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金箫银笛十载聚 感慨嘘唏忆往尘
漫漫长夜,薛了之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十年前种种,十年间辛苦,十年后今日,想到金箫娘子当初的决绝离去,如今的有夫有故,日子过得风流自在,遥胜自己,心中不知是悲是酸,又如何面对:该怨该恨,或是冰释前嫌?该喜该怒,庆幸终将看淡?
如此折腾一宿,难免心焦气躁,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挣扎起身,熬到清晨时分,才得与霍家父女道谢拜别,一刻不肯停留,便要匆匆离去。
霍天冲敷衍挽留几句,心下反倒稍宽;霍丹凤见状却要存心赌气,硬生生跟上饯别送行。
霍丹凤一路相送薛了之出庄,途中不免旁敲侧击问他去处;薛了之喃喃支吾其词,却不知如何遮掩过去。霍丹凤见薛了之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便强自追问,心下却悄悄打定主意,待走出庄门,竟也径自牵一匹马来,“丹凤本也想回京瞧瞧,不知薛公子可愿与我同行,彼此照应。”
薛了之万料不到霍丹凤棋出此招,无奈之下唯有应允,盘算只待进城后甩开包袱便是。
二人各怀心事,却海阔天空,谈笑投机。霍丹凤见薛了之神色凝重,便想方设法引领话题;薛了之猜出霍丹凤用心良苦,心下暗暗感激。
走了半程,薛了之寻个时机,向霍丹凤问道,“霍姑娘可知文京有个金绣夫人?”
霍丹凤笑道,“金绣夫人芳名远播,丹凤当然知道,她正是三脚猫昨夜去会的佳人。薛公子并非京城人士,却也知晓她的大名?”
薛了之若有所思,淡淡答道,“自然知道。”
霍丹凤听不出薛了之话里语意双关,笑着说道,“金绣夫人绣艺果真巧夺天工,犹如神制。但凡亲出她手的绣工,除非有天大颜面,否则千金难求。丹凤还居京城之时便想求夫人刺绣,奈何从无机缘得其万一。
薛了之闻言微微一笑,说道,“世事难料,霍姑娘日后得偿心愿也未可知。”
霍丹凤见薛了之对金绣夫人颇有兴趣,便一味说道,“丹凤却还听闻金绣夫人不仅身怀绝技,更兼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但凡知晓她声明之人,没有一人夸嘴称赞。”
薛了之但笑不语,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只待霍丹凤说一句“若非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又怎会惹上三脚猫那一号‘故人’”方才禁不住出言问道,“霍姑娘可知,白公子与金绣夫人有何瓜葛?”
霍丹凤哼笑一声,捻酸答道,“与三脚猫有瓜葛的女子何以胜数?金绣夫人与其有何纠缠恐怕只有天知地知猫知她知。无论如何,夫人绝非三脚猫寻常露水夫妻,否则依他天塌地陷皆置身事外的秉性,绝不会贸然插手别人闲事。”
话既至此,薛了之便直言问道,“在下可否请教霍姑娘与白公子等人昨日谈及的灾祸到底为何?”
霍丹凤闻言略皱眉头,低声答道,“莫非公子从未听过京中闹得满城风雨的两桩灭门惨案?遭祸之人皆是朝中达官显贵,案况相似,皆是月圆之夜,全府上下平白死于非命。不知行凶是人是鬼,出手竟不留一点痕迹。依穆姐姐所言,下一个标靶正是吏部尚书韩诸舟韩大人。”
薛了之至此方笃定纠葛,若霍丹凤所言非虚,那么金箫娘子飞鸽传书必定所为此事。
霍丹凤本无意再多言血案之事,才欲切换话题,无料薛了之复又问道,“如此大案怎会连一丝线索也没有?”
霍丹凤答道,“奇在官府找不出一星半点蛛丝马迹。正因如此,世人皆传行凶者并非为人,却是五只厉鬼。”
薛了之对五鬼之说已有耳闻,妄想打探更多,便重复一声,引霍丹凤接着说道,“两府之人或被淹死,或被吊死,或被拦腰刀斩,或被吸血耗干,或无伤无痕不知死因。知情之人一人告十,十人传百,直至闹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薛了之闻言思量,霍丹凤所言与彼时茶倌所讲并无太大出入,然而心中不免暗笑众人煞有介事,越说越空,“恐怕只是凶手故弄玄虚,掩人耳目。穆姑娘当差明司,必定了然其中内情,却不知她是怎样说法?”
霍丹凤道,“南瑜盛传两桩血案皆是鬼庄手笔,穆姐姐虽从未表露所见,却也曾托付爹爹找寻鬼公子踪迹。”
薛了之闻言点了点头,复又说道,“难怪霍姑娘费尽心思,原来是受穆姑娘所托,认定鬼庄为幕后黑手。依在下所知,天下之人,鲜少有人明了鬼庄底细,皆传其并非实所,却是群鬼所居之地。二十年前鬼庄崛立于琼瑜琳之时本只以义庄之名,替无家可归之人收敛尸首,继而屡犯惊天大案,才渐渐在江湖声名鹊起。庄人虽向来行事诡秘,却从未行一件伤天害理,杀人越祸的歹事,反倒行善积德,行侠仗义,多番相助冤狱之人申正雪恨,在三国皆颇有口碑,又怎会无端端作出灭门之举?”
霍丹凤道,“话是如此。谁又知是否那些所谓高位之人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恶事,以致鬼庄血手屠门,替天行道。”
薛了之闻言,本欲辞辩,转念一想,若真如霍丹凤所言,韩诸舟遭遇祸端正应罪有应得,心下倒有一分爽快,便道,“料想也是如此。”
不出半日,城门将至。薛了之正要告辞分道,无料未及别语出口,霍丹凤反倒抢了先机,“丹凤本在京城十几年,大街小巷都甚为熟识,愿引公子一程。”
薛了之推辞不得,唯有笑着答道,“若是霍姑娘行得方便,可否烦请与在下带路前去见识一下金绣夫人的工艺。”
霍丹凤笑着问道,“薛公子想去京红绣庄?”
薛了之点头答道,“正是。在下与霍姑娘相识一场,多蒙不弃,感激相顾相惜,妄想一求金绣夫人刺绣相赠与你以表谢意。”
霍丹凤闻言不免喜上眉梢,虽对薛了之求取金绣夫人出手不抱希冀,然而也不愿直言驳人颜面,只缓缓策马引薛了之奔城而去,兜转许久,只待薛了之出言相催,才带路正题。
花不多时,二人便在京城最繁华街巷遇一敞面旺铺,门前红漆金匾,劲书“京红绣庄”,正是尚书大人亲笔所提。薛了之望字生厌,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书法。刚刚进门,一位女侍便迎了上来,招呼道,“客官可是要求刺绣?”
霍丹凤本为一试,客气说道,“不知金绣夫人可在庄上,在下二人斗胆,可否请她亲自出手?”
女侍柔声答道,“我家夫人从不为寻常来客出手。二位需要什么,尽可吩咐,我等一样做得。”
霍丹凤闻言心凉,又唯恐薛了之失了脸面,便小心翼翼,询问说道,“在下知晓金绣夫人只应高官显贵所求,家父原是明司司校,百步神箭霍天冲。如此身份,能否请夫人赏个颜面?”
女侍施礼一笑,回绝说道,“客观体谅,并非我家夫人有意拿大,只是活计太多,夫人早已应接不暇,莫说‘原是’五品,就算‘仍是’五品,也求不得夫人出手。无论客官所需为何,我等皆可代劳。绣庄女工手艺虽远不及夫人,狂语一句,在京中也是一等一的。”
霍丹凤还要再言,却被薛了之一笑请止。只见薛了之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哨,递与女侍,随即施礼说道,“烦请姑娘将金哨交与你家夫人,她见此物,便知何意。”
女侍谦恭接过金哨,面上虽将信将疑,却不质问一句,转身向内堂而去。
霍丹凤见状不免心生好奇,笑着问道,“丹凤迷惑,公子那金哨有何深意?”
薛了之露齿一笑,回答说道,“并无深意,不过全凭运气。”
霍丹凤本欲再问究竟,女侍便已手持金哨返回大堂,及至二人面前,恭恭敬敬请薛了之进内堂去。
不过几步之遥,然而每行一寸,心中滋味便多一重,待女侍推开房门请他进去,薛了之却似已在五味缸里泡个通透。十年一会,却远非预想那般难索难求,千难万险,却是一瞬一眼,如雷似电,快得赶理清头绪,便又看见那一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金绣夫人本坐于屏前刺绣,见来客进门,便缓缓起身招呼。待女侍告退出门,薛了之才迎上前来,只见面前美妇一身锦衣华装,容貌略有沧桑,然而其眼中灵动,展颜笑容,却一如初见,引人心悸。
金箫银笛,十载相逢。
薛了之原本再三告诫自己克制冷静,无奈身不由己,只觉一口气憋闷胸口上下不得。眼前这人,曾是自己魂牵梦绕,无数缠绵的心上人,相思之苦,恍如隔世。如今得见,却从何处再续前缘?
金绣夫人得见故人也不禁面露喜色,然而其一张笑颜却平静内敛,少三分悲愁哀怨,多七成亲切从容。
“了之……一向可好?”只待金绣夫人柔声细语一如既往灌入耳中,薛了之才觉如此情景似真非梦。
这一声直呼其名透露倾诉,伤情伤怀,看似毫不避讳,实则既亲既疏。薛了之品在心中非但难觉欢喜,反倒暗暗埋怨眼前人竟能推脱得这般干净,相处得如此淡定,仿佛从前种种,都已是水中月镜中花,今生劫前世梦,怨呕之下,难免赌气称了一声“韩夫人”。
金绣夫人闻言苦笑一声,唏嘘叹道“这又何必……?井儿料想不到,已然十载岁月,了之却还放不了手。”
薛了之听罢,难掩不屑,冷笑一声,讥讽说道,“在下实不知夫人此话怎讲?‘放不了手’又所谓何事?若夫人言指自己,在下只能慨叹一句‘多心’。从前种种,不过年少无知,飞花流水,不留片痕。”
金绣夫人闻言似有感伤,一双明眸紧紧盯住薛了之,几欲开口,终究未吐一字。
待二人沉默半晌,胸中乱气渐平,金绣夫人才又展露如花笑靥,淡淡说道,“‘放得了手’便‘放得了手’,何必大张旗鼓,费劲周章地定言。若是了之本意要我安心,便该知道,愈是百般刻意声称,愈显内里底气不足。”
薛了之闻言不免面热,却也不肯示弱,冷笑相迎。
金绣夫人见他一身别扭,自然哭笑不得,叹声说道,“若了之已然放手,眼神又何来恨怨;若了之无所恨怨,又何故唤我‘夫人’;若了之只当我是寻常故人,你我此时为何好似仇人一般对峙,而非把酒言欢,慨叹沧海桑田;若了之只当我是萍水之交,又为何手持金哨,重回井儿面前。”
薛了之眼见金绣夫人手握金哨,只觉其化作利剑一招刺穿自己心事,丢盔卸甲,措手不及,一时之间语塞失声,酸酸苦苦,委委屈屈,昂首不得,低头不能,唯有咬牙僵身,冷冷瞪住眼前人。
金绣夫人见状思忆,仿佛昨日重现,不禁掩面笑道,“若井儿猜得不错,了之恐怕还要说一番讽言嘲语,将我从头到脚贬损个透。”
薛了之闻言一怔,半晌方哼笑答道:“在下纵然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出言贬损京城绣艺无双,乐善好施的尚书夫人。说来稀奇,十年前混迹南瑜,毫无顾忌的金箫娘子,拿兵器的手却改捏绣花针,变成一个相夫教子,贤良淑德的**,不知世人知晓夫人当年事迹,又作何想?”
金绣夫人闻言笑道,“不想了之十载磨砺,却仍旧心性不改,还是这般口不饶人。” 说着便轻轻上前执握薛了之双手,清风细雨,盈盈说道,“了之气也撒了,怨也出了,总该给井儿一个笑颜。”
薛了之明知彼时一番言辞过激,但见金绣夫人不怒不气,反倒如哄弄孩童稚子般百般包容,不禁也觉自己可笑可悲,郁结之气登时消散,暗下自嘲一声,终也舒眉一笑。
二人相对,一如从前,正欲动情,金绣夫人却抽身唤人预备酒饭;薛了之惭愧失态,上前拦道,“不必如此。今日不便多留,外堂有人等我。”
金绣夫人闻言收了吩咐,屏退下人,随即对薛了之调笑说道,“倒是何人等了之,井儿可好一问?莫不是夫人?”
薛了之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她已过世一年有余。”
金绣夫人闻言未免心酸,却唯恐失了气度,只温言劝解几句,便又问道,“既不是夫人,却可是了之心上人?”
薛了之闻言一笑,答道,“自然不是。”
金绣夫人再问一声,“总归是个女子不是?”
薛了之尝品金绣夫人话中情愫,不知为何竟故作暧昧,犹豫片刻方才点头为应。
金绣夫人不解其中纠葛,只顺从嘲弄,哧笑出声,“了之何必遮掩?纵然承认是你倾心之人,井儿也不会指摘你变心忘情。”
薛了之闻言明眸一闪,金绣夫人话一出口便已懊悔,慌忙说道,“了之万万不要多心,井儿所指乃是已故的嫂夫人。”
薛了之见金绣夫人面上一丝慌乱,方才岔开话题,转而说道,“我来京城这一路,处处听闻井儿绣工天上有,地下无,千金难买,凡人难求,便早想一睹绝技。”
金绣夫人道,“什么‘天上有,地下无,千金难买,凡人难求’,皆是不知之人混乱吹捧,井儿本事稀松,如何堪称绝技,不过浪得虚名。”
薛了之笑道,“何必妄自菲薄?”说着便走到彼时金绣夫人刺绣的绣屏之前,只见屏上绣的不是花鸟风景,竟是一个容若天仙的女子。绣像本是初做,仅有一张面容,却依稀得见屏中女子神采飞扬,惊凡非俗。
薛了之不免赞叹一番,又见绣屏边还有一幅人影画像,才知屏中绣像正是从画中照描而得。细看此画,画工精巧,纸上的美人栩栩如生,竟有六分形似追命娘子穆眸儿,身形高矮虽稍有差别,年纪也仅有十四五岁,脸上一点冷落冰霜不见,却是两朵盛艳桃花;神色温柔亲近,从容平和;初具美人胎形,天仙气度;兼有少女调皮,活泼颜色。何人一睹画中之人也禁不住要目瞪口呆,僵望倾心。
薛了之观摩一番,不禁赞叹画匠画工绝伦,竟能将世间女子描绘得如此出神入仙,迫人心动,无意之中一瞟落款,卷尾题“裂玉九百八十七年相赠鱼跃公子”,再看作画人之印,赫然着“梅沁芳”之名,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竟然出自梅君子之手,无怪如此精妙传神。”
金绣夫人问道,“了之也知这丹青画师?当年这梅君子一幅‘云端仙境’流传南瑜,竟连当今圣上也赞叹不已。”
薛了之说道,“三载之前入京城时,曾于金元货庄匆匆一瞥其‘空谷幽兰’,惊为天笔。”语毕复又瞧那画上美人。
金绣夫人见薛了之观画失神,不禁笑道,“画中人是井儿一位知交的心上人,看了此女颜色,才知何为‘天上有,地下无,千金难买,凡人难求’。”
薛了之收了离思,笑着说道,“不知怎地,我只觉画中画的,井儿绣的正是眀司女官,追命夜叉,穆眸儿穆姑娘。”
金绣夫人问道,“了之也知晓追命夜叉穆姑娘?”
薛了之点头答道,“曾有一面之缘。”
金绣夫人说道,“穆姑娘的确是位奇女子,调查鬼手印之时,井儿曾与她几番交往,兴许只因印象颇深,竟将她风姿气度绣入绣屏之中。如此却糟了,穆姑娘虽容貌相似,却并非画中之人。井儿知交托付绣像之时特意求我点化出画中女子的神采,若是无意之间汲收穆姑娘冷艳高绝,短少平易近人,便要貌合神离,有违失真。”
薛了之空劝几声,才得以相问,“井儿的所谓知交,除去绣像,可还有所求?”
金绣夫人笑道,“还有什么?”
薛了之不知金绣夫人是否成心遮掩,便道,“井儿若是丢了箫,便是真不知晓,若是吹了箫,就是佯装糊涂。”
金绣夫人闻言一愣,“了之怎会……?”
薛了之故弄玄虚,笑着问道,“井儿倒是丢了箫,还是吹了箫?”
金绣夫人答道,“既没丢箫,也未吹箫。了之明知箫是我命,人在箫在,人亡箫托;至于箫曲,十年之前井儿既已立誓此生只为了之一人吹奏,又怎会轻易背弃诺言?”
言已至此,薛了之难免心神浮动,气色稍平,才缓言问道,“凭井儿知交的秉性,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金绣夫人笑道,“他已逼迫我应承另一桩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