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路奔波(上)
第十四章
一路奔波
第二日。
在干草堆里睡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比起在沙地上,真是舒服了千万倍。这座屋子的主人也真是贫苦的得可怜,连一张木床都没有。
笛非伸了个懒腰。手习惯性地揉上自己的眼睛,却不料碰触了脸上的伤口,痛得她眯起了眼睛。
脸上的痛,就像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的警告。
她侧眼望去。屋内除了她之外就空无一人了。图卡不在,应该是去了找马吧。
站在空旷的大地上,一望无垠的荒茫。所见之处只有零落的蕨类植物,抑或是残垣断壁。
笛非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身体感觉好了很多,皮肤上大部分的伤口都结了疤。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
图卡在很远处就见到了笛非。日光下,她雪白的肌肤显得那样独特美丽,灰色的长发泛着银光。即使全身脏乱,也掩盖不住她那股吸引人的气息。
她的性情让他琢磨不透,捉摸不定。却也在吸引着他。
或许,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吧。
身旁站着一匹灰黑色的马。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微微抖了抖。
“卡……让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吧!”
“即使你离开我。我还是会在这里等着你……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
“卡……我很……很痛……”
每个人的心底深处都会有着深深悼念着的人。他平生最爱的女人,他的妻子,在他离开埃及之前被朝中的大臣侮辱谋害。她顶着虚无的罪名,在众人的谩骂声中被吊死在刑场上空。
于是,一切的力量全被仇恨所泯灭。他倒下了。
他本是一个年轻的将领,战功显著。却被迫存活在宫廷中的尔虞我诈之中。他本不想做一个满腹心计的官臣。可是他的退让……却……换来了……最爱的人与自己永远的分离……
他恨。却无能为力。
每天行尸走肉地生存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直到,宫中权位非常高的维西尔————普拉美斯大人,他微笑着揭示自己生活的丑态。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是夜晚,月亮被一抹浮云遮盖光芒————
“为一个女人,失去自己的一切权位。我相信你的地位快要保不住了。”
他木然地看着普拉美斯大人无比俊美的容颜,听着他笑里藏刀的轻语。他伸手指向灰暗的天空,向他道:“只要是散发着光辉的东西,都会被周边的黑暗掩盖。你的妻子因你而死。你在宫中所见到的官臣皆是妒忌你才能的人。他们想遮盖你的光辉,想夺取你的一切。”
他呆滞地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他是天生的王者。
“月亮之所以被黑云遮盖,是因为它的光辉太弱。”那双犹如雄鹰一般精锐的双眸,在黑暗中发射出无比璀璨的光芒,“那么,就成为太阳吧。抑或是比它更强。成为这天地间最光辉的强者,强到没有一丝黑暗敢侵略它的光辉。”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曾经逝去的力量竟然慢慢地归回了。他的话语带着天生的魔力,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
“看着我。向着我起誓。比起任何神灵,我更愿意你相信我。”低沉的话语有着无法不去重视的力量,“永远忠心于我。我便能让害你的人,一一消失。”
“好。我向您起誓,我永远忠于您————”
他做到了。做到永远忠心于他,不存任何异心。
只因为,他也做到了。
那些曾经谋害他的人,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全被那个人一一逼到绝境。他们的罪行在太阳之下被无情地揭露。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那些邪恶丑陋的嘴脸沉浸在万众平民的谩骂打闹声之中————
那时候,追随他的心,仿佛变得愈来愈无法动摇。
只要他命令,他就会去做。他终于成为了埃及的法老。在那之前,他早已潜入赫梯,为他监视着赫梯的一举一动了。
那个人把他任命到千里迢迢之外,何尝不是为了他好。埃及的内政乱得无以复加,他明白自己不适宜长久待在宫内。远离了埃及,得益的是他。在赫梯现状稳定的王室之中他可以减少阴谋纷争的警惕,同时也可以为那个人效命。
所以,他会付出自己的一生,忠于他。
回过神来,他加快了脚步。愈来愈接近笛非所在的地方。
笛非听到马蹄声,便转过身来,嘴角习惯性地勾起:“找到新马了?”
“嗯。”他拍了拍马身上悬挂着的包袱,“在那屋里找到的食物都在这里。我们尽可能留在路上吃。”
笛非懒懒地抚弄着黑马的鬓毛:“大概还有多少天到摩弗?”
“不远了。连夜赶路可能不用两天就抵达。到了那里,只要沿着尼罗河下游一直往南走,就能够到达底比斯。”
她闻言,有些心不在焉了。淡淡地注视着某一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是一个漫长的骑马过程。
笛非苍白着脸坐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了?”坐在身后的图卡似乎感觉到了笛非的异样,他微微扶正她的身体。
“有点累。”笛非笑了,双眼看去天际将要西下的夕阳。
“坚持住。”图卡沉声道,“我已经看到前方有城了。”
她闻言,便努力放眼眺望。可是视线最远也只能触及一片血色的模糊。或许她的视力远远不如图卡的好吧。
天黑了。
马儿跑得很疲惫,逐渐放慢了速度。周身的一切慢慢变得静谧。依稀能够听到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快进城了。”忽然,一只手伸到自己眼前。“吃点东西。”
“嗯。”笛非的心情忽然变得紧张。她默默地接过食物,一口一口地吃着。
图卡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不少:“看来比我想象中的快。前面的城,就是摩弗。”
嘴角边慢慢勾勒起来。笛非眯起眼睛,看向高耸在黑夜内的城市。虽然她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城市的存在,但是从外观依稀可以判断出,这是个富有的城市。
“图卡。你不是埃及人吧?”笛非轻声问道。虽然他看起来不算很特别,但她总觉得他这副长相不属于埃及人。
“……”
不愿意说就算了。笛非又沉默起来。马竭力地奔跑,终于走到了摩弗城的边界。
“我有埃及人的血统。”忽然,身后响起了呓语一般的声音。“我长得不太像埃及人,可能是源自于我异族的母亲。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
“噢。”笛非漫不经心地应着,“我们进城了吧。”
“嗯。正在进。”
“看起来很美。”笛非抬眼看着三千多年前的城市,“我并没有去过埃及的首都,孟菲斯。但这里看起来就像我想象中的孟菲斯一样。”
“孟菲斯比这里美丽多了。但是这里比孟菲斯宁静。”图卡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硬是板着一张脸,“摩弗,也可以称之为‘挪弗’,是下埃及一个很重要的都城。好比埃及的第二个‘孟菲斯’,也是外族经商流通的一个城。”
“哦。”笛非伸出脚踏踏石地,像一个初涉人间的懵懂小孩。图卡继续说道:“在很久以前,我听闻底比斯王宫有一位先知预言,摩弗必定会在数年以后毁灭。法老十分看重摩弗,于是在一怒之下,把那个先知杀了。”
笛非愣住。一种奇怪的感觉缚住了心头。双眼迷蒙地出现了一些幻景……
她所站的地方,变成了荒茫茫的沙土。
她所见的地方,全化为漫天的尘沙。
这座繁华的城市,会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成为一无所有的荒野。
“……他没有说谎。”
“什么?”
笛非深深吸了一口气。鲜美的空气是那样舒适。刚刚在脑海里出现的,竟然就是三千多年后的景象。
她无法想象,这座城市会在瞬间夷为平地。
“那位先知,他说得对。”
图卡的声音明显地出现了怒意:“你又怎么会知道?!”
笛非转过头:“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
“埃及是最强大的。它会一直一直存在下去,留存千古。”图卡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他相信,自己的国家永远都是最富强的。
“我也希望如此。”笛非微微一笑,不想与他争论太多。
图卡拉着马走到她身边:“找个地方休息吧。”
“嗯。”
他们来到了一所旅馆。在外贸流通的城市,旅馆还是比较受欢迎的,虽然地方简陋。笛非进到馆内时就看见了许许多多不同种族的人在馆内流连,都是些做生意的。
他们走到馆主的身前。几个异族人正水深火热地与馆主讨价还价。笛非有些好笑地听着他们的话语。
“馆主,如果我们天未亮就离开,是不是可以少收几条羊腿?”
“……不行!无论你们住多久,我仍是收这么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住上十天八天的,你也只收我们这几条羊腿咯?”
“你……”
图卡的嘴角有些忍俊不禁地抽搐了几下,他还是忍住了,故作漠然地对笛非道:“这几个人应该是腓尼基人。”
“好会讨价还价啊。”笛非笑着低语。馆主注意到了图卡和笛非,干脆就不再理那几个腓尼基人。“你们要住宿吗?”
“是。住一晚要多少价?”
馆主的小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线:“你们有什么?我看你们身上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笛非的自尊有些受挫。她微微咬唇,抬起眸看着他:“我们有一匹马。”
“马?那再好不过。我需要两条马腿!”馆主大大咧咧地拍着桌子,“我要马的两条后腿。就给你们住一晚上吧!”
“好。明早我会双手奉来。”笛非露着笑脸,暗暗地扯了一下图卡的衣角。她感觉到他的怒气了。
上木梯的时候,图卡冷冷地在笛非身后埋怨:“你真是可笑!马的两条腿给了他,我们骑什么回去?!”
“我有说给他吗?”笛非故意装白痴。她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图卡:“你这个笨蛋。以你的武技,应该可以悄悄离开的吧?”
“旅馆有很多壮男坚守着。”图卡微微皱了皱眉头,“逃出去不是一件易事啊。”
“你敢逃不出去,大不了留在这里做苦工。”笛非懒懒地瞥他一眼。图卡顿时噎住。该死的,明摆着威胁他!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非常“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椅子,一条破亚麻布,别无其它。
“我到外面去睡。”图卡反应很快,坚决地说道。笛非故意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睡床吧。我睡外面就好。”
图卡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气愤地沉着声音道:“哪有女人随随便便就睡在外面的?你这个……你就在这里睡!我走了!”
看着他略显羞涩却坚决要离去的背影,笛非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夜深了。窄小的窗口,依稀能够透现丁点星光。
埃及的昼与夜,就像是两个不断交替却全然不同的世界。暗淡的火光不断摇曳在冷风中,好像随时都能熄灭。
笛非微微皱起眉头,坐在木床的边沿。当然,图卡绝不会独自霸占这张床的。她知道他已经足够的“绅士”。但这张床上所散发出的异味,让她不自觉地发生排斥。那就像是无数个男人日夜不辞劳苦而积蓄起来的……体味。
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娇生惯养,动不动就出些什么问题。这使她讨厌自己。身体,自从在五年前被蛇咬后,健康,就逐渐不复存在……
笛非迷惘地颔首,看向自己小腿的那两道深刻的齿痕。
无法脱离的痕迹,好像在暗示着无法摆脱的命运。这个伤口给她带来了结束也带来了开始。
她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患上了思念病。时时刻刻,脑海里总是有他的身影。有他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现在,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时代,他的国土。那颗躁动的心却慢慢地转化为一种令她不安的情绪。
一种恐惧。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可害怕的。
意识慢慢地就模糊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