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抉择(上)

第十七章 抉择(上)

第十七章

抉择

身体沉浸在黑色的海水里。无力挣扎。浑身冰凉。一种比死亡更无力的感觉紧紧桎梏着自己。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怎么办。谁能……告诉我?

我好像,迷路了……

我回不去了……我不能再离开他……

可是……

醒来时,她已是满脸泪水。错乱的水迹蜿蜒在她苍白的脸上。

“……笛非?你醒啦。”

她微微侧首。看到洛伊满脸担忧的表情。洛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凉。应该没事……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加凶猛。她开始痛恨自己。

“笛非。”洛伊的眼睛开始发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到自己的身侧,纤瘦的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脖子:“笛非。我知道你过得一直都很苦。也不快乐。笛非,不要走了好吗?留在这里吧,跟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浅灰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她。

“笛非,你是在害怕吗?”洛伊呢喃着,“我听那些下人说陛下好像准备处死你。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他这样做的。他也答应了我,绝对不会对你怎样。只要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只是短短一句犹如承诺般的话语。她忽然恍惚觉得,其实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笛非坐起身来,紧紧地抱住了洛伊。洛伊发上的饰物受了震荡,顿时掉落在地上。

“哈啊……笛非?”洛伊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傻笛非……你真像个小孩子……”

她的视线却凝固在内殿的入口。白色的纱帘飘扬着。却遮挡不住那双散发着冷光的金眸。

水雾朦胧的灰眸,却只能绝望地闭上。

她必须……好好地想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脑海中,那声充满爱意的呼唤,她怎么能够忘记。怎么能够舍弃。

可是眼前,自己紧紧抱着的,却是他的王后。也是自己的挚友。

她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有什么需要的,我都努力会满足你的。”洛伊松开紧抱着她的手,抚上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十年没有再见,你瘦得好厉害啊。”

“……嗯。”她重新躺回床上。头不小心地被硬邦邦的弧形高枕硌了一下,她微微皱眉:“我没事。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累了。”

“嗯。”洛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愿这枕头上的莲花图腾能带给你安详的梦。”

眼见着她窈窕的身影慢慢离去。笛非侧了一个身,头向内。

越是想思考的时候,越是适得其反。她只感觉自己的脑海里一片混沌。

那么,就别想了。

她慢慢地睡去。灰色的发丝悄悄滑落,钻进了她的嘴角。

一躺,就是几天。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累。笛非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一个植物人般没有知觉。

意识,也一直迷糊着。

“大人。”守在殿外的侍女轻轻地唤了一声。图卡抬手制止住她们的声音。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原来这女人竟是王后情同手足的姐妹。

怪不得。她们拥有一样洁白的肌肤,异色的头发与双眼。这一层,他早该想到了啊。

他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了进来。这座宫殿处境比较隐秘,但是内殿很空旷。他一进来便看见笛非躺在精心布置好的大床上。她的头放在弧形木枕上,却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沉默良久,他还是来到了床侧。动作极轻地抬起她冷汗淋漓的头,取出弧形的木枕。

她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他把枕上的亚麻布拿下来,垫到她的后脑,再慢慢放下她。

微微皱着的眉头仍然没有半丝松懈。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如此地关心她。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人儿早已睁开了那双灰暗的眼睛。警惕的视线袭上他的脸。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是我。不用担心。”

原本锐利得让人发寒的眼神,在霎时间又变得迷蒙。

“你……不舒服?”图卡有些多此一举地为她拉上亚麻被,“女人。你真是衰弱得让人讨厌。”

笛非的嘴角悄然勾起:“是嘛?既然讨厌我,还来这里干什么。”

“……”他有些愠意地瞪着她。该死的女人,仿佛天生就与他有仇似的,非要气气他才舒服的么?

“你竟然是王后的好姐妹。”他闲谈了一句。她却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她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再次忍不住地看向她苍白的脸色。看来,这个女人与埃及还是有着莫大关系的。或许她真的没有骗他,真的就是阿尔诺大人的手下吧。

笛非想坐起身来。图卡看到她挣扎的样子,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了。便自讨没趣地坐在床沿边,冷眼看着她孱弱的模样。

“图卡。带我离开这座宫殿吧。”她闭上眼睛,哑着声音。“带我回去你那里住好不好。这里很陌生,我不喜欢这里。”

他微皱起眉头:“这座宫殿并不是一般人能住的,你知道吗?陛下与王后是特意安排你在这里休养。外面也站满了守卫的人,相信这里比我那里安全多了。”

笛非嗫嚅着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抿紧了唇。她真的好想离开这个地方。陌生的气息让她每时每刻都感到不安。殿外的那些人……全都是来监视着自己的眼线啊。

他是多么谨慎的人。即使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垂下眼帘:“算了。你说的对,也许这里是陛下直接管辖的地方,你没有权力带我走。”

图卡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站起身:“我就先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冷了,笛非瑟缩了一下。自己好像变得……很依赖他人带来的温暖。

她挪动着身体,下了床,走到内殿边际。内殿面向西阳的方向并没有墙壁,而是露天的观台。她扶着石栏,瞰望着远方蜿蜒如蛇的尼罗河。热风不息地吹滚着,拂过她灰色的长发。

只有面对这些自然风景时,她才能够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与这里的。

此刻,她只想求得冷静,仔细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拉美西斯忘记了她。比如洛伊所说的历史根本就不同于她所经历过的。

冷静。笛非。

收缩回视线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近处有众多衣衫褴褛的平民跪在地上大哭大喊,用手死命地拖住士兵们的腿,像是在恳求着什么。她又看见,士兵们狠狠地踢打着他们,然后一挥手,全部走向大殿的方向。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平民大声地哭着,无措地把手交叠紧握在胸口,拼命地磕着头。这是一个向天空祈求的姿势。

她冷漠地看着。

在拼命学习有关拉美西斯一世的历史中,自然是少不了希伯来人的。希伯来人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迦南人,曾经争夺过一块被他们喻为“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富饶乐土,而这块土地便是二十一世纪的巴勒斯坦。而希伯来人本身就不算是善战的民族,与先天具有战斗优势的迦南人争斗自是略低一筹。这次的争夺土地大战造就了希伯来人与埃及紧紧密切相连的历史。因为希伯来人的失败,他们必须转移自己安居的场所。他们崇尚着那遥远而强大的帝国————埃及,并跋山涉水地来到那个强盛的国家定居生存。传闻他们的祖宗是为法老立下大功的重臣,所以埃及历代的法老对于希伯来人是采取容纳的态度,因此希伯来民族的生活越来越安逸。自然,繁衍也越来越众多。

直到拉美西斯一世开创的十九王朝时代,希伯来人的数目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地步,并且这个数目还在不断上升着。拉美西斯一世早逝,对于希伯来民族并没有采取明显的措施来制止他们迅猛的繁衍。而自从塞提一世继位后,这位精明英勇的君王便无情地打破历史的规则,对希伯来人开展了无情的奴役。所以也就是说从塞提一世开始,希伯来人沦为奴隶的时代也随之展开了。

所以,她可以推断,眼前这些凄惨的人民便是希伯来人。

“亚伯拉罕。救救我们……”凄厉的叫喊声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位紧紧抱着婴孩的妇人。显然,那些士兵也被她的哭声吸引了了过去,并发现了她手中幼小的婴孩。

他们无情地伸出手。几个人扯着妇女的长发,几个人从她的怀里抢走婴儿。妇人想与他们抢夺自己的孩儿,却因为头皮的剧痛而无力地挥动着双手。嘶叫声响彻天空。

士兵们抱着婴儿,像是在商议着什么。然后一个人接过婴孩,朝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去。

恍惚间,曾在赫梯那次不堪之后出现的梦境一下子袭进脑海里。士兵们把婴儿抛入尼罗河的惨景再一次重现。

尼罗河,染了鲜红的血。

笛非眨眨眼睛,她不是看错了吧?

这明明还是他的时代,还是拉美西斯一世的时代。据理来说应该不会对希伯来人采取这么残酷的制度啊。

还是她弄错了?

“笛非。”身后有声音响起,顿时唤回了她混乱的思绪。

笛非转过身,嘴角习惯性地勾起:“洛伊。”

洛伊担忧地走上前来,抚摸着她的额头:“怎么自己跑下床了?身体好点了吗?”

笛非忽然不适应这种感受,仿佛洛伊是她的姐姐似的。虽然时空的不同奇异地造成她们年纪的不同,但她从来不会把洛伊看成比自己大的人。

她挡开洛伊的手:“我没有那么弱。”

“嗯……你在看什么?”洛伊眨眨眼睛,很好奇的样子。

笛非微微侧过首。与此同时,眼瞳里泛起了迷蒙的浓雾。伸手指向那天际的地方:“我在看,希伯来人。”

“希伯来人?好像是与埃及世代有着密切联系的民族。”洛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漫不经心道。

嘴角,浮起一抹黑暗。

是要我这样吗?没关系。只要能够接近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即使我不会去在意那些事情。但只要我可以,我就一定会做到最让你注意的地步。

不堪的景象映入她的双眼。

凄厉的哭喊传入她的双耳。

她微昂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一脸怔忡的洛伊:“看到,那些痛哭嚎啕着的人民吗?”

洛伊脸色苍白地别过头:“这……”

“带我去见他。”笛非伸出手,抓住洛伊的小手,“带我去见拉美西斯。我要让他看看,他是怎样对待他的子民的。”

洛伊摇摇头,缩回手:“这是历史,笛非。每一个君王的成就都必须践踏在这些人的身上。你不会不明白吧。”

她挑挑眉毛:“据我所知,这不是他的时代该发生的事情。”

“即便是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洛伊轻声呓语着,她恢复甜美的笑容,注视着笛非:“不要去担心这么多啦,笛非。你只要安安好好地待在王宫,我会考虑养你一辈子噢。这些涉及王室政治的事情,我们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笛非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晚膳的时间快要到了。”洛伊看了一眼晕红的夕阳,“想吃点什么?我会吩咐侍女们做来。”

“不留下来,陪我一起用餐吗?”笛非轻笑道。洛伊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这……笛非,晚上我要跟陛下一起用餐。真的很抱歉……”

她点点头,转身回到了露台边。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她异于常人的敏感。她总是察觉到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却仍是不愿去面对。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