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三脚猫从天而降 廿八宿初现一人

第04章 三脚猫从天而降 廿八宿初现一人

薛了之哭笑不得,正不知如何辩解,忽闻林中响起阵阵明朗笑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寻声望去,发笑之人容貌身形却全然看不清楚,唯见一道白影穿梭于树丛枝叶之间,如仙驾至。

薛了之正感叹此人轻功出神入化,世间罕有,不料那白衣人竟直直落地,以背示己,却对小箭神笑语说道,“凭你使的三二乱招也敢妄称十三魅影剑, 追命夜叉得知定要怒气冲胸,吐血身亡。”

薛了之瞧不清白衣人容貌,却只见此人身长九尺,挺拔潇洒,风采风流非常人能及,空望其背影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霍丹凤分明与白衣人相识,听闻他贬评自己武功低微,抢白说道,“我所使皆是穆姐姐亲身传授,你怎敢随意胡称是‘零招乱式’?”

白衣人笑道,“十三魅影剑何等精妙,凭你学个把月时光又怎能悟到其中精髓,常人潜心钻研三年五载,也未必得与追命夜叉形似,更毋论神往。”

小箭神闻言越发心生不快,辩嘴说道,“三脚猫两下三脚猫功夫,穆姐姐更不会放在眼中。”

薛了之听这一句,心下猜想这白衣人莫非就是五六年间名噪江湖的三脚猫,听闻此人虽不精于刀剑拳脚,轻功却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也有传他胆大包天,时常潜入显贵府宅偷金盗宝,调戏女眷。近年来南瑜流传其风流韵事实在不少,正因他为人做事放浪不羁,随心任性,才渐成官府明令通缉的要犯。

薛了之趁二人说话时机,悄悄移步,妄想一睹这白衣人面容,谁料他动一寸,面前人便也动一寸,步幅若有似无,轻得让人浑然不觉,来来回回,却始终背对自己。

薛了之本只有五分把握,如今却十分肯定,持这般轻功,除却三脚猫不做他人想,却不知他与霍家有什么瓜葛。转念自解:一个是拦路抢劫的土匪,一个是潜屋入室的窃贼,纵有牵连又有何稀奇?听他言辞之间对霍丹凤毫无忌惮,二人关系自是不俗。

薛了之顾自出神之际,白衣人却不知何时腾跃而起,飞身无影。霍丹凤面红气喘,自是一番唇枪舌战惨败人下,待白衣人行远,才痛声说道,“只会损我贬我欺我气我,偏偏每每得逞,次次击中,如此顽劣放荡,自以为是,也不知爹爹欢喜他何处?”

薛了之听霍丹凤这一句自言怨语,就势问道,“在下斗胆一猜,那白衣公子可是闻名天下的三脚猫?”

霍丹凤答道,“所谓闻名天下?实则臭名昭著,平日里净做些鸡鸣狗盗,惑**女的坏事,要不是当年我爹爹心慈手软,放他一条生路,哪由得这祸害上蹿下跳,为所欲为?”

薛了之刚要再言,忽见白飞帆去而复返,飞将回来,冷不防落在霍丹凤身后,一只胳膊轻轻勒她脖颈,笑着说道,“你这丫头,我刚走出三步,就听你在这儿乱嚼舌头,还嫌自己败得不够惨烈,非要再输一场不成?”

及至此时,薛了之才得见白飞帆面目,暗叹其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只是他脸上神情略显戏谑,似无一刻真心流露,唯有嬉笑顽皮。

薛丹凤冷不防受制于人,惊吓不小,失声叫道,“果真阴魂不散,无处不在,倒比膏药还粘,快快放手,否则休怪我请爹爹出手教训你。”

白飞帆顾自将一双手臂反而越环越紧,口中笑道,“凤儿同我周旋缠斗这两年来,何时占过上风,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从未长进?”

霍丹凤一口怒气冲冲,厉声说道,“休得放肆,终有一天让你堕于我手。”

白飞帆朗声大笑,柔声说道,“凤儿丫头,白大哥且实言相告与你,纵使天崩地裂,三界合一,也绝不会有这一日。”

霍丹凤听这一句,倒像是被点中死穴,眼圈泛红,咬唇不语,哽咽半晌方才哼道,“我只等着,何人有这般本事替天行道。山外有山,仙外有仙,我诅咒你有一日毁在穆姐姐身下,万劫不复。”

白飞帆狂笑不止,半晌有余方才摇头叹道,“你等这一日,恐怕要撑到千年夙愿了,九转轮回始。”

霍丹凤颜色稍解,言辞之中仍不让人,“只会寻隙欺凌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

白飞帆听这一句,又笑半晌,方伏在霍丹凤耳边说道,“我何时自认英雄好汉,‘寻隙欺凌’又从何说起?凤儿自己瞧瞧你这身打扮,再回想平日里言行举止,又从何自认弱智女流,当真是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一旁晁良果真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霍丹凤狠瞪晁良一眼,转而辩解说道,“我所谓弱智女流自然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被你平白欺负的可怜女子。”

白飞帆笑着说道,“道听途说。凤儿倒是点明哪个可怜女子被我平白欺负?”

霍丹凤心中暗骂,嘴上却不敢乱讲,唯恐又被白飞帆拿住短处,思索半晌,方才答道,“京城六大名妓你早已尽数染指,莫要不认。”

白飞帆挑眉笑道,“天下皆知,我又何来不认之理?凤儿也说姽婳等人是名妓,既是名妓,但凡出得起价钱的恩客,自然染指得。飞帆寻情,从来讲求你情我愿,从未强人所难,自然算不得欺负。”

霍丹凤一时无言应对,尴尬片刻,才冷笑说道,“你既是谦谦君子,又为何轻薄我不肯放手?”

白飞帆丝毫不为所动,嘻嘻笑道,“若说白飞帆轻薄女子,自然有人买账;若说白飞帆轻薄霍丹凤,知晓你我之人又有哪个相信?”一言语毕,更向窃笑一旁的晁良问道,“晁良可信?”

晁良横瞄霍丹凤青红脸色,咬牙说道,“不信。”

白飞帆转向薛了之问道,“不如请兄台评礼一言,这刁蛮顽劣‘小公子’,全身上下可有一处引人动心动情?”

薛了之闻言微笑答道,“霍姑娘玲珑可爱,公子何必说笑耍弄于她?”

霍丹凤本已颜面丧尽,听闻薛了之一句应酬之言,且不理其中敷衍客套,只觉欢喜。

白飞帆见她一脸春色,陶醉其中,眼角泛起讥诮神色,说道,“这丫头平日里从未逢人如此夸赞,公子一句戏言听在她耳中,恐怕要比千金还重。”

霍丹凤闻言,冷不防抬脚去踩白飞帆平胸出气。不料白飞帆猛一松手,自己却险些摔一个趄趔。白飞帆在旁非但不理,反而笑道,“所谓害人终害己,不过如此。言归正传,这位公子并非鬼公子,凤儿还是快快将人放行为妥。”

薛了之笑着迎上扶住霍丹凤,说道,“白公子所言不错,在下确实不是鬼公子。”

霍丹凤本懊恼自己当众出丑,见薛了之好心援手,自然满心感激,随即听闻薛了之再三否决自己为鬼公子,禁不住挂得一脸失望,说道,“公子武功也有十三式,千变万化,甚为精妙,若非自十三魅影剑幻化而来,怎会如此难拆?”

不待薛了之答话,白飞帆便笑着说道,“世间门派学流何止千万,若但凡十三式武功就当做十三魅影剑,却又有多少十三魅影剑?凤儿虽是浅学初尝,也该知晓十三魅影剑共十三式,三十九招,一百一十七种变化,精妙绝伦,神幻莫测。如果敌手果真使出,就凭你三两脚花拳绣腿,恐怕只消一瞬眨眼,就已丢了性命。”

这一番话本是无心,听在薛了之耳中却自觉白飞帆话中有话,讥讽自己武功低微,禁不住面露不快,淡淡说道,“白公子所言不差,在下功力不济,又怎会是鬼公子。还请霍姑娘高抬贵手,放路通行。”

白飞帆闻言,立时品出薛了之微词不悦,自知失言,陪笑说道,“阁下武功招式高妙,然而确实并非十三魅影剑。看公子手持银笛,飞帆斗胆一猜,阁下是否是“一曲泯恩仇”的银笛书生?”

薛了之微笑点头,回答一句,“正是区区在下。”

晁良在一旁说道,“小姐,水落石出,认错了人,走吧。”

霍丹凤冷瞥晁良一眼,回身向薛了之一拜,笑着说道,“在下鲁莽,错认了人,耽搁公子赶路时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公子途径百步林,可是要进京城?”

薛了之面上笑应“正是”,心下却在焦虑这般时辰恐怕早已赶不及城门,进不得进,莫非要折返回去,然而花费是小,面子为重。荒山野岭,似乎前途不会再有第二间客栈,难不成真要幕天席地,如此将就一宿?

霍丹凤看薛了之面露难色,暗下已猜出七八分,说道,“如今天色不早,公子马不停蹄也怕错误城门,若不嫌弃,丹凤妄请公子到百步山庄暂歇一宿,明日上路。”

白飞帆不管霍丹凤此言正合薛了之心意,讥讽说道,“后山桃花怎么开了第二春,红彤彤惹人。”复又伏在薛丹凤身边耳语一句,不等其发作便飞身离去。

薛了之见霍丹凤神色略显尴尬,笑着问道,“在下斗胆叨扰,庄上可有不便?”

霍丹凤爽快答道,“绝无不便。爹爹最喜结交天下豪杰,若公子不弃,但请随我进庄。”

薛了之听霍丹凤婉言称赞自己是豪杰,心下受用,便不再虚与委蛇故作推辞,随即随她主仆上路;晁良在旁似有意埋怨小主自作主张,一路嘟嘟囔囔,懒步跟随;霍丹凤毫不理睬,顾自与薛了之说笑上山。

薛了之本对白飞帆甚为好奇,便问霍丹凤道,“在下彼时见白公子与霍姑娘相交亲密,你二人可是知交好友?”

正待霍丹凤出言否决,晁良却在一边接口答道,“何止知交好友,老爷子有心招白大哥作乘龙快婿,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瞧不上我家小姐。”

霍丹凤闻言向晁良喝道,“还敢多嘴多舌,胡言乱语?”如此嘴上逞强,面子难免不挂,怨怒之余难免画蛇添足,辩解说道,“他并非丹凤知交好友,无奈却是爹爹的‘知交好友’。爹爹为了这个‘知交好友’,不止砸了饭碗,还险些丢了体面。”

薛了之心下明了几分,应酬说道,“早听闻霍爷百步神箭,原是明司司校,当年叱咤风云,想必建立过不少功业。”

霍丹凤闻言欢喜,笑着应道,“爹爹旧事,说上三日夜也难穷尽,无奈老来不识人,交友不慎察,一世英名毁于猫手。”

薛了之说道,“白公子能得霍爷另眼相待,珍重赏识,风华定非凡夫俗子能比。”

霍丹凤说道,“公子不知,他货真价实是一件俗物,贪财好色无一不全,坑蒙拐骗无一不精,吃喝嫖赌无一不染。”

薛了之闻言不语,一笑应景,半晌复又问道,“白公子本事非凡,却为何被称‘三脚猫’?”

霍丹凤笑着答道,“这封号本不是南瑜人送,更非我等叫出响亮。却是自他知交穆姐姐口称为始。丹凤猜想,必是姐姐有意讥讽他武功低微,无料本尊恬不知耻,自称轻功高超,灵如猫妖,如此顾自宣扬,才得流传。”

薛了之闻言一愣,半晌笑着问道,“姑娘所称穆姐姐,是否为彼时白公子口中的‘追命夜叉’?”

霍丹凤答道,“公子猜的不错。穆姐姐正是追命夜叉穆眸儿。姐姐虽只比丹凤年长一岁,却已是明司最厉害的女官。穆姐姐本与白大哥交厚,又得爹爹钟爱,丹凤更敬她如亲姐一般,不折不扣,女中豪杰。”

薛了之叹道,“在下听闻追命夜叉名号,因她为人做派低调,只知晓她武功高强,万没想到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霍丹凤点头应道,“穆姐姐也是十三魅影剑之主,身手的确深不可测,可惜她在世人面前从未显露这套剑法,所以南瑜人人不知她的厉害。三脚猫彼时所言非虚,丹凤虽只学得穆姐姐身手万一,却已是受益匪浅。”

薛了之回想早时与霍丹凤对阵,面对‘万一’之十三魅影剑尚且不敌,若是遭遇真招实计,却不知要输得怎样凄惨。

谈笑时短,三人便已入庄。薛了之留心打量,发觉所谓匪寨却并无险关阻碍,庄守懒散松弛,毫无戒备;其中房屋建设却精细考究,亭台楼阁尽善尽全,并不似一般山贼草寇居所。

薛了之不禁暗暗称奇,出言问道,“百步山庄果真不同凡响。在下疑惑,敢问此中房屋雕廊可是从前便有?”

霍丹凤点头称是,复又说道,“百步山庄本是爹爹十年之前动土所建。说来荒唐,之所以在这荒山野岭建屋搭房,却只因一位算命先生的卜卦批语。”

薛了之脑中一闪灵光,却不动声色,只等霍丹凤接着说道,“那算命先生所言皆准,甚是神奇,提点爹爹远离京城,不涉官府是非,便可寿终正寝,安享晚年。无奈爹爹秉性难改,根源使然,便只从一半规劝,在京郊建了百步山庄。”

薛了之问道,“这算命先生可是世外高人?”

霍丹凤答道,“似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海外之人,并不常流于琼瑜琳,为人隐晦,特立独行。丹凤只依稀记得先生是位年轻女子,面貌平凡无奇,姓氏却十分罕见。”

薛了之问道,“可是复姓‘独孤’?”

薛丹凤闻言一惊,“公子如何得知?”

薛了之笑道,“不过胡乱一猜。”

霍丹凤三分疑惑,复而说道,“年过十载,算命先生所预之言似乎已一一应验,却只余一句至今参透不得。”

银笛书生笑着问道,“在下可否有幸一闻?”

霍丹凤答道,“便是‘丹凤之有缘人,只为了一桩心愿,引一段故事,至于前世今生,不必深究’。”

薛了之轻轻哼了一声,随即笑道,“此言此语,却似出自在下一位故人之口。”

霍丹凤说道,“公子的故人与那算命先生可有渊源?”

薛了之答道,“依姑娘所言为据,二人同姓氏同性情,且皆以占天卜地为生,若非意外,应是同一人。无论如何,在下也只是妄作猜测,并不知晓其中回合。且不知那算命先生还有何批言?”

霍丹凤闻言,若有所思,半晌竟哧笑出声。

薛了之自觉询问太深,连忙施礼致歉,“在下诸多盘问,实属无理。”

薛丹凤笑道,“丹凤并非埋怨公子发问,只是突然想起一句有趣卦言。”此言一出,片刻不闻薛了之应言,便接着说道,“只因爹爹无子,便将丹凤作男丁为养。先生预言丹凤一生心高命薄,万不可强钻牛角,若有一日,哪位男子将我当做女子夸赞对待,便是姻缘及至,定要紧握抓牢。”

似是霍丹凤自幼并无女儿忸怩习气,倾吐此番姻缘之语依旧颜无异色,反而是薛了之听闻这般表白直指自己,禁不住竟尴尬面红。

晁良本无插嘴空隙,听闻此言,却像得了天赐时机,冲口讽道,“枉小姐为女儿家,竟不知害臊?”

霍丹凤本满心为悦,忽遭冷水泼面,登时厉声回道,“何必多管闲事,风凉话起?你们又何时将我当做女儿对待?”

“方圆百里皆听得你这丫头大呼小叫,如此不顾矜持,怎会有人将你当做女儿对待?”霍丹凤话音刚落,薛了之便闻回廊尽头的角亭之中传来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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