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关在地牢的男人(中)
“醒来……”
“醒来……睁开眼睛……”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啊。”
“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笛非……你不会有事的!看着我!跟我说话!”
“伟大的主啊。你们今日将共同牵手,向主见证你们的爱。我将以主的名义来为你们见证,为你们的誓言作一个神圣的保证————”
“一昧地逃避,没有用的。”
……
无数的声音在脑里冲击着,嚣叫着。
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令人窒息的话语充斥满了整个头脑。笛非拼命摇着头,想把那些东西全部挥开。
“可是你——现在是我的女人。要记住,你的男人是埃及的大将军,也是将要主宰埃及的王者。所以,你是埃及人。”
“从今以后,我就只爱你一个人好吗?”
“问问你的这颗心……你喜欢的人儿,到底是谁?是那个夜夜寂寞吹着木管的男人……还是,站在你眼前的我……”
“还是,你害怕……你会爱上我这个放浪不羁的人……”
“你会背叛我吗?”
“如果我做了最高地位的人。你就只能永远倚靠我了。是吗?”
“你会背叛我吗?”
“如果我做了最高地位的人,你就只能永远倚靠我了。是吗?”
“我允许你背叛我。”
“作为交换的条件……我要你永生永世不能离开我的身侧。”
……
破碎的话语,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都完全湮没。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冲撞着,呼之欲出。
她是那样渴望。那样希望。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生命力复苏的心跳了……
意识慢慢地恢复着。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瞳孔对上一片金色的火光。
“醒了?”近处传来声音。
她微微点头。
男人正坐在泥地上,守着篝火。看到她醒来,他轻嘲道:“你的身体可真是弱质。”
笛非慢慢直立起身体。冰冷的体温已经被火暖得恢复了知觉。
就这样静静的。多好。
他似乎在观察着她。半晌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谁?”
笛非微微侧首,答非所问:“你真的是埃及的奸细吗?”
男人冷嗤了一声:“不必说那么难听。我只是肩负着使命而已。”
“你是谁?”他固执地问道。
“笛非啊。”笛非轻吁一口气,“亏你还是赫梯的‘王室’。我的身份你应该知道的啊。”
“你真的是与我一样,肩负着为陛下提供情报的重任?”他板着脸问道。
笛非微笑,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如何?”
“我会杀了你。”冷漠的声音响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腿。蛇咬过的痕迹仍然留在白皙的肌肤中,始终造就了一个缺陷。
而这个缺陷,竟是惟一带她回来的途径。她苦苦寻找五年也找不到回来的方法,却在与莱斯利的婚礼上伤口莫名地裂开后,她就被带回来了这里。
“你是谁?”这次轮到她问了吧。
男人一怔。随即道:“图卡。”
笛非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图卡。跟我说说陛下的事情好吗?”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抖着。
“你很久没有回去了吗?”图卡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我也有两年没有回去埃及了。”
“嗯。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微笑:“跟我说说陛下吧。他应该登基不到半年吧。”
“半年?”图卡又嗤了一声,“三个月都不到呢。”
“在我离开他之前,他还是一个将军呢。”笛非仍然在笑。
“是的。他被任命为埃及的维西尔,最高地位的首席大祭司。”他好像也找到了话题,便侃侃而谈。“我一直认为陛下将会是埃及最伟大的王者。他是那样智慧。”
能够有你这样忠心的人,不易。笛非心中想着。
“他……有王后吗?”
“你真是可笑,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在当上法老之前陛下就已拥有了好几位妻子。不过当今王后的容颜我并没有见过。但与我保持联系的臣子们说,那是个异族的女人,长着一头金色的长发。”
即使心中已经多次告诉过自己,要接受这一切。此时却显得那么自欺欺人。
金色……亚麻色……不就是与她分离五年的挚友,洛伊吗?
笛非尽力地忽视着有关他妻子的一切。
“他过得,开心吗?”
这才是她最想问的话。
图卡显然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在古埃及人的意识里,似乎没有这么情感化的词。他们坚持“财富”,坚持“辉煌”。对于他们来说,地位越高,便是尊贵;财产越多,便是强大。
她换了一种问法:“陛下过得好吗?”
图卡淡淡道:“初初登位,怎么可能好?但是陛下的英明之处就在于懂得笼络势力,也会在暗地中铲除威胁自己的势力。
”
“听起来,他好像没什么事。”她自嘲地笑了。她竟是如此地紧张他的一切。
“你怎么了?”看到她发白的脸色,他难得多嘴地问了一句,“受凉了吧。”
“没事。”笛非大幅度地摇头,便站起身来,看向遥远而空旷的前方:“我们在哪里?”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应该是处在赫梯与叙利亚的交接的边境处。这里是最多军队驻扎的地方,不太方便行动。”
“离埃及还是很远啊……”她轻声叹息。他不由得心生疑惑:埃及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她就如此渴望回到那里?
“我们有多少匹马?”笛非转过身来问道。眼神却不知不觉地泱散了。
“……”图卡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故作冷漠:“今日能逃出哈图萨斯实属不易。情势太急迫,所以只有一匹马。”意思就是,她必须和他同乘一匹马。
笛非微微抿唇:“以最快速度赶到底比斯,要多少天呢。”
“我想,最快速度应该需要十来天。”
她有些愣神,连眨眼都忘记了。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谁又会猜到此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十来天……
五年,两百多个十来天。我依旧度过了。
是不是这十多天一过,我就能看见你了?
…………拉美斯?
我将要看到你。我多想紧紧地牵着你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那些王后侧妃的事情,我不要去想。我不愿去想。
我的眼里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永远。
……即使,你不会再爱我。
我不知道,在你的这个时空里,我离开了多少年。
我害怕,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
因为我是如此害怕你的感情会因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直到完全消失……
我害怕,你会忘记我的存在。就如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我害怕,你会有什么病痛,有什么意外。
即使是背叛命运,我也要保护你,不让你如此过早地死去。
“……肩膀,还痛吗?”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会关心她的伤口。
他的话使她想起自己身上原来还有伤啊。笛非微微抬起长臂,那些一丁一点的红痕已经慢慢转变为另外一种颜色,就如黄梅般绽放的色彩。
“我感觉不到痛。”她轻笑。
“……”图卡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漠地问道:“今日……你是用什么方法,让那个侍女把士兵引开的?”
笛非凝视着黑烟缭绕的旺火。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此时是一片璀璨的光亮。
“那个侍女一直以为我给她下了毒。”她强迫自己作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懒懒地**着裙摆。“那时候,我跟她说,她的毒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如果不迅速跑回我的寝宫,她会全身抽搐而死。”
图卡的脸色微微冷峻起来。她的话让他心里开始警惕。绝不可忽视她带来的威胁。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不如给个机会她争取。”指尖微微发冷,“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中毒。我告诉她只要吃下我寝宫中那些鲜花的花瓣,就能解毒。”
“孰知,那花瓣才是真的有毒。”
“你又怎么会知道?”
她仰起头。炫烂的火光掩盖住她瞳孔里散发出的阴霾。“这些美艳的花,让我的身体已经起了变化。我心里再是清楚不过。”
的确。跟穆尔西里比起来,她实在连嫩都谈不上。
她甚至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他会对自己特殊,不同于别人。
看来,她真的是太可笑了。
用余光摄取到图卡冷漠的容颜。笛非的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是的。她卑鄙。她无耻。
为了能回去那飘渺的时空,她不择手段地利用了莱斯利的感情,是那样自私而无情地伤害着他。
如今,她连别人的生命都不当一回事。虚伪的面具,越来越坚韧。
就让她毁灭吧。
夜风涌起。凉透了身心。
————“陛下。”
不觉间已经是夜深了。穆尔西里却仍留在黑暗的行宫里,批改着黏土板。头也没抬一下:“进来吧。”
一个侍卫进了来。暗黄的火光无法照明清楚任何人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走到书桌侧,便俯下身递给穆尔西里,“陛下,监守地牢的那些士兵全都拷问过了。他们都统一供出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侍女,另一个还被侍女称为‘殿下’,应该是有地位的人。”
他停止了批改。挑起长眉,斜睨了一下布袋。火光正对着那布袋照着,耀眼的光芒从袋口内发射出。
伸手,取出。
做工无比精致的黄金手镯。中央镶嵌着鲜红的血色宝石,周围紧紧圈绕着六颗小巧的绿宝石。恐怕连伊修塔尔如此至高的地位所拥有的,也不过寥寥无几。他是如此地“宠爱”她,给予她权力,地位,以及无尽的财富。
可是她却丝毫不珍惜他给的一切。随随便便就把这些珍宝送给他人。
嘴角微微地弯起。仍旧是优雅温情。
“陛下。那些士兵……”侍卫轻声问道。穆尔西里往椅背上一靠:“因私自收取不义之财,判去俘虏营服役。”
“是。”
“感染疫病致死……”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属下保证他们在三天之内尸骨无存。”
窗外响起树叶摇动的声音。
“那陛下,至于逃走的人……”
“不需要捉他们回来。”他轻轻闭上眼睛,“毁了那个女人的容,仅此就行。只许成功。”
“是……”
此时,殿内又静谧了起来。冰凉的空气萦绕着身躯。庞大的空间里只余留下黑暗。
那袅袅燃烧的火焰,仍固执地在黑暗中留下一处微弱的光圈。他走近墙壁,伸出白皙的手,直直地握住那正在燃着的火苗————
顿时,最后的光明都消失。
手心留下了被灼伤的红痕。他却觉得放松了许多。能够感觉到痛,也是很好的。
“殿下……”
“殿下……”
正值豆蒄年华的侍女,正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她不断地嗫嚅着,血丝从她的嘴角涌出。
“殿下……我找不到解药……奴婢找不到……”她的手里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花瓣,惊恐地哭泣着。
只因为她的一个谎言。
侧方有一抹颀长的身影缓缓逼近,手中持着散发着冷光的东西。侍女大声尖叫着,逃窜着,手中的花瓣撒落一地。
“救、救救我……救救我……”
接着便是大量的鲜血,在空中绽放出无数朵曼珠沙华,向她扑面迎来。
“不要原谅我……”她用双手捂住脸颊,犹如在忏悔着什么。“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