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纳菲尔缇缇王太后(中)

第五章 纳菲尔缇缇王太后(中)

他睁开锐利的鹰眼:“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名字,意义为‘拉神塑造了普拉美斯’。”

笛非根本不知晓这个名字的涵义。她只能点头。

“我喜欢你这个称呼。”忽然,她的手臂被人抓住了。笛非愕然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他臂膀上的大片瘀青。

他俯身,在她的耳边呓语:“……二世?你说错了。应该是,一世。”

笛非茫然地看着他无比俊美的脸。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天然塑造的王者,傲视着脚下无数的生命。

“我将会成为埃及的王者。正如你所说的那个名字,拉美西斯一世。”他拉着她的手臂,仿佛脚下站的已不是平凡的石地,而是在高高的峰顶之上。阳光衬托着他强大的野心,将会吞噬一切————

你并不是拉美西斯二世?

她恍惚地看向空中。

拉美西斯,一世?

这个名称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的陌生。

思绪猛然飘回到二十一世纪——————

那枯红色的木乃伊。那飘荡在耳际的梦幻般的低语。

那股……强大的气息。

笛非拼命地摇头,挣脱了乌瑟尔的牵制。她意识忽然变得混乱。

“千年光阴,我历尽死亡。阿努比斯牵引着我来到尼罗河的那一端……只想拥有时间与死亡的主宰,来找到我深爱的她……”那缠绵悱恻的低语,那哀伤无望的气息……

诅咒吗?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笛非,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笛非?”洛伊见笛非久久未出来,便好奇地回到了殿里。猛然看见一脸痛苦神情的笛非,洛伊连忙拉过她,警惕地大叫:“乌瑟尔!!!你是不是欺负笛非了?如果是,我跟你拼命!”

乌瑟尔没有说话。表情仍如一贯的轻佻邪魅。

笛非慢慢恢复了淡定。她轻声道:“我没事。只是头有点痛。”随即她若无其事地看向乌瑟尔:“乌瑟尔,我们留在宫中有什么事可做?”

“等待王太后的召见。”乌瑟尔懒懒地说了一句,便径自躺倒床上去了:“嗯……跟法老议论了一天,累死了。睡觉。”

洛伊目瞪口呆。

在王宫中的第一天,就这样无聊地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乌瑟尔执意要留在殿中过夜。笛非和洛伊没办法,只好一人一张长椅,倚在上面睡觉。

黑暗。又是黑暗。

笛非又惶恐起来。

手被一股冰凉包围。可是她的心却感觉到那是暖热的。

是他吗?他正在牵着自己的手吗。

“我会命令埃及所有的工匠,在庞大的神庙里雕刻上你美丽的容颜。”额头也被履盖上同样的冰凉。是那个男人……吻在了自己的眉心。

“不……不要……”笛非猛然睁大眼睛。可是那个身影永远都是模糊不清,她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是谁……

尼罗河的落日像血般弥漫在天际。鲜红得就像手上所沾染的血腥。

眼前的场景又换了一幅。那个强大却又哀伤的身影此时正在紧紧地抱着自己……

“我是日月星辰照耀着你们。可是,却照不到你的那颗心……”他低哑的声音充满了痛苦。黑暗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紧紧地禁锢着自己————

笛非努力地让自己看得更清明。忽然,她发现自己的穿着竟然无比华贵,拖地的长裙在地上开出了一朵雪白的花。颈脖间戴着沉重的黄金项链。

底比斯王宫?

那个身影紧紧地怀抱着她,在她的颈间印下一个冰冷的深吻……

惊醒了。笛非骤然睁开双眼。殿里暗黄的火光还在燃着。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

可这次她并没有在痛苦中醒来。相反,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就那样,泪流满面。

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

冰凉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干净的裙上。夜风拂过,使泪珠逐渐冷凝。

她用双手捂住脸。把自己埋在黑暗之中。

毋庸置疑,她沉沦了。沦陷在那些黑暗的梦境里。

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男人。竟然,是梦里那抹永远无法看清的身影。

她对他的气息有着深深的依恋。对他的话语有着缠绵悱恻的沉迷。对他拥吻自己的时候有着诉说不尽的爱意。

黑夜里,火光摇曳。身体似乎还能感觉到他遗留下来的冰凉气息。

她一直静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抬头一看,窗口外已是一片潮红。

笛非伸出一只脚踏在地上。脚上穿着王太后陛下送过来的鞋子。鞋板上画满了精致的图案,而固定脚趾的粗带上还镶嵌着沉重的黄金,较细的绳带被金条紧紧地围上一圈一圈。她心里真佩服,只是区区一个外来的客人都可以得到如此华贵的衣物,想必这王宫真的是奢华至极。

鞋刚触及地面,就发出“吱”的声响。她连忙收回了脚,把那双豪华的拖鞋脱了下来。

再次触及地面,从地底散发出的冰凉直入脚心。笛非屏住呼吸下了长椅,光着脚在地上走。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慢慢地,慢慢地。

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凭着自己所想要做的。她慢慢地移动到了乌瑟尔酣睡着的床前。他的呼吸她根本无法听见。他本身就像是一只无处不在的猎人,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猛地出击,把你完全吞噬掉。

天还未亮开,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你会永远站在我的身侧。我为日,你为月,照耀埃及————”

她怎么会不知道。梦里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是王。只有他的气息,才会有王者的味道。

他说他是日月星辰,照耀着埃及。那么,他就是法老王,伫立在神和人之间的中保。

但是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出神了好一会儿。意识随着天空的微亮而慢慢清醒。笛非忽然感到奇怪,她发什么疯?走到乌瑟尔的床前干什么?

她有些懊恼地垂下头。灰色的头发垂落,凌乱却又柔软。直直地遮挡住她的双眼。

与此同时,另外一双布满浓密黑睫的眼睛睁开了。没有一点的声息。

笛非悄悄地转身,想回到自己的位置。可是刚转身时————电光石火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向背后袭来,她只感觉到昏天暗地————

她的腰被人紧紧抱住,顺着那道力量的方向狠狠地被吸了过去。身体有些狼狈地摔倒床上。即使床垫很柔软,她也感觉到痛了。

她下意识地想叫出声。可是嘴巴却被一只宽厚的手紧紧地捂住了————

笛非睁着眼睛,浅灰色的瞳仁里映出一层暗淡的金色。

乌瑟尔竟然早就察觉了她的身影。该死的,他是猎豹么?不睡觉的么?她已经够安静了,他却还能看见。

笛非挣扎起来。乌瑟尔低低地笑着,暧昧的气息蔓延到她的全身。他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禁锢着她的双手,一条修长的腿用力地压着她胡乱晃动的双腿,把她完全钳制住。

“不论你说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听的。”他在她的耳边低语。伴随着隐隐的邪魅笑意。

笛非愣住了。

明明是不同的声音……

为什么,却觉得如此的熟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自嘲着。微微张开唇说了一个名字。

洛伊。

乌瑟尔却不为所动。他只是满眼笑意地看着她。浓烈的危机感油然升起,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

“放开……”她没有办法挣脱他,只能说着毫无作用的话语。这却是加深了他眼里的神情。

拉美斯……拉美斯……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几乎要贴入自己的肌肤。她只能侧过头,尽量不与他的脸接触。

一个炙热的吻落在了她的下巴尖。温暖得让她无处可逃。

不同于黑暗里的冰冷。那是她远远无法触及到的。即使有多么的爱恋。

“嗯……”忽然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笛非惊慌得紧闭上眼睛,却又让他有机可乘,吻在自己的眼帘上。

洛伊在长椅上稍稍翻了一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总是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用气息发出的声音在她耳边游荡。笛非眯起迷蒙的眼睛。

“这次……别想着逃避我。”

笛非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并不知道,内心深处有一抹黑暗正在逐步蔓延。那是充满深爱的诅咒,亦是最残忍的甜美。黑暗逐步吞噬着她的神智,只让她剩下本能的抗拒和惶恐。

“洛伊,在你的心中很重要?”他忽然问了一句。

笛非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她想起了那暗无天日的时光。

每天,无论在任何地方,做什么事情。她都是孤独的,一个人。

父母死于谋杀。她常常坐在他们的坟墓旁边发呆。所谓的亲戚们全部上门,强迫着她还清父母所欠下的债。

她的学业就此荒废。她不得不去打工,只为了还清父母生前所欠下的债务。

每天,人来人往。却再也触及不到她的身体和心。

每天看着光阴在她的眼神里飞逝流泻。青春在她的内心变得枯竭无力。

直到她十七岁的时候,再一次到了父母的坟旁。她还是静静坐着发呆。可是却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是谁?”亚麻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出浅浅的金色,眼里带着调皮的笑意。

忽然,她觉得不孤独了。

她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惟一的一个朋友————洛伊。

就这样,枯竭已久的心,因为她所留下的阳光而变得鲜活起来。

……

“你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了笛非游离的神智。

“没什么。”她小声地说道。他的手掌微微放松了一点。“是的……洛伊,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亦是我最看重的人。”

他不语,只是笑。头埋在她柔软的发丝之间,嗅着她独有的醇香。

“我喜欢你叫我拉美斯。”忽然地,他又说道。

笛非愣愣地看着他。

“昨日,你说了一句,‘拉美西斯就是拉美斯’。”他居然记住了。

“……拉美斯……”她情不自禁地唤道。顿时,黑暗急速蔓延————彻彻底底地吞噬她————

他俯首吻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吻着。笛非只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除了法老和我的母亲,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叫我。”他一边吻着,一边呓语不清道,“现在……我要你叫我……”

洛伊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或许,自己一直都是最自私,最犯贱的。

那么就不要去管。

发凉的双手,也缓缓地环上了精致的腰身。乌瑟尔立刻就反应到了她的动作,更是激烈地吻着她,让她沉沦在自己的怀里……

天终于亮了。

洛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醒来了。

“嗯……笛非,早安……”每天起来第一眼就看见她的笛非,这种感觉真好。

“嗯。”笛非浅浅一笑,心里有点发虚。凌晨的时候像做梦似的跟拉美斯热吻着……虽然并没有逾越身体的底线,但是她已经能够感觉到与他关系之间的变化。

“乌瑟尔呢?”

“他出去了。”笛非淡淡道。乌瑟尔在洛伊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一定的地位,这使她难以启齿。

“两位小姐。”殿外有一批侍女进了来。她们恭敬道:“王太后陛下有令,要召见两位小姐。请二位着装打扮一下,随奴婢们到宫中最大的莲花池去接见陛下。”

笛非淡定地让她们到殿外去等待。洛伊紧张地拉住了她的手:“她会不会为难我们?”

“我想,她想为难的是拉……乌瑟尔,而不是我们吧。”笛非认真道,“等一下我们过去,她只要问起乌瑟尔的事情,我们都要守口如瓶,能装傻就装傻。绝对不能让她得到什么消息。”

“嗯。”洛伊答应道。而怎样穿衣服,她也直接像昨天那样穿了。虽然在埃及人眼里看起来很怪,但起码她遮住了胸部。

“小姐们……请让奴隶们来为你们上妆。”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侍女们只是惶恐地问道,并与笛非和洛伊保持着一段距离。

“上吧。”连洛伊也奇怪起来,今天的笛非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侍女们仔仔细细地为她们俩上好了妆。洛伊本来就漂亮,上了妆更是无法形容。她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妖艳的深绿色眼影涂满了她的整个眼皮,末端还细细描上媚惑的深紫色。

笛非的妆容与洛伊差不多。但看起来却有一种别致的感觉。她本来不出色的面貌,在妆容的点缀下焕发出妖异的色彩。宛如妖冶唯美的曼珠沙华,绽放在她饱满的唇上。她的眼线几乎延伸到了鬓角。浓黑的墨线边缘用金色眼影细致地描上了边。

头上戴着金色的环链流苏。颈间戴着沉重的饰物。手腕也戴上各式各样的玛瑙手镯。动身走路都会觉得沉甸甸的累。

“神哪……小姐,衣服不是这样穿的。”一个侍女惶恐地说道。其他的侍女忍着笑意看向笛非和洛伊异于常人的穿着。笛非像个白雪公主的继母,恶狠狠地瞪了侍女们一眼。那些侍女又立刻噤声了。

趁着她们不注意的时候,笛非把颈间的一些项链猛地抽出来,带动了头上的金链,连着一起放到了长椅上。再用软垫遮盖住。接着没有人看过来的空当,她又把手上的镯子脱了好几个下来。直到手上只剩下一个镯子。

洛伊无可奈何地看着像个小孩子般任性的笛非。

笛非奸笑:“等到我们出宫的时候,把这些饰物给偷偷带出去,或许能吃穿不愁一阵子呢。”

“呃……”

一路走过,来到了美丽的莲花池旁。

纳菲尔缇缇正在悠闲地倚在造形优美的长椅上。岁月的流逝遮盖不住她的美丽。她的容颜足以跟池中娇美的莲花成正比。

侍女们分开站在长椅的两侧。人人手上持着一把长长的阔叶扇,镶着许多彩色的羽毛。即使是清晨的初阳,她们也要为王太后陛下乘凉。

洛伊有些不知所措,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纳菲尔缇缇抬眸,眼睛尽是慵懒妩媚之态。她微微启唇:“走近些吧,放眼看看底比斯最美丽的莲花。而我们所面对着的莲花池,就是王宫中最大、最豪华的莲花池。”

笛非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听从纳菲尔缇缇的话,走到了莲花池的边沿。莲花美得让忘记了呼吸。粉色的花瓣泛着纯洁的白光,深绿色的莲叶静静地沉浮在水面,更深刻地映衬了莲花的高洁和孤傲。

她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花。也不能说是喜欢。在无数花中,却只是唯独对那种花有感觉。

怀念和死亡的感觉。

曼珠沙华。

她见过最美的花。

血色彼岸,不受祝福的花。诅咒的灵魂。只能在死亡中相互怀念。永远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彼此相知相爱,却犹如花和叶永不相见。

充满悲伤的记忆。无法脱离的黑暗。分离。永远无法相会的绝望。比任何人都爱,却比任何人都要颠沛流离。

佛曰:“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有一种传说,拥有诅咒的人,彼岸花可唤起他前世的记忆。

“难道……我们就……永远不能相见了吗……”

“笛非?”

“笛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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