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关在地牢的男人(下)
惊醒。
笛非无声地喘息着。胸腔起伏不定。
原来已经是白天了。篝火早就熄灭,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烬。她用手撑住地面,让自己站起身来。
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片土黄色的荒茫。
难道……
笛非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紧紧地闭上眼睛。
怎么可以相信任何人……
怎么可以那么笨……那么蠢……
“你怎么了?”
她猛地转过头,瞳孔在瞬间恢复了原色。
“图卡。”她微微大声地叫着。图卡面无表情地拉着马,“我去给马找草食了。”
“嗯。”笛非伸出瘦了一圈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耳鬓,“我们是否能回去,全靠你了。”
图卡淡淡地看着她:“如果马不停蹄的话,我们只需紧挨着叙利亚的边境走,不出三天应该可以到达摩弗。”
“摩弗?”
“位于尼罗河岸,是下埃及边境的一个城。摩弗人在那里定居生活,是属于比较自由的民族。”
“但是叙利亚此时在不断挣扎着摆脱埃及的统治。我想,紧挨着边境走的话恐怕会被遇上驻守的军队。”笛非冷着声音说道,“有没有其它的路?”
“水路?”图卡露出讽刺的脸色,“我们并没有船。而且行水路实在是太过招摇,恐怕会被赫梯和叙利亚捉到。”
“如果我们潜入去往埃及的船只,会不会比较快?”笛非大胆地提问。
图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道:“不行。即使叙利亚还会被迫向埃及进贡,我们就算偷偷进了船只,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被那些憎恨埃及王室的人发现。这只会威胁我们的生命!”
“可是……”笛非嗫嚅着还想说什么,图卡却毅然地拉过缰绳,“只有走陆路是最安全的。至于军队,我会有办法避开。”
笛非只好沉默地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你会上马吗?”走了一段路后,图卡停下了脚步。
“会啊。”笛非轻笑一声。在骑马俱乐部时的技术不是白学的。虽然在现代的马有马镫和马鞍,但教练还是很热心地教导他们如何跨上一匹没有任何工具的马。这主要是关于跳跃技巧的。
她长得很高。上马对她来说并不太难。
笛非走到马的腹侧。这个地方是马异常敏感的部位,所以要特别注意。因为上马的时候不宜碰到马肚,所以古代的男人一般都是从马尾跃上马背。
她拍了拍马的脖子,随即紧紧地抓住它的脊梁,用力一跃,轻巧地跨上了马背。双腿灵巧地避过了马的肚子,并没有刺激到马的身体。
图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愣。除了战争女神,他没有看过什么女人敢骑马。
她的腿很修长,棕黑色的马毛愈发映衬得她的腿雪白。笛非坐在马背上向图卡招手:“你能上来吗?”
“你……”竟然敢质疑他骑马的技术?!
图卡冷哼一声,也翻身跳上了马背,坐在她的身后:“抓紧缰绳。”
“哦。”
倘若笛非此刻回头,便会看到图卡犹如火烧的脸面。他从来没有与一个女人如此地……接触过,居然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日升日落。
笛非这一期间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先不说身体受到剧烈的颠簸。她只感觉自己的胃酸得快要拧成一条线了。
她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落日美得让人窒息。血红色的光像大树不断萌发的嫩芽,开满了整个天际。
马也跑累了,速度逐渐变慢下来。后来干脆改为慢行。
放眼望去,似乎能够看到一些残垣断壁在前方。想必是穷人住的地方。图卡腿一抬,就灵活地跳下了马。
“下来。”图卡的唇有些干,“休息一下吧。”
笛非却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图卡再次叫道:
“下来呀!”
她的眼神里闪过几丝冰冷:“我……不想下来。”
“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我比你更清楚。”他不耐烦地伸手抓住她的手,却猛然发现她的手冰冰凉的。“你……怎么了?”
“没事。”笛非轻笑,微微缩回手,“我从来没有在马背上度过那样长的时间。这是第一次。”
“下来。”图卡微微皱了皱眉头,“我记得你什么都没有吃。”
“的确是有些饿了啊。”笛非边说着,边自己尝试着下马。却不料猛地一滑,从马背上跌落在地上。
“喂!你……”
笛非有些挫败地坐在地上。她承认,自己真的好没用,体力快支撑不住了。
跑了大半天,连马也是精疲力竭了。他们慢慢地行走着,走向前方破落荒茫的村庄。
一直走。
直到身前出现了矮小的石屋,像是粗工堆砌起来的,不太稳定的样子。图卡加快脚步,大喊着:“有没有人?!”
一片静默。
“有人吗?!”
笛非微微咬紧嘴唇。可能是因为饿太久的缘故,胃不断地向她发出警告。一阵又一阵的隐痛,好像越来越剧烈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身前奇怪的二人。
“你懂得埃及语吗?”图卡大声问道。那个老人却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张口吐出一些奇怪的语言。
笛非忍着痛走到图卡身边,轻声道:“他说的不是埃及语。”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图卡微微颔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说的好像是某个部落的土语。听起来既不像是埃及的,也不像是叙利亚的。”
“我们来到了哪里?”
“应该是接近埃及与叙利亚交界的约旦河一带。”图卡又陷入了沉思。“如果是这样,那么摩弗离我们不远了。一直沿着约旦河的下游走,就能到摩弗。”
笛非微微点头。老人仍然在用一种看天外来客的神情打量着他们。她轻轻皱起眉头,向那位老人作了一个吃东西的手势。
谁知道老人一看却很坚决地摇着头,一边挥着手一边转身回屋。
“老头!”图卡大声叫唤起来。那个老人甚至把破烂的木门紧紧关上,表明了深深的拒绝。
笛非垂下眼眸,长指微微掐着胃部。酸涩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
图卡转过身,神情有些冷漠。他走到马的身边,取下了某个工具。
笛非眯起眼睛。那貌似是一把赫梯独有的铁剑,剑身已经生了锈。应该是从地牢里拿来的。
他举起剑,混浊的光芒散发出。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笛非故作漠然地看着他。
“我们……”他的视线又转移过来。骤然间,笛非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震惊:“笛非!!!”
身后传来一阵轻风。
“你不要动!”图卡反常地大喊起来。笛非下意识地想转过头去,图卡猛地一伸手,手中的剑早已飞了出去————
铁剑划过笛非的身侧,留下淡淡的风,吹乱了一缕她的长发。
身后响起男人的闷哼声。
然后,背上沾染了一片温湿。
冰凉的体温,被一种莫名的热量所暖化。
笛非僵住身子,没有向后转头,只是茫然地看着图卡疯了一样往自己奔来————
“跑!”他猛地抓住自己的手,风驰电掣地飞奔着。
她侧过头,视线对上一大群身着军装,骑着马的士兵。他们大喊着:“不要让她逃了!”
终于跑到了马的身边。 图卡用力地抱起笛非,硬是把她推上了马:“好好地待在马上!”
然后他又转过身,冷冷地注视着那些不怀好意的士兵们。即使看不到他的双眼,她依旧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杀气。
“你们是穆尔西里派来的吧!”
“你没有权力直呼陛下的名讳————”
笛非冷冷地看着图卡飞奔过去与那些士兵们拼杀。嘴角微微泛起一抹黑暗。现在的她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力与那些士兵抗战。
“喝————”骤然间,她狠狠拉起马脖颈上的缰绳。马嘶叫一声,抬起蹄子就向图卡与士兵打斗的方向冲了过来。图卡正在四面受敌。那些士兵们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对付手无寸铁的图卡,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可是图卡的武技却不能忽视。他飞速地躲避着士兵们一招招要命的攻击,以至于双方陷入了一片众寡僵持的状况。
“图卡!”
眼见马儿就快要与他们撞到一起了,笛非眼尖地瞄到了不远处孤伶伶躺在地上的铁剑。脑海里一个霹雳,她立刻翻身下马。马本来就在疾速奔跑中。她这样做无疑是不要命了————
“笛非!!!”
无人乘骑的奔马不受控制地撞入士兵群中,把他们的秩序搅得一团混乱,给图卡获得了一线生机。他猛地冲出层层布阵,急速向笛非的方向飞奔过来。
“笛非————”
她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却固执地一步一步爬到短剑所在的地方。双手已经被尖锐的沙粒磨损。手心全是她的鲜血。
“笛非!”图卡抱起她伤痕累累的身躯。笛非却猛地推开图卡,手中紧紧握着那把短小的铁剑。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到底要怎么样才放我们走————”
“兄弟们!冷静!”一个头领大声喝着,制止住欲去攻击笛非的士兵们。他握着缰绳,慢慢地穿过带领的队伍,直直地向笛非走来。
笛非已经乱了心神。她警惕地看着头领,哑声道:“即使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跟你们回去————”
“只要你毁掉自己的容颜,我们就不会再捕捉你们。”
风沙滚滚飞动。嘲笑着夕阳之下的黑暗。
笛非抬起双眸。浅灰色的双瞳渲染上诡异的红光。像血一样的猩红。
“就只要这样吗?”她大声笑了起来。图卡皱起了眉头,冰冷的双眼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担忧。
“是!”
她抬起那把生锈的铁剑,用力拔去剑壳。 锈迹斑斑的剑身也被夕阳照映出满身的猩红。
手腕猛地一转,剑尖抵住自己柔嫩的肌肤。
她闭上眼睛。
“不可以!”忽然,手猛地被人推开,剑掉在了地上。
“图卡。”笛非冷冷地看着他,“不干你的事。”
“毁了容的女人,还能生存吗?”他大声地讽刺着她的愚蠢,“你以为毁了容就什么事都没了吗?穆尔西里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会让你乖乖回到他的怀抱里去!”
“关你什么事!”她也大声叫起来,“我不会回去的!我不要!!!”
刹那间,有一种遗忘已久的感觉涌上心田。
一触即发。
她捡起地上的铁剑。电光石火间,在自己的脸上划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兄弟们,密令完成了。”头领低声说了一句。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就真的调头,向着回路出发了。
士兵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荒茫的沙地,只余留下他们二人。
“你真是愚蠢!”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她被毁坏的容颜,“你真是愚蠢!!!”
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却沾染到鲜红的血。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容颜。
怎么可能不在意。
怎么可能。
她跌坐在地上。像一个迷途无助的孩子,紧紧地蜷缩着身躯。她浑身都是伤痕,却远远不及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所有的信心,好像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破碎。
她毁容了……
为什么自己那么笨……
她只知道,若是再回去赫梯,她会疯掉的。
即使拥有无尽的财富,无上的权位。或是,他无尽的宠溺。
她宁愿。宁愿自己就在这荒地死去。
内心深不见底的恐惧,谁会知道?光鲜面具之下的痛楚,又有谁会知道?
对他的思念,已经在逐步吞噬她所有的理智。就像受到了最恶毒的诅咒,欲罢不能。
她爱他。爱到,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回到埃及,脱离赫梯的桎梏。
爱到自己都……疯了……
天黑了。简陋的石屋里出现了微弱的火光。然后慢慢变明亮。
不久前在荒地里与穆尔西里的士兵一战,引起了定居在这周边的贫民的恐慌。这座石屋的主人被吓得逃之夭夭。图卡带着笛非来到了这里歇息。
“喝。”
一个盛着水的木碗递到自己手中,冒着缕缕热气。图卡在这屋子里找到了屋主储蓄的一些水和食物,但是都不太干净。他用陶碗烤热了水后,便倒在木碗中递给了笛非。
笛非沉默地看着碗中略显浑浊的水。轻轻抿唇,一鼓作气地喝了下去。一股温暖从身体内蔓延开来。
身前的火光“嘶嘶”地舞动着,照亮了笛非的脸。图卡看到她脸上的伤痕,又不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那条痕从她的左眼眼角一直延伸到接近颧骨的地方,划下一条优美的弧线。正面很难看出她脸上有伤痕。但是从侧面看,那条伤痕就无比的碍眼,亮铮铮地挂在她的侧脸上。
幸好她眼睛的形状未被破坏。埃及的女人最重视容颜的完好。她这副样子到了埃及,很可能会被那些女人憎恶,受到不平等的待遇。
笛非微微抬眸,看到正在发呆的图卡。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很饿啊。食物呢?”
“哦……正在烤着。应该快要热了。”他回过神来,伸手翻了翻固定在火堆上的干肉。
气氛又沉默起来。
图卡冷着脸,又递给笛非一个破损的陶碗,盛着一些水。
“我喝够了。”笛非注视着他故作严肃的表情。
“不是拿来喝的。洗洗你的伤口。”
“哦。”
她垂眸接过碗。用指尖蘸水,慢慢地抹上自己的脸。刚触及伤口时,剧烈的痛感袭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加大清洗伤口的力度。
“我们的马没了。”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吐出一句。
“……对不起。”她眼神里不为人知地冒出一抹惆怅。
“……不是你的错。”图卡稍微支吾了。不可否认,她救了自己。可是他实在……说不出感激的话语……
他注视着颜色越来越通红的烤肉,神情微微变异了一下。“我……明天去找匹新马来。马并不难找。”
笛非淡淡地看着自己手中干涸的血迹。嘴角浮现一丝情感不明的微笑:“谢谢。”
“……?”他有些疑问地看向自己。
“因为你要去找新马啊。”她伸了个懒腰,灰色的长发柔软地从肩上滑落。“我可不陪你去找。”
他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嗤了一声。气氛从诡异的静默慢慢转变为平和。他们的关系莫名地融洽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