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追命娘子月访客 神箭父女夜交心

第05章 追命娘子月访客 神箭父女夜交心

薛了之寻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七尺有五,虎背熊腰,相貌堂堂,威风凛凛,颇有大将之姿,兼具儒侠风采。此番气度,必是百步神箭霍天冲;再瞧角亭之中,另有一男一女,三人本把盏共饮,此时皆起身向霍丹凤呼来。

男子着一身白衣,气度非凡,正是白飞帆;白飞帆身旁立一女子,虽貌若天仙,却神似冰封;绝等身材反着武装打扮,一身淡淡鹅黄青衫,如雹似霜贴于身上,乍一看竟如风雪袭来,脱出逼人煞气;手握一把三尺长剑,剑未出窍,已凉意逼人。

薛了之料定这女子不是凡人,单是举止中一分不入世的气度,便透露出她绝等身手,若所猜不错,此人便是追命夜叉穆眸儿。然而如此一个不俗人物,乌发中竟插一支金凤钗,钗虽贵重,无奈与人不配,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霍丹凤应声招呼,随即引领薛了之前去相见。

待一一引见,众人自然寒暄一番,唯有穆眸儿微微颔首,并不言语一句。

薛了之心思敏感,只觉穆眸儿行为傲慢,举止不谦,似乎不愿多花一分心思与自己结交,自惭形秽之下禁不住面露不快。白飞帆见状笑道,“薛兄休要见怪,夜叉自来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冰山鬼,雪峰佛,待人本无半分热情,开口也只冷嘲热讽,若非与其相识多年,在下也消受她不得。”

薛了之唯恐众人品评他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便匆匆改换脸色,一笑了之。

霍天冲向薛了之道,“小女任性妄为,无端端将侠士从山下劫回,都是老夫平日里娇宠过甚,实在惭愧。”

薛了之一笑答道,“霍爷何出此言?若非霍姑娘收留,在下恐怕要露宿山林,进退不能。”

霍丹凤微笑说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时辰不早,待我吩咐下去,为公子准备饭食。”

霍天冲拦住霍丹凤,笑着说道,“我们三人本也要在此开席,赶早不如赶巧,若来客不弃,同凑一桌便是。”

霍丹凤闻言,面色微露不悦,并不言语;白飞帆笑道,“恐怕凤儿盘算着单做珍馐美馔来偷嘴,却被老爷子一句话点破天机。”

霍丹凤听飞帆调侃自己心事,怒然嚷道,“三脚猫当真惹厌。穆姐姐瞧这一个,平日里不为善举,就只会抽梯拆台。”

穆眸儿轻瞟白飞帆一眼,冷笑一声,并不应语。

白飞帆笑道,“凤儿何必冤枉我,所谓抽梯拆台,也得有梯有台。心中无鬼,自然听不出弦外之音。所谓不打自招,正是说你。”

霍丹凤闻言红面,一时梗塞,不得言语;霍天冲顺势迎二人入席同坐;众人一边用饭一边攀谈。

但凡饮宴,同桌之间必有眼神来回。席间薛了之曾侧目去看穆眸儿,却仍遇一张冷脸:追命夜叉本就少话,竟只与霍家父女眼神来回,本就不理白飞帆,对自己更是瞥也不瞥,薛了之暗自怪罪穆眸儿不把人放在眼里,便赌气再不去望她。

穆眸儿也似毫不在意旁人心中所想,始终目不斜视,少言寡语,只静静执箸把盏;白飞帆却一副欢喜颜皮,调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霍丹凤径自离席绕到霍天冲身边,含笑带嗔低头耳语一句;霍天冲闻言先做一愣,随即便对薛了之上下打量一番,神色喜忧参半;白飞帆见状窃笑失声,也似若有所指,满心玩味去瞧三人;薛了之本就三分不适,如今被这般里瞧外看,竟又拘谨几分。

霍丹凤并不察觉,只向穆眸儿说道,“今日丹凤糊涂,错以为薛公子就是穆姐姐要寻之人,竟白白欢喜一场。”

白飞帆嘴角一翘,灵牙接话说道,“哪里是‘白白’欢喜一场?分明是‘实实’雀跃一番。”

霍丹凤空瞪白飞帆一眼,见他不痛不痒,便也忍气不做理论。

穆眸儿悠然答道,“凤儿不必挂怀,我等早知寻他不易,但求尽心竭力,唯有听天由命。”

薛了之至此才闻穆眸儿辗转妙音,刚中带柔,冷中含情,声如其人:虽自有一番凌厉之气,却别有一番诱人之意。

霍丹凤闻言,微笑点头,与白飞帆斗嘴几句,复又向薛了之问道,“不知薛公子此次进京所为何事?”

薛了之答道,“并非什么要紧之事,在下进京,只为一会故人。”

白飞帆本忙于调逗穆眸儿,听闻此言,转头笑道,“在下斗胆一猜,薛兄口中故人定然是位倾城佳人。”语毕似有挑衅,硬生生向霍丹凤抛个眼色。

霍丹凤了然白飞帆用心,面上略显不快,好奇之下却也把眼偷瞧薛了之,只等他出言印证白飞帆猜测是否属实。

薛了之苦笑一声,犹若自嘲,“确是倾城佳人,无奈却是他人的佳人,在下仰慕不得。”

霍丹凤闻言冷瞥白飞帆一眼,灰颜稍解,渐渐眉眼笑开。

白飞帆似是听不出薛了之言辞贬卑之气,调侃笑道,“薛兄果真是同道中人。正所谓‘仰慕不得的佳人才是佳人中的佳人’;实不相瞒,在下今晚也要去会一位故人,恰巧也是‘他人的佳人’。”

霍丹凤轻哼一声,冷言笑道,“恐怕是‘他人的家人’才是。”

白飞帆闻言非但未露惭色,反而一脸娇艳,笑语答道,“凤儿所言不错。他人的家人,他人的佳人,仰慕不得的佳人,佳人中的佳人。”

霍丹凤见白飞帆并无所动,便又狠狠说道,“谈笑这等龌龊事来竟面不改色,阁下尊颜真比城墙还厚。”

白飞帆反唇相讥,讪笑答道,“且不知凤儿口中所指龌龊事为何?我只说要去一会故人,你那花花心肠又想到哪里去了?”

霍丹凤空遭抢白,难免面热,“相会故人,何必挑选三更半夜,若不做出什么好事,岂不污了三脚猫的盛名?”

白飞帆笑道,“不过玩笑一场,凤儿何必如此当真。是你穆姐姐亲口所说这位佳人不日便有灭顶之灾,她与我相交一场,应情应景,故人相见罢了。”

霍天冲听这一句,便向穆眸儿问道,“果真……?”

穆眸儿会意,微微颔首应是。

霍天冲摇头说道,“若非真鬼行凶,却也是天下奇闻。老夫刀风血雨半生,却也从未经手如此悬案。”

霍丹凤插嘴问道,“穆姐姐与爹爹说的可是京城两桩灭门惨案?”

穆眸儿并不答话,却又点一点头。

霍丹凤说道,“不愧为鬼庄手笔,当真神不知鬼不觉。”

霍天冲闻言说道,“凤儿休要胡说。并无真凭实据,谁也不能妄自踹断。”

白飞帆笑道,“无论是否鬼庄所为,但凡不幸被血手选中,便全然没有活路。正因如此,我才要速速了了三桩心愿,如若不然,后会无机。”

霍丹凤哼道,“以三脚猫做派为人,所谓心愿,总不会风雅如赋词弹曲,吟诗作对才是。”

白飞帆朗笑三声,答道,“以三脚猫做派为人,自然不会附庸风雅,故作风流。所谓三桩心愿:一是要尽我所能援手相助,未免痛失知交,日后牵肠挂肚地想念;二是要借佳人生平绝技,为我绣一幅人形绣像;三是是要偷佳人私藏绝密,一支金箫。然而若有幸得佳人亲自为我吹奏一曲,这第三桩打算也就免了。”

霍丹凤说道,“果真乌七八糟,一团糊涂。”

话到此处,薛了之才听得通透明白,心中却似打翻酱醋盐坛,酸得浑身发紫,虽竭力克制,恍作若无其事,却也难言辞酸涩,“白兄声名在外,本领不凡,然而此刻时辰,城门已闭,又如何进得城去?”

白飞帆笑道,

“在下不知薛兄所问是‘此刻时辰’难了我,还是那‘城门已闭’难了我?正是此刻时辰,城门城墙才难不住我;三脚猫一身是非,若是光天化日,反倒不敢大摇大摆出入城门?”

薛了之闻言,不知是嫉是羡,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窜将上来,无处可泄,唯有暗自对金箫娘子再恨三分。

穆眸儿本似无心插话,挣扎一番,却也失了淡定,冷冷说道,“画像不够,又做绣像,该天府星君痴心不改,还是冥顽不灵?”

白飞帆闻言一耸,沉默半晌,方才笑道,“画像也好,绣像也罢,本尊并无说一‘不’字,道一‘怨’字,叫一‘烦’字,反倒是你们这些人,成日里教化何为‘值’与‘不值’,当真无趣。”

穆眸儿轻叹一声,字字斟酌,缓声说道,“缘起缘灭,只凭天意;人聚人散,强求不得;情深最忌,行差踏错;缘之已终,何必执念?”

白飞帆闻言若有所感,渐收颜笑,尴尬良久,自知失态,复又笑道,“冷眼旁观之人,有怎了然当局者痛彻心肺?纵然夜叉如你,也该将心比心,若有一日你失了‘白玉虎’,却又能否比我理智一分?”

霍丹凤听这一句,如获至宝,慌忙追问道,“‘白玉虎’可是穆姐姐钟情之人?为何你们从未提及,倒是怎样人物?”

白飞帆见穆眸儿颜色诡暗,摇头笑道,“凤儿如此聪慧,理应猜得,别号‘白玉虎’,自然是‘下界白虎神,俊容玉郎君’。不若如此,又怎能收住追命夜叉的冰身雪心。”

霍丹凤本欲借机调笑几句,但见穆眸儿一身寒气愈浓,面容霜降严封,心生怯意,不敢再言,转而向飞帆说道,“吃饱喝足休要赖着不走,再拖些时候,遑论三桩心愿,恐怕一桩也成不了。”

话已岔开,众人又是一阵闲谈,待到酒足饭毕,白飞帆自欢欢喜喜飞身离去;穆眸儿只为不与他同行,徒留半个时辰方才告辞;霍天冲说一句“时辰已晚”,便收桌罢宴,吩咐为薛了之预备客房;薛了之再三道谢,随庄人而去;霍丹凤本欲亲随过房,却被霍天冲挽留交心。

霍丹凤情思初尝,本想顺其自然,不做深究,无料霍天冲一句单刀直入,问道,“凤儿彼时同为父所讲却是当真还是玩笑?”

霍丹凤答道,“自然当真,丹凤怎能拿终身大事同爹爹玩笑。”

霍天冲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既然凤儿也知事关终身,又怎能仅凭算命先生一句批语就如此草率,突下决定。”

霍丹凤答道,“三思如爹爹,却还不只因算命先生一句批语便在这荒山野岭修砖砌瓦,搭屋建房。”

霍天冲说道,“这两桩却又怎能相提并论?修砖砌瓦,搭屋建房,不过破财免灾;丢官弃位,淡走江湖,不过舍了名利;然而姻缘之事,远胜钱财名利,又岂同儿戏?”

霍丹凤说道,“虽已十载有余,凤儿依然记得算命先生当初一句箴言,‘羽箭虽利,遇银而至;朱雀虽贵,闻笛而舞;生女如子,奉崇而娇;高攀不得,随遇而安’。今日全然应验,丹凤自然相信缘分天定。”

霍天冲叹道,“一直以来,为父只当你男儿秉性,万万没有料想凤儿骨子里却还是女儿心气,不肯拼尽所有,竟只求委屈速成。”

霍丹凤淡淡一笑,答道,“爹爹休要嫌我太过草率,丹凤也曾拼尽所有,然而无奈天不遂愿。如今诸事看开,所谓‘终身大事’,不过‘一眼为准’。”

霍天冲见霍丹凤言辞之间竟有感慨唏嘘之意,思索半晌,方又说道,“凤儿万万不可赌一时之气。银笛书生虽闻名南瑜,然而实凭苦熬,非由本事;此人多年间虽无劣迹,却也未闯出一番名堂;飞帆评他武功修为,虽有余地更上层楼,终究不成气候;饭席之间,为父与他交流来回,发觉其信心不足,谦虚过甚。但凡此种秉性之人,往往内心极度骄傲自负,却又因自身实力不济,引致敏感小气,自低自贬,欠奉容人风度,鲜少宽仁气质。若要同他相处,只能顺他捧他,不能扁他挫他,更不能赶他超他,如此劳心伤神,恐怕凤儿消受不了。”

霍丹凤笑道,“这样说来,丹凤只消千依百顺,百般恭维,事事以他为尊,便能讨得他的欢心。爹爹也说丹凤骨子里不过是女儿心性,小女子对待心上人本就会舍了骄傲,如此一来,又有何难?”

霍天冲笑道,“为父无论如何也预想不到,同是女子,却是这般千差万别。若是眸儿,恐怕怎样也做不出“舍了骄傲’。”

霍丹凤笑道,“爹爹此言差矣。追命夜叉的骄傲,自然不肯为常人而舍,然而若有一日冲撞心仪之人,定然也会牺牲自己,委曲求全。丹凤断言天下女人皆是一样秉性,不论相貌武功如何高人一等,遭遇情人,只恨不得削头砍脚,降于人下方才甘心。”

霍天冲笑道,“依为父所见,眸儿与凤儿的不同之处恰恰在于她终不会委身矮于自己之人,自然不消削头砍脚。”

霍丹凤无从反驳,却要嘴硬,“世事难料,你我又怎知穆姐姐今后抉择为何?爹爹也不用花费心思规劝与我,丹凤自有分寸。”

霍天冲说道,“纵使姻缘皆有定数,却也未必是金玉之合?”

霍丹凤闻言一叹,随即感慨笑道,“算命先生当日所言,丹凤原不得参解,却是这两年间才渐挫渐明:天下姻缘又有几桩称心?若是执着求取心中完满,必定玉碎瓦全;凡人唯有珍惜垂手可得,遥念远在天边。”

霍天冲闻言一愣,半晌方才问道,“凤儿何时这般唏嘘自哀,倒像失了一身气力?”

霍丹凤笑而不答,收了些丝哀怨之意,方又说道,“彼时薛公子谈起所谓故人,黯然神伤,更兼其待人和善,心防不深,看似也是重情之人,单凭这一处,便与白大哥大为不同。”

霍天冲自以为霍丹凤此言有意贬低白飞帆,思索片刻,辩解说道,“凤儿可知人由花丛过,才不会随手乱采花;参破看透情,反而更懂经心营情;却是那些只在花围走,参不透看不破之人常有一口怨念存。”

霍丹凤笑道,“果真如此,用心化解那一丝怨念便是。”

霍天冲闻言无可奈何,摇头说道,“凤儿是真不明还是假不懂,飞帆看似风流寻欢,实则重情专一;面上调笑顽皮,内里侠心正气;如此人物,为何你偏偏不选,反欲用心在一个半吊之人身上?”此言一出,本想霍丹凤必然讥讽白飞帆品的秉性,无料只等来其一声苦笑,黯然应道“爹爹,你要丹凤怎么说才好……”

霍天冲闻言眉头一皱,不知所云;霍丹凤复又说道,“薛了之秉性自卑犹疑,看似深沉专情,却经不起女子柔情蜜爱,只要下足一番功夫,他自然不会不为所动;至于白大哥……看似花心多情,若对人无意,绝不肯轻易动摇,给你一丝希冀。面上同一干女子亲切嬉皮,内里却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丹凤早已明了自己绝非他心中上位人选。”

霍天冲微微吃惊,柔声说道,“凤儿何必枉自菲薄?为父旁观者清,飞帆平日里同你亲如兄妹,调笑玩闹毫无设防,又怎会看轻于你?”

霍丹凤冷笑一声,说道,“爹爹识人无数,却为何看不清那人?白大哥心行分离,颇晓人和之术。待人真诚不假,心防城府极深。丹凤就算迟钝愚鲁,天长日久,也体会得出他对我并无儿女情长,两情相悦的心意。”

霍天冲笑道,“恐怕又是凤儿多心胡猜,为父却从未听飞帆说你一个‘不’字。纵使他已有心仪之人,凤儿何妨放手一拼。”

霍丹凤闻言思忖良久,方才摇头长叹,本想再辩几句,一时无从说起,只有不了了之。

父女二人各怀心思,皆言尽于此。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