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茶倌无心透端倪 丹凤有意拦路人

第03章 茶倌无心透端倪 丹凤有意拦路人

算命先生飘然而去,银笛书生便向京城出发。

如此酷热天气赶路,却似走在炼丹炉里一般煎熬。马不停蹄地行了几日几夜,人困畜乏,才赶到城郊百步林。银笛书生见林边停着一座茶棚,只觉口渴,便停不下马,走去买碗茶喝。

刚刚坐定,茶倌便迎上来倒水,手脚麻利,喜笑迎往。银笛书生往四周一瞧,竟只有寥寥几位茶客,方才发觉此刻天色已晚,若是再迟些时候,这茶棚也要打烊了。

银笛书生向茶倌问道,“前面可是布亭坡?”

茶倌一边为他上备吃食,一边答道,“从前是叫布亭坡,谁料想几年前来了一个落英人,口舌打结,偏偏叫这坡作‘弄死道坡’,众人取笑,便如此叫下了。”

银笛书生笑问一声道,“‘弄死道坡’?”

茶倌答道,“那人只说是作‘没完没了’解罢了?却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主张?”

银笛书生笑着饮一口茶,不置可否。

茶馆复又问道,“客官可是要进京?”

银笛书生答道,“不错,正是要入文京。”

茶倌笑着说道,“客官难道不知最近京城不大太平?”

银笛书生听这茶馆有心危言耸听,玩笑心气,便引着问道,“怎么个不太平?”

茶倌压低声音,附耳告知,“半年之内,京里两位显贵,一夜之间全家死绝:淹死的;吊死的;被剁成两截的;被吸干了血的;还有最骇人的,却是死了都验不出是怎么死的。”

银笛书生并未听闻算命先生提起京城闹出这般大事,满心疑惑,却只当那茶馆道听途说,便五分真心,复又问道,“有这等事?”

茶倌答道,“可不假。城里早已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银笛书生问道,“怎样谣言?”

茶倌低声答道,“众人皆传说,这全家横死的命案不是人为,乃是鬼作。”

银笛书生皱眉问道,“怎么是鬼?”

茶倌说道,“可不就是。传说是五只厉鬼:淹死鬼,吊死鬼,刀死鬼,吸血鬼,勾魂鬼。”

银笛书生喃喃笑道,“怎能有如此荒谬之说?却不知这无稽之谈能否入得志异一本。”

茶倌道,“客官莫要不信。不知您从前可听过鬼庄之名?”

银笛书生道,“鬼庄大名鼎鼎,在下自然有所闻。然而据我所知,鬼庄只有扮鬼之人,却并无真行之鬼。况且近年以来,鬼庄之中行走江湖的便只有鬼公子一人,并未扬名刀死鬼,吸血鬼之流。”

茶倌虽然一脸不信不屑,嘴上依然赔笑说道,“客官见多识广,消息自然比我们这班人作准得多。”

银笛书生听茶倌这样一说,便不再多言。

待茶足饭毕,茶倌又道,“如今天色已晚,客官仍要赶路?横走不远便是小的家营生的客栈,不及进城的商客大多都在店中逗留,客官不如也在小店暂歇一宿。此刻向城中去,恐怕让您赶到,城门也关了。”

银笛书生顾自整理包袱衣衫,辞谢答道,“若是马不停蹄,也未必误了城门。”

茶倌伸头一瞧银笛书生的马,称赞一句,“马倒是好马,只是赶了太多的路程,早已跑乏,走不快了。”

银笛书生答道,“不妨,跑起来便什么都不顾了。”

茶倌笑道,“客官不知,若是从前,恐怕使得;只是临近两年……那前面的百步林,已成了土匪窝。走往的来客都要被难上一难,看公子孑然一身,虽未押送货物,然而手持贵重,恐怕这买路钱却免不得破费。”

银笛书生道,“什么土匪如此嚣张,竟然在皇城边打家劫舍,官府怎么不管?”

茶倌赔笑答道,“说起这一个,还真有些来历。为首头领本是官府之人,当差眀司的五品司校,人称百步神箭的霍天冲,当年也是叱咤风云一号人物,却在两年前,屡屡办案不利,漏贼逃脱,不想竟是他私通贼匪,有意开解。如此便落罪,革了官职,万不得已离了京城,却集结一群江湖在这城郊落草。”

银笛书生闻言说道,“既是如此,官府却怎容这‘山中无虎,猴子称王’的勾当?”

茶倌赔了一笑,答道,“公子不知,这霍老爷子黑白两道皆颇有人脉。想必当年闯荡之时,结交不少官军绿林,但凡知晓百步神箭名号,便无不与他三分薄面之人。且这一伙所谓匪贼,从不乱伤人命,只劫身家丰厚的富商肥镖,贫民百姓一概不拦,过往之人图少麻烦,大多乖乖取钱出来孝敬,却总不至为一二薄银拼到你死我活。”

说到此处,茶倌复又耳语说道,“却也另有一样说法:霍老爷子明着是被撵出衙门,当不得差,暗里却充做官府外目,在这城郊天门立一只官眼,寻江洋大盗,除浑天魔头。明司的将军校尉却还时常进出百步山庄,寻霍老爷子吃酒喝茶。”

银笛书生闻言笑道,“依小哥这般说法,在下只是寻常百姓,纵然果真路有劫匪,堂堂百步神箭也不会为难如此无名小卒。”

茶倌笑道,“客官手中银笛子恐怕所值不少,再瞧行头坐骑,也不像寻常书生。霍老爷子自然不会亲自出手,客官却难保过得霍小爷这一关。”

银笛书生问道,“霍小爷?”

茶馆笑着答道,“便是霍老爷之子,听闻其为人颇为刁钻,也射得一手好箭法,顺势借光被人唤做‘小箭神’。”

银笛书生问道,“请教小哥,这小箭神又为何要为难在下?”

茶倌嘻嘻笑了一声,方才答道,“客官恐怕也有些身手,这霍小爷但凡见得过往会功夫的练家定要比试一场,不缠上一番,轻易不肯放行。”

银笛书生笑道,“小哥如何料知在下有身手?”

茶倌笑道,“客官虽作书生打扮,却无腐儒之气。小的开门经营生意,阅人无数,单看身形架势,便能妄猜一二。”

这一句本是无心之言,银笛书生却品出茶倌言辞之间似乎有意讥讽他附庸风雅,故作文士,不禁觉得好生没趣,敷衍几句,便要结账动身。

茶倌百般挽留,怎奈银笛书生心意已决,却似势要一会那小箭神。

进林半晌,七转八弯行了些许时候,才渐知此林果然变化颇多,较几年之前大不相同,绝非百步便能穿越走过,道路愈延愈深,似无尽头,只有前路,眼见天色渐暗,正在心焦之际,却忽闻耳边冷飕飕飞来一箭。

银笛书生自是一惊,平心静气辨箭来势,似乎并非意图伤他性命,身下便躲也不躲,任凭那箭顺他耳际擦边而过,直中身旁一树,入木三分。

银笛书生徒自猜想这射箭之人定是小箭神霍小爷,从容容收心性,故作慌张回身去瞧,只见出手之人高头大马,肩方臂宽,脸面周正,粗眉阔鼻,略有十八九岁年纪。

银笛书生听箭观人,心觉眼前壮汉不过是本事平庸之俗人莽夫,万无必要同他一争高下,反倒暗笑自己初时严阵以待谨慎有余,如今却只盘算神鬼不知破费银两以求通行。

壮汉上下打量银笛书生一番,喃喃自语一句,“恐怕又是一样白货。”

银笛书生闻言,匆忙牵马冲到人前深埋一揖,口中惶恐,吞吐说道,“在下非官非商,一个空空书生;无货无才,只有坐骑随身;巧巧然途径贵地,还望大侠高抬贵手,放我通行。区区银两,不成敬意。”

壮汉接过银两并不嫌多少,挥手摆袖,好不耐烦嚷一句道,“快走快走。”随即复又自语叹道,“这几日怎么竟是书生秀才,好生没趣。”

银笛书生暗自一笑,自觉过关。谁料刚待起身上马,只觉自己后心一凉,匆忙忙不知何处又横飞一箭,精准力道远非第一箭所能相比,一时着慌,毫无防备之下躲闪一旁早已不及,便只有回身格挡,使出银笛十三式一招回旋曲,将来箭抽转方向反攻射箭之人。

射箭之人见状,不忙不乱再抽一箭横空射出,两箭相撞,竟将回箭劈作两半,复又向银笛书生射来,力道丝毫不减。银笛书生暗叹之余挥银笛旋舞来箭,三圈之后,终将之收入手中。

射箭之人却不再抽箭出招,只道一句,“公子身手果然不错。”

银笛书生细细端量这人:武装打扮,矫小俊朗,劲弓羽箭,竹衫锦靴,容貌风度一等一流,面露骄傲神色讥诮,看似风度翩翩俏男郎,却阳刚不足气阴柔。如所料不错,此人才是小箭神本尊。

只闻壮汉迎上前来,面有惭色,对小箭神招呼一声,“小……,小爷。彼时我试他一箭,这书生不躲不闪,才猜他不懂武功。”

小箭神闻言喝一句道,“但凡高手怎会稀罕你那三两下手段,自然不漏声色看你出丑。我方离去片刻时候,悬然让你放走漏网之鱼。从明日起,你且更名换姓,不作晁良,作废物便是。”

晁良面红耳赤,抢白说道,“这人纵使武功不俗,所持之物乃是银笛而非长剑,看似并非要寻之人。”

小箭神恶狠狠瞪晁良一眼,斥道,“你可知高手眼中草木皆剑,怎会有丝毫拘泥?”

晁良说道,“那人明明脸带鬼面,手持佩剑。眼前这个根本没戴面具,怎么会是……”

不及晁良说完,小箭神便正色说道,“你又怎知他是否改装换扮,掩人耳目?如今京城本属多事之秋,我们要寻之人必然不会以真面示人,也只有如你这等废物,遇人遭事不会动番脑筋。”

晁良辩道,“那人是何等人物,又怎会为掩人耳目改装易容?面具之上再贴人皮不成?纵使眼前人……,单凭你我两个,遑论拦路,只见行踪也难,更毋提将其如何。晁良我不动脑筋,小……,小爷你却更是不动脑筋。”

小箭神大为不悦,说道,“你自认蠢材,无人阻拦,何必拉扯编排旁人。却不知我爹白白浪费米饭养你作甚?”

晁良一脸委屈,叫嚣说道,“老爷子且从未这般贬损我,全庄上下只有小姐最难伺候,蛮不讲理,泼辣刁钻,怪不得白大哥对你瞧不上眼。”

小箭神闻言羞愤难当,禁不住大怒喝道,“该死该死,当真该死;胡说胡说,满嘴胡说。你若再多言一句乌七八糟,不知所谓,只待回庄,我定要剥你之皮,抽你之筋。”

两个人情急之下,全然忘记遮掩小箭神女儿身份。

银笛书生听晁良已然说破,再瞧小箭神容色姿态,身形打扮,不禁暗自嘲笑眼前人故弄玄虚:这哪里是所谓小爷,分明为妙龄小妞。且不论她姿态略显忸怩,装扮又过分考究,单只凭这百步之外都能嗅到得脂粉香气,装做男人难免牵强。

银笛书生在旁听二人你言我语,争论不休,心中更见明了这一伙做贼是假,寻人是真,若是如此再做纠缠,恐怕今日当真进不得城,便寻隙搭话问道,“二位口中所说要寻之人,是否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公子?”

晁良听这一句发问,甚是不耐,转头答道,“是便如何?”随即紧盯银笛书生瞧了半晌,复又问道,“阁下又是否为鬼公子?”

小箭神抬手轻捶晁良脑后,口中吃吃骂道,“纵然果真如是,人家又怎会认?”

银笛书生赔笑说道,“在下姓薛名了之,江湖人称银笛书生,并非二位侠士要寻之人。”

晁良挨一记打,满心皆怨,口不择言,“什么银笛书生,我且从未听说,谁知你是否瞎诹胡编,戏弄于人。”

薛了之闻言自然不悦,他以“银笛书生”之号成名颇早,在南瑜虽称不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也颇有一方名气,此时听一无名小卒快语否决,面色骤然灰了几分。

小箭神眼见薛了之面生难色,连忙笑着说道,“无怪阁下手舞银笛,若你所言不假,此号到甚是恰当。彼时领教身手,果真不同凡响。在下有心再讨教几招,不知是否赏脸?”

薛了之暗自定论,正如茶倌所言,眼前丫头确是惹事痞子,才见识她箭术非凡,却不知真刀实枪功夫如何。

银笛书生明知自己躲闪不过一场较量,便也不再多做推搪。小箭神见状,即随手从箭壶中抽取一支粗箭,使作剑舞,直刺过来。

薛了之挥手中长笛迎击,交手之后方才发觉小箭神所使剑法似也为十三招,却像是自己十三式武功之克星,招式诡秘多变,出神入化,自己唯有奋力迎击,才得作防,你来我往之间竟连半点上风也占不得,若不是对手招式尚未纯熟,功力稍逊,自己恐怕早已不敌。待变化用尽,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小箭神却猝然停手,拱手让道,“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阁下是否还要抵赖是鬼公子本尊?”

薛了之抱拳笑道,“姑娘所言差矣。在下所言句句是真,绝非妄语,何来抵赖之说?”

小箭神吃了一惊,轻声问道,“你如何知晓我是女儿身?”

薛了之本不欲说破,无奈无意之中却露真机,便不再遮掩,却也并未透露自己所知皆由二人斗嘴泄露,只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姑娘玉面玲珑,身姿矫健,试问哪个男子能这般脱俗?”

这一句本是敷衍寒暄,客套说辞,小箭神闻言仍不免面露喜色,柔声说道,“不愧为天下闻名的鬼公子,果然眼力不凡。在下姓霍名丹凤,人称小箭神,神箭霍天冲便是家父。百步山庄寻找公子多时,不知我是否有幸请得公子回庄一叙?”

薛了之辩解说道,“久闻百步神箭霍老爷大名,从前也常想登门拜会,可惜在下实非姑娘要寻之人。”

小神箭笑道,“公子不必再作隐瞒,百步山庄绝无意对公子不利。在下请公子上山实受故人所托,他们寻访公子多时,无料鬼庄行事诡秘,无从所查。”

薛了之无可奈何,便指晁良说道,“晁兄所言不错,大名如鬼公子,又岂是无名小辈冒充得了?方才交手,在下也只得勉强抵挡姑娘妙招,如何及上鬼公子万一?”

霍丹凤笑道,“在下方才所使便是十三魅影剑招式,若非公子详知之中变化,便丝毫抵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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