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百般无奈托故人

第0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百般无奈托故人

薛了之听金绣夫人这一番话,自然而然会错了意,不无酸意,沉默不语。

金绣夫人见薛了之一脸扭曲,只觉好笑,说道,“了之毋要多心。井儿只是应允寿终之日要将金箫转赠于他。”

薛了之闻言颜色稍解,玩笑说道,“果真难缠。如此看来,若井儿失了手艺,未将他心上人绣得十全十美,恐怕还要无穷麻烦。”

金箫夫人微笑点头,随即回身一指绣屏,叹声说道,“了之如今总该知晓先前所说不假,井儿这点功夫不过而而?”

薛了之笑道,“圣上御赐的金绣夫人,为何如此过谦。不瞒井儿,了之新友本也想求你一件绣工,早已茶饭不思,今日机缘巧合随我来此。井儿既然应知交所托,是否也可赏故人一个脸面,斗胆赐艺?”

金绣夫人笑道,“井儿知交托我本是为了倾心之人,却不知井儿故人是为了什么?”

薛了之听不出这一问是咸是酸,莞尔一笑,且开口说道,“井儿只当故人也为倾心之人便是。”

金绣夫人一笑一僵,说道,“井儿竭尽所能便是。”

薛了之将金绣夫人极掩气苦的神色尽收眼底,笑道,“不消井儿竭尽所能,只随手绣个同这一摸一样的便可。”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件什物,正是当初算命先生用来包茶送礼的锦绣丝囊。

金绣夫人一见丝囊,微微吃惊,说道,“这东西怎么到了了之手里?如此说来,莫非竟是那算命先生引你来的?若不是尚书府上当真收到鬼手印,井儿恐怕要疑心万般种种皆是了之从中作怪。”

薛了之一头雾水,不甚明了,问道,“井儿说的算命先生可是一位古怪女子?”

金绣夫人点头答道,“一月之前,曾有一位算命先生光临绣庄,为井儿批命,前世今生,姻缘聚散皆卜极准,不收卦金,只求了这金箫银笛绣囊而去。也正是她推算出相公灾祸将至,井儿听信其言,未雨绸缪,才飞鸽传书与你。”

薛了之道,“那算命先生可是姓耳?”

金绣夫人摇头回道,“井儿不知她姓是名谁,只记得乍见此人平凡无奇,然而愈听其言观其行,愈发觉她字字珠玑,并非凡人。”

薛了之若有所思,笑着说道,“此女无处不在,到底是何来历?若果真不是凡人,莫非你我也尽在她掌握之中?”

金绣夫人闻言并不深究,复又说道,“初时井儿本对算命先生的批语心存一丝侥幸,无奈如今鬼庄的鬼手印已然送上家宅,尚书府杀身之祸临门。过往遇害的两位大人,皆是曾与相公同朝为官的幕僚,实非大奸大恶之徒,纵使前后多番防备也避免不了毁家灭门的惨祸。相公一生为官虽称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算两袖清风,公正严谨,若是平白遭此横祸,未免有失天理。”

薛了之冷笑说道,“这般时候井儿还口口声声为夫抱屈,是否贤良过分?”

金绣夫人叹道,“并非井儿刻意为相公文过饰非,不过实事求是,有一说一。相公行为规矩,谨慎收敛,为何竟无端端惹上是非,招来杀身之祸?”

薛了之笑道,“尚书大人在朝为官,出门做事,井儿未必样样了之,她暗下所为的伤天害理之事又怎会让你得知?”

金绣夫人摇头说道,“相公做事向来拿捏分寸,谨慎收敛,虽无显功,也无明过,何来伤天害理之说?”

薛了之笑道,“井儿不必一口断定。若果真有一日你知晓他本来面目,内中底细,恐怕便要怪罪自己没有带眼识人。”

金绣夫人笑道,“了之一味强辩,说的都是负气之语,竟非要将他编排成千夫所指,罪有应得方才开心解气?”

薛了之被一语道中心机,甚觉无趣,抢白说道,“就事论事,何来强辩负气之说。既然忠言逆耳,我不说便是。井儿飞鸽传书引我进京,莫非只为标榜尚书大人品行高洁?”

金绣夫人嗤笑出声,说道,“自然不是。井儿请了之来,本为求你援手。”

薛了之说道,“我果真猜得不错。井儿是想请我出手对付五鬼?”

金绣夫人摇头说道,“听传五鬼灭门,只消一夜,鸡犬不留,无痕无迹。且不管他们是人是鬼,皆不是等闲之辈。若连眀司都无能为力,旁人更无力回天。井儿怎么忍心将了之牵连进这一场乱局。”

薛了之闻言微有不快,本想隐忍,无奈气终不平,质问说道,“井儿嫌我武功低微,能力不济?”

金绣夫人苦笑一声,黯然叹道,“井儿不想了之一如当年那般敏感小气。实不相瞒,井儿所托之事,比单单救我性命更加要紧。时至如今,井儿能全心倾信之人,也只有了之而已。”

薛了之听这一句,心中自然百感交集,方捻酸负气通通抛了,问道,“井儿不妨直言,到底要我做何事?”

金绣夫人犹豫半晌,思量再三方才说道,“井儿相托了之的,不是别个,却是我子乐山。若我夫妻果真逃不出这一命中劫数,井儿只望为相公保留一点血脉。”

薛了之问道,“井儿想让我保护韩少爷?”

金绣夫人答道,“不错。请了之从速带他离开京城,远走高飞。算命先生卦言所指,定要将井儿之子托付于他命中贵人才能消灾免祸,从此喜乐安康。”

薛了之闻言未免略感惊异,试探问道,“井儿如此决意,尚书大人是否知晓,又是否也同井儿一般认定我就是那命定贵人?”

金绣夫人答道,“相公自然知晓,如此大事井儿怎么敢自作主张。”一语完了难免打量薛了之脸色,复又加一句“相公与我皆同样心思,若将乐山托付了之,也可了却挂念,全力应酬。”

薛了之闻言不语,唯有苦笑一声以作回应。

金绣夫人生怕薛了之推辞,忙上前一步握其双手,哀声说道,“若我夫妻侥幸躲过这一劫,还请了之将小子带回;若我二人不幸遭难,就烦了之领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万莫回头。井儿只怕那些杀人不眨眼,不知是人是鬼的魔头不会放过一个活口,若他们真如所传那般神通广大,井儿所托,便会为了之惹来一身麻烦。”

薛了之叹了口气,心知此时推辞,这贪生怕死的罪名恐怕洗刷不清,万般无奈唯有应道,“井儿对我从无所求,如今难得开口,我怎有不应之理?且不知令公子何时动身为妥?”

金绣夫人答道,“自然越早越好,俗话说选日不如撞日,彼时了之进门之时,井儿已经吩咐下人回府中召乐山前来。”

薛了之讪笑一声,长叹说道,“原来自见到金哨一刻,井儿就已有了筹谋。”

金绣夫人闻言虽觉委屈,也不得辩驳,禁不住一脸黯然,唯有点头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几日井儿虽竭力故作泰然,奈何心中忐忑不平,坐立难安。”

薛了之闻言宽慰道,“此乃人之常情。”

金绣夫人笑道,“从前你我闯荡江湖,顷刻生死之际,了之可曾心存畏惧?”

薛了之笑着答道,“自然畏惧。我还记得当初的金箫娘子一味拼命,倒比男儿郎还要洒脱几分。”

金绣夫人跌入往事,难免加深笑意,“忆起从前种种,真可谓恍如隔世,彼时所作所为,到如今竟连想也不敢再想。那般随心所欲,畅快淋漓,一去不返,再生难求。十载太平静安逸,有了身家积淀,难免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事事总要留条退路,再舍不得放手一博。”

薛了之看金绣夫人神情,初始粉饰的从容淡定渐渐凋落,余下不知是哀是悲,不禁猜想她面上沧桑之色是否皆因这飞来横祸而新添,从前恨怨,免不得统统都丢开,唯有无尽无奈的心痛。

金绣夫人见自己片刻忘情,竟赚得两人精神落寞,连忙收拾心情,回身打开楠木金柜,拉开屉盒取出一只绣囊,正面绣比翼双鸟,反面绣连理花枝,小巧玲珑,花尽心思。

金绣夫人将绣囊递给薛了之,柔声说道,“这玩意儿‘不值千金’,却是井儿对‘故人’之友的一片心意,虽素未谋面,井儿只猜想她定是一位活泼貌美的俏佳人。”

薛了之接过绣囊,笑着说道,“她本是明司百步神箭霍天冲的女儿霍丹凤,此时就在外堂,井儿可想我引她与你相见。霍姑娘口口称赞于你,若能得见本尊,必然欢喜。”

金绣夫人苦笑一声,轻声说道,“彼时只说了之放不下手,实则放不了手的却是井儿。外似骄傲淡然,内里却从未有一刻真正释怀。得见了之红颜知己,井儿定会自惭形秽,吃醋妒忌,凋零的剩不下一丝风度。了之只当怜悯故人,代为转交便罢。”

薛了之听金绣夫人这番言语,非但不去解释霍丹凤来由,一颗心思反倒活动起来,心存侥幸,试探问道,“井儿此言是否表白心中不能忘情?我……”

金绣夫人不待薛了之说完,便淡淡拦下话来,“井儿所托,兴许为了之引来杀身之祸,兴许成为了之一生一世的负累,纵使横祸已过,尘埃落定,井儿所及也只有向故人道一声谢而已。了之可想得清楚明白,这一番冒险是否值得?”

薛了之苦笑一声,点头答道,“你又何必多心……我并无所求。”

金绣夫人强笑说道,“井儿本已发誓绝不原谅了之当日毁心变情,如今你为我了却心愿,今生今世,算我欠了你。情已尽,恩义在,井儿金箫十年封尘,若我不幸丧命,也要遵守诺言将箫送与他人。不如今日就再为了之吹奏一曲,权当‘一曲泯恩仇’吧。”

薛了之见金绣夫人作势取出金箫,阻拦也难,不拦也难,愧也淡然,怨也淡然,只剩悲伤心酸。

原来最为伤情并非悲恨离别,不欢而散,却是相见不如不见。心里千言万语,也只能相顾无言,胸中万般打算,也只能强作欢颜。

情之所及,泪流伊始,堂外下人却通报韩少爷已至。

金绣夫人匆匆收了愁苦,说一声“只待来时”,便吩咐召人进门。

众人叩门而入,薛了之一瞧倒吃了一惊,原以为韩少爷是稚子孩童,没料想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再看他相貌,虽像极韩诸舟当年,却不似父亲一味书卷酸腐,倒有几分练武之人的刚毅侠气,声笑朗朗,风度翩翩。无奈薛了之见之便如见韩诸舟,心中纠结万千,无论如何也看不入眼,出声问道,“井儿之子,怎会这般年纪?”

韩乐山唤了一声“娘亲”,便走上前来向薛了之施礼。金绣夫人执韩乐山手,笑着答道,“乐山本是相公原配夫人之遗子,自井儿进门便由我教导抚养,亲如己出。”复又向韩乐山说道,“这一位就是娘亲师兄,乐山该称‘师伯’。”

韩乐山叫得亲切,薛了之却听得浑身不爽,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做应。

金绣夫人向薛了之说道,“井儿早就已经吩咐过乐山,唯恐迟则有变,了之且带他上路去吧。”转而又向乐山说道,“可还记得娘亲彼时交代?”

韩乐山答道,“凡事要三思而行,不可意气用事。”复又执起金绣夫人之手,“娘亲不消挂心,乐山在外,一定谨记父母昔日教诲。”

金绣夫人抽回双手,强作笑颜,说一句,“去吧。”

两母子本有千言万语,皆化于不言中。一个转身暗泣,一个头也不回,心中纵不舍,举止自匆匆。

霍丹凤在外等得焦急,好容易盼薛了之现身出来,其侧却又无端多了一俊俏玲珑的妙人,自然心生疑惑,便迎上问道,“不知这是谁家公子,竟如此风华?”

薛了之闻言略有不悦,淡淡答道,“本是故人之子,托付于我照料几日。”

霍丹凤问道,“故人之子,怎会偏巧在此相见?公子彼时仅凭一颗金哨便得见金绣夫人,莫非你口中的故人就是夫人不成?”

薛了之明知瞒无可瞒,便点头答道,“不错。”

霍丹凤本是胡乱一猜,竟未料得薛了之痛快应承,心中暗叫不妙,自眼前人执意要奔京红绣庄之时便该知晓,竟当其面妄谈金绣夫人与白飞帆之风流韵事,难免怨怼自己愚笨,为解尴尬,胡乱问一句,“金绣夫人为何要将韩少爷交托公子?”语毕更悔明知故问,凌乱恍惚,面红耳赤。

薛了之正顾自犹疑,无料韩乐山从旁答道,“家母时常训诫乐山不知人间疾苦,此番出门,本意跟随师伯游走历练,甩脱世家风气。”

薛了之闻言也难辨韩乐山真不知或假不晓,僵半晌才指霍丹凤说道,“这是百步神箭霍天冲千金,人称小箭神的霍丹凤,霍姑娘。”

韩乐山向霍丹凤施揖行礼,寒暄笑道,“久闻神箭大名。可否容乐山称唤一声‘凤姐姐’?”

霍丹凤笑道,“我是薛公子之友,本是你叔辈,又怎能同小公子称姐弟。”

韩乐山说道,“这一声‘姐姐’,不念辈分,却看年纪。姐姐似乎并不年长我许多,乐山才斗胆这般称呼。”

霍丹凤看韩乐山年纪虽小,却毫无羞涩忸怩之态,也无纨绔逞骄之姿,果真大家风度,富贵教养,举止文雅,说笑温柔,让人一见欢喜,便与他相谈几句,以示亲近。

薛了之见韩乐山小小年纪便于女子间颇有手段,心中难免想到韩诸舟风流风度,自得出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念想,不愿再看二人调笑,便从怀中拿出绣囊递给霍丹凤,说道,“这绣囊本是金绣夫人亲手所绣,在下讨得,特送与姑娘权当相交之礼。了之受人所托,恐怕无法再与姑娘同行,不如你我就此拜别,相待来日有缘。”

霍丹凤见绣囊别致,心下自然欢喜,随即听薛了之言语中忽生怨气,一时不知所措,眼见他已转身欲走;韩乐山在旁更觉惊异,这般弃人而去倒是从未经历,一时间跟也不是,不随不可,忙向霍丹凤匆匆抱拳,苦笑告辞。

霍丹凤忙追随上前,慌中口不择言,“如丹凤所猜不错,金绣夫人托付小公子正是为那一件大事。”

薛了之闻言果真变色,收了拔腿欲走的心思,且偷眼去看韩乐山,只见他神色从容,毫无惊诧稀奇之色,心中一边猜测他是否已然知晓韩府灭门之祸,一边忖度霍丹凤无端出言之深意,半晌方才点头应是。

霍丹凤此时方也平心静气,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想引小公子去何处安身?”

薛了之答道,“不瞒姑娘,在下本欲引韩少回自家寒舍小住时日。孤村僻壤,倒也安静。”

霍丹凤点头笑道,“既然公子已有打算,可愿引丹凤一同前往。丹凤自小从未离开京城左右,此番若幸与公子同行,也可偿心愿,见识一番江湖。纵使我武功低微,帮手不能,彼此却也能互相照应。”

薛了之闻言不禁皱眉,心中却有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丝暗喜,故作思索,半晌摇头说道,“寒舍贫陋,难接贵客。这一路恐怕还要生出麻烦,只怕连累姑娘。”

霍丹凤笑道,“丹凤与公子虽萍水相逢,也算意气相投,若能相交以求深厚,自是丹凤的缘分。”

韩乐山瞧这二人脸色,不难猜出霍丹凤的心意,便寻机在旁劝道,“凤姐姐本一片好意,师伯也不好再做推辞,我三人游山玩水,一路畅谈江湖,岂不热闹有趣。”话虽如此,心中却更有打算。

薛了之得了时机,推脱中便应承下来。

三人跨出绣庄门口,迎面却走遇白飞帆。

薛了之一见白飞帆,初时心中惊异,随即滋味掀翻,一脸怨色,强忍不发;霍丹凤却哪里矜持的住,匆匆迎上问一句,“你怎会……你为何会在此地?”

白飞帆见三人脸上风云变幻,心中窃笑,一脸春风迎握韩乐山伸出的双手,对施一揖,随即反口问霍丹凤道,“凤儿又怎会无端端跑到城中?”

薛了之见韩乐山与白飞帆举止亲密,自然猜得二人早已熟识,心中愈加不快,却也不好相问,只等霍丹凤快语说道,“连佳人之子都结交到了这般地步,想必佳人的门槛早就被你铁鞋踏破。果真愈发色胆包天,竟在这青天白日现身繁街闹市。”语毕当即后悔万分,自己只顾奚落白飞帆,却一口胡言惹得身边二人皆不快。

薛了之隐忍气苦,无奈秉性使然,面上早已泄露三分;韩乐山本练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明知他人语欺己母,索性怨怒皆放脸上;白飞帆反倒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清风明月,相会佳人;青天白日,自然只为正经生意;至于现身繁街闹市,却也不是什么做不得的禁忌,凤儿早就知道,你白大哥虽武功不济,逃命的本事却是一等一流。”

霍丹凤本不欲再多言以惹身边人不快,无料遇上了白飞帆,一心只想着多讽几句刺他痛楚,便禁不住又冷笑说道,“不知还有什么正经生意劳你挂心?”

白飞帆笑道,“凤儿与我相识已久,却还不知我的身份,白大哥当真伤心。”

霍丹凤本一心好奇,面上却也难免故作不屑,“你的身份?鸡鸣狗盗的窃贼,还是风流采花的淫贼?”

白飞帆闻言大笑三声,也不对霍丹凤言明,只一味打趣;韩乐山一气霍丹凤出言涉及金绣夫人,二气白飞帆故作暧昧不肯澄清,便找个时机接口说道,“白大哥乃是金元货庄东主,他找家母确是为了两庄生意往来。”

霍丹凤闻言难免张口结舌,疑惑韩乐山玩笑,但瞧他一脸正色,丝毫无调侃意味,心中便有五分信以为真,半晌方才出言问道,“金元货庄掌柜姓曹名市,何时又凭空生出一个东主?”

白飞帆心知韩乐山年纪虽轻,办事却很有分寸,如今一言点破自己身份,定是因彼时自己那一分暧昧态度而动气,便也不敢埋怨,只对霍丹凤笑道,“金元货庄掌柜姓曹名市,姓曹名市之人就不能再有主子?京红绣庄本是我老客旧顾,缘此才与金绣夫人相熟。”一言已毕,却转身向韩乐山问道,“乐山怎么同凤丫头凑在一处?”

韩乐山犹豫半晌,不知如何作答,白飞帆盘算一番,却已了然于胸,暗怨自己失了严谨,心中尴尬,面上却依旧讪笑如常,随即向薛了之作揖赔罪道,“飞帆昨日酒后多有失言,还望薛兄大人大量,不做计较。”

薛了之心中虽恨,顾及体面,唯有周旋答一句,“岂敢岂敢。”随即便道,“还请白兄恕我三人心急赶路,不能多留,只盼来日有时,再度与兄把酒言欢,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白飞帆心中冷笑,面上热络,不顾霍丹凤若有似无言语纠缠,便与三人施礼话别。

霍丹凤满心疑惑不得解,自然浑身不爽,待走出绣庄百步,方开口向韩乐山问道,“白飞帆果真是金元货庄东主?”

韩乐山本不欲多做透露,但念及彼时霍丹凤与白飞帆言语无忌,猜测其二人相交不浅,便直言答道,“不错。金元与京红一直有生意来往。家母刺绣所用金蚕丝,乃是金元货庄独有的珍惜之物,南瑜鲜少有人知其妙用之法。正因如此,当年那一屏‘锦绣河山’才会如此出类拔萃,无人企及。”

薛了之说道,“金元货庄所贩皆是海外奇物,价值连城。在下每到京城,必去货庄一瞧。若白公子果真为东主,自然腰缠万贯,富有千金。”

霍丹凤一声轻叹,随即说道,“他整日嬉皮笑脸,三分真心,原来竟是货庄大东。如此反倒不奇,爹爹与他相交多年,关系甚密,却依旧对其前世今生一无所知。除了经营狡诈的商贾,何人能做到这般?”

韩乐山思索半晌,甚觉有理,应和说道,“白大哥城府之深,倒像是兼有行商狡诈,做官圆滑,内外通达,果真奇才。然而这些年来金元货庄并非由他亲自打理,抛头露面皆是曹市。若非凤姐姐今日与我相见,恐怕也无从得知白大哥身家。”

霍丹凤叹道,“所言甚是。”

韩乐山说道,“两年之前,白大哥并不常留于南瑜,却只偶尔压货……”

且不等韩乐山一句表完,霍丹凤便插话说道,“兼顾寻花问柳。”

韩乐山品出霍丹凤话中滋味,只一笑了之,顾自说道,“这两年间不知因何缘故,竟未离开南瑜半步。似是金元货庄贵客及至,他便寸步不离陪伴左右。”

霍丹凤闻言怆然,思量再三,终出言问道,“莫非是被呼作‘济民娘子’的女子?”

韩乐山且不问霍丹凤从何得知,瞧其脸色,寻词说道,“济民娘子其人,早时倒有听闻白大哥无意提及,乐山只知她也并非琼瑜琳人。”

薛了之本是沉默不语,听到此处,再观闻二人声色,倒像是成心引霍丹凤气闷,淡淡问道,“那这济民娘子却又是个怎样人物?”

韩乐山看霍丹凤面有轻愁,斟酌答道,“虽从未得见,却听闻是个天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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