
银笛书生问道,“依先生所想,这其中缘由为何?”
算命先生笑着答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不才也只能告诉公子,千年前同落英花仙一同入凡尘的还有朱雀神座边幻神,无奈他只消历一世劫,便回返天界去了。”
银笛书生听算命先生言辞戏谑,似是随心所想,开口玩笑,然而闻言之后细品慢尝,竟不知为何相信了几分,便复又问道,“先生从何听得?”
算命先生笑得诡秘,复又正色答道,“荣渔祭祀的便是朱雀神,左右火神幻神,传说自然许多。”
银笛书生闻言本欲再问,但见算命先生略显忧色,便也沉默半晌,不发一语。
算命先生见银笛书生俨然神色凝重,知他还有疑惑,却也不愿详解,转而说道,“公子所托之事,不才已然办妥,但请功成身退。”
银笛书生问道,“先生做成这一单,是否便要回荣渔?”
算命先生答道,“不错。南瑜之事,本就剩公子这一桩未了。至于他人祸福,只得凭个自造化,不才插手不得。荣渔的落英,若是再不回乡照料,恐怕就要荒废一谷。”
银笛书生道,“若非在下身负未了,也愿同先生结伴出海一游,亲眼一睹那落英花的风采。”
算命先生笑道,“落英花美,却也是个毒物,相见不如不见。彼时不才所说花仙幻神之传说,不过三分道听途说,七分编排妄言。公子会写典故,文稿才得卖上价钱。算命之人若是不会胡诌几句,恐怕也要砸了饭碗。”
银笛书生笑道,“先生何必自谦,若‘逢卦必准’也属先生所谓‘妄言胡诌’,那天下人便都要求一求这‘妄言胡诌’之术了。先生乃世外高人,又何须藏巧于拙,事事委婉。在下虽从未见先生显露身手,但是仅凭你那招隔空传音的本事,便斗胆断言先生必然是身怀绝技的一等高手。”
算命先生掩面笑道,“实不瞒公子,若你所指乃是武学修为,不才的确是一窍不通,更休提‘身怀绝技’。”
银笛书生说道,“先生不认便罢。但凡高人皆不愿轻易显露身手,恐怕也只有我等武功低微之辈,才会不知天高地厚,于人前班门弄斧。”
算命先生品出话中自贬之意,脸上虽笑,口不留情,“何必妄自菲薄?公子武艺相较高手虽有不及,对手一般凡夫俗子却也绰绰有余。”
银笛书生那一句本属自谦,原想赚一句求同安抚之言,无料却得一席尖刻评论,自然落得满身不爽,随即苦脸叹道,“先生过誉。在下本就是个凡夫俗子。”
算命先生若有所指,正言说道,“公子若只是个凡夫俗子,也不值不才与你相交。正因你所问所寻所写之人,引出日后连连故事。时辰不早,不才也该告辞离去。”
银笛书生起身相送,将一包银两递于算命先生面前,笑道,“且充当先生酬劳。”
算命先生摆手笑道,“不才本不为钱财,只求亡夫人那几句叹文。”
银笛书生犹豫再三,却不好推却,唯有应允,欲匆匆手抄一份,无料算命先生只取原稿一瞧,便递还与他。
银笛书生自是惊诧,问一声,“我日日瞧,也参悟不透,先生只看一眼,却已明了?”
算命先生笑道,“处处看得通透,事事顺心如意,便似长赢赌局,失了悬念趣味。生死祸福,悲喜苦乐,早已定论;人事已尽,天命难更,不必强求。有输有赢,看客赌客才有兴味探个究竟,正应文中一句“自来饱鬼慕乐音,闲栽银桦竭山青”,不才话已至末,就此拜别,相待来日,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