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重返底比斯（下）
侍女们对她服侍得很周到。笛非并不明白其中原因。
“笛非。”她转首看去，顿时被图卡的英俊所吸引住了视线。一身红色的官服，**高贵，金丝交织的图案横飞在他矫健的身躯上。棕黑色的发丝有条不紊地梳到了耳后。琥珀色的双眼透着浓浓的高贵气度。
图卡有些尴尬地别过脸：“你在看什么。”
“呵呵，没有。”她傻笑着向殿门口处走去，“图卡，我们走吧。”
“小……小姐，等等！”忽然间，侍女叫住了她。“小姐……你还没有上妆……”
笛非懒懒地耸了一下肩膀：“没有这个必要。”
侍女们有的人看看图卡，有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顷刻后，所有人全部跪倒在地上：“恕奴婢们无礼！可……可如果小姐不上妆，那就是对王室的不尊敬……”
是吗？笛非微微挑了挑眉。图卡依旧板着脸，但眼神已露出些许无奈：“笛非。你就按照她们说的做吧。”
那些侍女听到指令后，都走了过来：“小姐……请坐到内殿里去吧。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妆品、饰物，还有美丽的假发。小姐请随奴婢来。”
见笛非还是不大愿意的样子，图卡耐心地说道：“时间还多着呢。不必这么着急的。”说完就坐在了大厅的长椅上。
她只好跟着那些侍女走了进去。
他从来不会介意她有没有上妆。她知道的。
从来不会介意……
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回来了吧。
一段时间过后，笛非从内殿里出了来。图卡下意识地看过去，便顿时怔住了。
深灰色的长发被高高绾起，戴上了美丽的金丝头冠。细密的流苏遮挡不住她妖媚的妆容。深绿色的眼影把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勾勒得无比媚惑。饱满的唇瓣鲜红得犹如一朵璀璨绽放的红莲。纱裙里，她妖娆的身段若隐若现。她全身都挂满了饰物，走起路来好像很吃力。他忍住笑，便起身走过去扶她一把。
“很辛苦吧。”他轻轻地嘲讽了一番。笛非却后退几步，朝他妩媚一笑：“好看吗？”
“……”他语塞了，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对她说出赞美的话语。
她笑着走到他的身边：“我们看起来般不般配？”
站在周身的侍女们忍不住啧啧赞叹道：“当然啊……大人与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啊。真是般配……”
他猛地噎住，双脸迅速浮上一层不为人知的绯红。他尴尬地走开几步：“咳咳。我们要去进见陛下。注意点。”
“大人与小姐很快就成婚了吧……”私语仍是源源不断。
图卡顿时一个眼神杀过去：“闭嘴！”侍女们吓得噤了口，心里却也没有多大在意。反正她们已经认定眼前的女人是这位大人的未来妻子。
笛非的嘴角慢慢勾起。阴暗的情绪只在眼瞳出现了瞬间。刚刚在内殿上妆时，那些侍女们叽里呱啦地在她耳边称赞着这个那个，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得来的“尊敬”全是因为所有人把她当成了图卡的女人。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图卡当成了朋友。但这已经是最大的限度，相信图卡也是如此。
他们走出了宫殿。
天空很晴朗。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撒在二人的身上。
一步、一步，向那王宫中最宏大的宫殿走去。
大殿……
他……就在里面……
还没有走到里面。还没有见到他。她就已经紧张得全身发冷。
————“怎么了？”图卡发现了笛非的不妥。他扶住了她，“不舒服？”
笛非摇摇头。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摇动而飞舞起来。她咬咬牙：“不太习惯而已。”
图卡释然地放晴表情：“没事。要见陛下的确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一般的王室连见到陛下的权力也没有。”
“是吗……”笛非尽量让自己放松。她深深吁了一口气。嘴角僵硬地弯起：“那我该感到无比荣幸。”
刻满彩图的大门，终于呈现在眼前。守在两侧的士兵见到了图卡，便恭敬地打开了大门——————
耳边，响起节奏轻快流畅的宫廷美乐。无数种乐器相互交响，完美地演绎出宫廷那种奢华的氛围。笛非眯起眼睛，看着身前无数舞姬灵活自如地舞动着妖娆的身体，绽放着最美的身姿。许多种颜色的绸带在空中划动、飞舞，散发着使人眼花缭乱的华丽光彩。
一片花海，隔绝了她的视线。她只好与图卡一齐停住脚步，欣赏着眼前的演艺。
长达数十米的宽广空间。右侧能够看见底比斯美丽的自然风光。
她不断地屏息，又不断地换气。眼前的一切一切犹如梦境般飘渺。
时间好像凝滞住了。一首短短的舞曲，不断地拖延————
美丽的舞姬们依旧在舞动。王臣官吏全坐在两侧细细欣赏。气氛除了音乐声、脚踏声，再无其它。
她又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萦绕不绝的音乐声渐渐，终止。
刹那间，仿佛，光阴变成了疾速的瀑布，世纪像秒针那样翻转不停。
直到，一切都被黑洞吸收，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生命”的存在。
直到，黑洞也消失。
直到，连宇宙也消失。
只余留下了一点点的光亮。那是他鲜活的金色眼睛。
仍然会凝视着自己，仍然会露出痛苦而温柔的微笑————
“非……”
穿越千年。跋涉万里。原来只是为了寻求这一瞬间。
高堂之上响起了一记掌声。舞女们顿时俯身退开，让出一条大路。
喉咙，仿佛有千万只手在撕扯着。想说话，说不出。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刺痛。
黄金眼镜蛇。血红的双眼。蓝金交织的头帕。同样颜色的权杖。
那双……被浓墨色彩勾勒得无比妖艳的双眸，此时放射出雄鹰一般锐利的金光。
是谁说他风烛残年？是谁说他老态龙钟？
又有谁能证明他已年过花甲？
那张脸，相比五年前，犹如成熟了二十岁。浅淡的纹理在脸上交织着，却编造出一张更加精致美丽的脸容。他的身姿依然矫健如初，没有丝毫的苍老佝偻。
最大的特点，便是他那双无与伦比的金色双瞳。她所看到的，只有被岁月磨砺之后更为冷酷的光芒。
“拉……”千千万万的思绪顿时，只化成了一片静谧的空白。
可是，你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看我？
“图卡。你回来了。”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比她无数次梦境中的声音都要真实。
图卡恭敬地俯身：“陛下。臣回来了。”
她仍然杵着。像座石雕般，没有生命的气息与润亮的脸。
“回来了，就好好安享。作为埃及的密使留在赫梯的王宫，你应当得到奖赏。”法老缓慢地说着。金色的眼睛只看着图卡，仿佛笛非根本就不存在。
“臣谢过陛下。为陛下效力，是臣终生的荣幸。”图卡一字一句地表明自己对于他的忠诚。
拉美西斯轻轻抬起手中的权杖：“赐座。”
“是。”宫人们顿时积极地在群臣首列的地方为图卡布置好了一个座位。
图卡起身的时候，拉了拉笛非：“跟我过去。”
她却丝毫不动。他加大了力度，才把她整个人从失神中抽出来，跟着他的步伐到了官臣坐立着的地方。
为什么……
图卡成功返国，提供了许多重要的情报的确是一件值得喜庆的大事。气氛很活跃，法老的脸上竟然也出现了欣然的表情。一声令下，歌舞继续着，为图卡的成功庆贺。
他的嘴角依旧会弯起。可是她却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面对他的感觉了。
他的双眼依旧锐利。可是她却感到了浑身冰冷。
静默。除了音乐。
图卡是臣，拥有坐的权力。可笛非不是。她被宫人带到墙边的地方站着。那是没有身份的人才会站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女人。
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捏着裙摆。衣服早已被她捏皱。
拉……拉美斯……
真的是你吗？拉美斯？
宴会一直持续到天黑。周围的日光被火光替代。笛非依旧呆怔地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痴痴地望着拉美西斯。
“喂，你这个女人怎可直视法老？！”身旁的一个粗壮的女人早就发现她的不妥。她对法老痴迷专注的视线让女人感到很反感，便伸手推了笛非一下。顿时，一整列的秩序被打乱，女人们都发出厌恶的叫喊声。
“怎么回事！”堂上传来士兵的怒喊。女人顿时跪倒在地上：“陛下！请处死这个女人！她竟敢一直毫不知耻地直视着陛下！”
士兵们才不管那么多。只要是打乱了大堂秩序的，都罪无可恕。他们不假思索地把女人和笛非拽起，拉到大堂的正中央。
笛非的腿被人狠狠地踢了一下，被迫跌跪在地上。身旁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陛下饶命！！！我看到她在直视着陛下！请处死她！这是对陛下的不尊敬啊！！！”
图卡的眉头紧拧起来：“陛下……”
拉美西斯却微微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图卡欲冲出口的话语。刹那间，冰冷的视线吞噬了整座大堂。
笛非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青花石地上若有若无的图纹。前上方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快把她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