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老王（下）
终于————那迷人而冰冷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近。她拼命伸出手，却一个不稳，狠狠地摔到了硬实的青花石地上。
不要！不要走！她的手死死地挽住了他的腿骨。她不管不顾地大叫：“你不要这样！！！”
抗拒的力道不断冲撞着她的身体。可是她死死地承受住了一切。站在门口的侍卫们本想一下子冲进去，抓住那个可恶的女人，可是法老曾经有过严令不允许他们踏入殿里一步，否则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瑟瑟地在门口徘徊着，踌躇着该不该冲进来。
拉美西斯的眼神变得冷凝起来。他终于正眼看了一下死死抱住自己脚的卑贱女人，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侍卫全部退出去。
侍卫们畏惧他，便一个不漏地全部退了出去。殿内的气氛开始慢慢变得静谧，透露着一种诡异。
他从来不是暴戾的人。他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沉声道：“我已经遣退了所有会攻击你的人。如果不再松开，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待在这里了。”
笛非浑身僵硬了一下。她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形象被践踏了个十万八千。但是，在他的面前，她怎么还会顾及这么多？
慢慢地松开了手，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拉美西斯冷冷地看着她，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有辱他的尊贵。
镇定。笛非。镇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着脸侧的发丝。她终究是恐惧这道伤疤的。
“拉美斯。”她闭上眼睛。身体的某一处开始变得虚软无力。然而这种感觉还在不断蔓延着。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他的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顿时，一片阴暗浮现。她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个面部的变化，紧紧地把这一细小的微动全数收入眼中，收进心底。
————霎时间，一种深深的绝望彻彻底底地束缚住了她。
他再也不会笑了。即使唇角依旧会勾起。即使双眼依旧美丽。
“我……”她想让自己笑起来，却是露出了一个超级难看的表情，“我……”
我……是谁？
她摇摇头，深深呼吸：“请告诉我。我……是谁？”
那时候，她只记得在他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嘲。笑。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紧咬着牙，话语随着混乱的思绪变得仓促：“笛非。笛非。你知道吗？笛非，你知道这个人吗？我就是笛非啊！我就是她啊！”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到，她几乎以为他会记得自己。
却————
“我没有耐心和你说这些话。”他慢慢地走近她。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使她恐惧至极，但却又强装着淡定地看向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
忽然，下颚被人抓住了。她被强迫抬头看向他。被迫看向他那双令人心碎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而你，也不配让我知道。”
他注视着她平淡无奇的容颜。又不是他喜欢的绝世美颜，却不知道为何，紧紧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他好像话太多了。心中没来由地烦躁，他松开她的下颚。内心已经作出一个决定：让这女人彻底消失。
我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呢？
笛非迷茫地看着书房内的一切。迷茫地看着他。
他真的是拉美斯吗？
他好像再也不会当她存在，径自走回了王座。贴满金箔的书桌上有一叠枯黄色的莎草纸。他拿起三两张细细地看着。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笛非就像一个傻子般喃喃自语。她恍惚地看向那个正襟危坐的他，喉咙有千万声音聚集在一起————
她骤然撕扯住自己的头发，发出尖锐难听的叫喊————
“你怎么能忘记我！！！！！”
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也表达不出她此时的绝望。
他像一个闲逸的观众，静静观看着她小丑一般的表演。无论再怎么努力，始终注定了是一个笑柄。
她哭着。喊着。却只是下贱地乞讨着他的垂怜。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她才安静了起来。神情恍惚地看着某一处地方。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他把手中的莎草纸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喊够了？”
她泱散的视线慢慢地转移过来。
拉美西斯的嘴角不为人知地勾了起来。的确。很久都未遇到这样有趣的事情。从登位开始，他就必须完完全全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严肃、冷酷、受人尊崇的法老，继承霍连姆赫布的风范。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那看似端正的外表里，蕴藏着一颗及其阴冷邪魅的心。
这个女人真是差点让他露出了本性呢。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一定是在骗我。”她莞尔一笑，苍凉得犹如黑夜中最枯萎的花。“我离开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很恨我吧。是嘛？你恨我。所以你不愿记起我。即使你心里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仍是不愿意记起我。对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笑着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紊乱的泪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即使是死神也无法把我带走……拉美斯。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这样对我……”
那双奇异的浅灰色眼眸，变得好暗。好暗。就像即将燃尽的柴火。从光芒，慢慢黯淡。
走到他书桌前时，他淡淡地道了一句：“如果再往前一步，你必定粉身碎骨。”
想伸向他的手，最终只是紧紧地掐住了裙摆。
“你要我怎么办……”她迷茫地看着他，“你要我怎么办？你可以说你不喜欢我。你可以说你那时是玩我的啊！为什么说不记得我？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如此可笑的理由？你说啊。你说你只是生我的气……”
起码，你给我一个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啊。
拉美西斯不再看她一眼，直接起身，向门口处走去。接见群臣的时候要到了。
笛非仰视着装饰豪华的房顶。他的离开，就等于是给了她生命一个死亡的宣告。
就这样吗？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我回到三千年前。回到那个古老又神秘的时空。我找到了我喜欢的拉美斯。可是他再也不记得我了，而且他讨厌我，所以把我处死了。
这就是……我的一生吗？
“陛下。”忽然间，门外响起了一声娇媚的声音。
几许陌生。几许熟悉。
她转过身去。那个遗忘已久的梦境重现在眼前——————
美丽的绿松石垂挂在她的脸侧。她明亮的大眼睛涂满了孔雀石研磨而成的眼影，眼眶用浓墨勾勒出妖媚的线条。全身上下珠光宝气，奢华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伊？”笛非惊愕地呼唤，“你为什么……”
话还未说完，身体就已经被人抓住，死死地按倒在地上：“你必须称为王后————”
而此时，她却是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那娇嫩的肌肤依然白皙。但也沾染上了些许健康的淡麦色。那头亚麻色的长发依旧璀璨耀眼。精致的五官，妩媚的妆容，以及她的年青。犹如一个坠落人间的天使。
那位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的女人，不就是她曾经的挚友，洛伊吗？
然而，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年少稚嫩的女孩。她已经完完全全蜕变成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女人。
她很想呼唤她的名字。很想。很想。可是口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陛下。”娇小美丽的女人微微撅起嘴唇，“陛下。最近很忙吧！我好挂念你噢。”
即使，在心中已经先知先觉。她仍是不肯相信。
他笑了。把娇俏的她轻轻拥在怀里，“不是昨夜才去探望了你吗？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乱走动。”
女人的声音有着浓浓的笑意：“总是待在殿里，很闷啊！我再不出来走动走动，会变成雕像的哦……”
“嗯？站在那里的是谁？”
明媚的琥珀色双瞳，对上她那双黯淡无光的浅灰色双瞳。
“神哪……”女人忽然发出了惊叹声。她离开了拉美西斯的怀抱，不敢置信地一步步走前来：“你……你……”
笛非静静地看着她。……还好，她没事。而且也长得越来越美丽了。
“我的天……你……你是……”
“洛伊。”熟悉的感觉涌进心里。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光。她与她的小洛伊一起快乐的生活着，她总是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笛非？”
“笛非？！”
“笛非！真的是你吗？！”
洛伊尖声叫了起来。嘴角显现了惊喜的笑意。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猛地抱住了笛非的身子。
“笛非！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伸出手，也紧紧地回报住她，嗅着她身上浓郁的香味。“你……没有做梦。我，回来了。”
“笛非……我……我好想你……”顿时，洛伊流下泪水，“我完全没有想到……你没有死……我可以再看到你……”
“死？”笛非忽然紧张地睁大眼睛，“你是说……我曾经在这个时空死去了？”
“是啊。笛非……”洛伊仍旧伤感地哭着，“你不记得了吗？你是被毒蛇咬死的啊……”
是吗？那么，这就能够证明我曾经存在过。
也就证明，他根本就不可能不记得我的，不是吗？
她茫然地看向站在远处的他。毫无疑问，她自私。对于爱情更是自私到无耻。此时此刻她居然关心那个把她当成疯子的男人，而非身前拥着自己的真挚好友。
意外的，他那双好看的长眉，也微微挑了起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洛伊……”笛非闭上眼睛，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洛伊。你……多大了？”
“二十七了……”洛伊低低地哭着，“你忘了吗？笛非。我们是十七岁来到这里的啊……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了。”
笛非顿时惊愕地看着她，仓惶地退开了几步：“……十年？”
“是啊。你知道嘛？我跟陛下在一起生活已经十年了啊。”
她难以置信地说道：“那时候我并没有死。我回到了原来的时空。可是，我现在才不到二十三岁！我明明是五年后回来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十年？”
洛伊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迷茫：“你说什么？你在那个时空只过了五年吗？”
“是。”
“可是，我真的是过了实实在在的十年啊……”洛伊撅起嘴唇，“……难道，二十一世纪的时间和这里的不一样……？”
笛非迷惘地看着她娇美的容颜。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人儿会比自己大好几岁。也无法相信……
她与拉美斯共度了，十年。
“……陛下，为什么不记得我？”
她的声音隐隐颤抖起来。洛伊转过头看看伫立着的法老：“不记得你？十年了，这应该很正常吧……只要我记得你，不就好了吗？况且他和你从来都不熟。没关系的，我会让他好好款待你！”
猛然间，幽暗的瞳孔缩成针孔般细小。笛非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满脸泪痕的洛伊。
“你……说什么？”
洛伊一脸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笛非？我说会让拉美斯好好款待你的。你不要担心。”
笛非猛地摇摇头：“不是！你说、你说……我和他……不熟？”
洛伊轻轻笑了起来，很无奈的样子：“傻笛非。十年前我和你穿越到这里，你连见都没见他几面呢。陛下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难免会忘记你。”
说着，她转过身，走向注视着她的男人：“我很爱、很爱他。即使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还是会和他永远在一起。至死不渝。”
拉美西斯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双璀璨的金眸，放射出万道灼热的阳光，紧紧包围住眼前的人儿。在他眼中，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笛非呆滞地看着他们二人。拉美西斯旁若无人地把洛伊拥进怀里，用线条细致的唇爱恋地贴住她光洁的额头。周边的一切似乎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他们相拥的身影。
不为人知地，拉美西斯的眼球倏地抬起来，视线完全对准了自己。笛非只感到心中一阵震慑。
“你要她活着？”他轻声问道。
“嗯。她绝对不能有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洛伊紧闭着眼睛，幸福地呢喃着。
所见之处皆是空白。
她的意识挣扎着。呐喊着。许久以后，空白的地方慢慢放映出彩色的光芒。
阳光普照着。
“我将在阿蒙的面前起誓，我将永远钟爱于我的新王后。愿荷鲁斯与姆特执手共同见证我们的爱情，哈托尔永远守护我们的结晶。我大埃及的子民啊，我是日月星辰照耀着你们。现在，我要你们为我与我的王后献上祝福……”
不仅是广场上的军人们，连围在王宫之外的平民们亦是沸腾了。整座王宫成了欢乐的海洋。
千千万万的人欢呼着。谁都在为法老和他伟大的妻子庆贺着。
女子的头纱被拉美斯温柔地揭开了。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
“洛伊，做我的王后好吗？”拉美斯笑着伸出结实的长臂，环住洛伊娇小的腰身。
洛伊娇羞地笑着，表情已满是幸福：“都已经做了你的王后了……你居然还问我……”
泪水最终还是抑制不住，滚滚流泻。她慌乱地擦着脸上的水迹。
她不该高兴吗？不该开心吗？
她根本就不伟大。她甚至希望，站在他身旁的人只能是她笛非。她也会嫉妒，也会怨恨。
可是，那是她爱着的人，是她的好友啊。
她恨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