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抉择(下)
好大的口气。
或许,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他的眼瞳转去了某一处。像是在沉思着什么。骤然间,又把所有的视线聚集射向她。
笛非浑身一震。他陌生的目光,她仍未能适应。
“可以。”
她顿时紧张起来。他是如此地信任她?希伯来民族的统治权,根本就不是一件小事啊。
“不过我会给你一个期限。如果在这个期限内你能够保证希伯来民族还有奴隶以外的作用,并让他们永远忠心于王室。”
“期限,是多少?”呼吸也几乎忘记。
“三十天。”
她颤颤地呼了一口气。“我的保证,是什么?”
“你的项上人头。”
不容置疑的语气。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会知道他根本就在利用她。如果她没能做好这些事情,他也就有除去自己的理所当然的理由了。
当然。万一她真的做到了,给予她荣华富贵根本就是一件小事,能够得到希伯来民族的忠心与庞大的民力才是埃及王室真正的利益。
“陛下!”洛伊有些着急地伸出手,却又不得不停滞在半空中,“陛下,不要这样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你会……”
“我答应过你会让她享有优厚的待遇,但她的生死权掌握在我的手上。”
静默。
炙热的阳光触及到了她的裙摆。笛非微微俯身:“……我,感谢陛下。”
硬生生逼出口的几个字。
“明日你就可以来到我与官臣商论内政的议事厅。那里的路自然会有人领你去。我想听听你对于治理希伯来人方面有什么好的谋划。”
“……是。”
听到笛非要以生命来做保证,洛伊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是最爱的男人,一边是她最好的挚友。
当笛非转身时,她站了起来,脱下自己手腕上精制的环形黄金手镯:“这个给你。”
“不。”笛非拒绝。她实在不想戴着这么沉重招摇的东西。
“你听着。”洛伊定定地注视着她,“这是我给予你的祝福,笛非。戴着吧,愿它能够护佑你。”
她只好不再拒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后法老自动起身,众侍从都惊慌地鞠躬,等候着法老的指令。
“到园林吧。”拉美西斯淡淡地说了一句。妃嫔们都欣喜地跟随在他背后。他微微俯身扶起洛伊,温柔而又邪魅地勾起嘴角。
“笛非,一起来吧。”
如果当场拒绝,那便是不给洛伊面子了。笛非只好硬着头皮默许,也跟随在洛伊的身后。
一路上壮观的宫中美景,她都没有心思去观赏。
王宫中的园林景色优美得无以复加,仿佛走进了世外桃源一般。随处可见颜色舒心的绿色植物,以及人工制造出来的小湖。水源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比金子还要珍贵,所以这条小湖得到了非常精心的守护。
地上遍布满了笛非叫不出名字的草。颜色较深,形状很散漫、很美。洛伊微笑着对她道:“笛非。这就是纸莎草啊。就是我们所用的莎草纸的原料啊。”
“嗯。”她也微笑着,紧张的情绪微微松解了些。
倏然间,她看到了一幅最夺人心神的美景:蓝颜色的莲花。
“漂亮吗?笛非。”洛伊伸出手指向那些蓝莲花,“这是稀有的蓝睡莲,你知道嘛?底比斯的睡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它们高洁、优雅,就像坠落人间的花神。”
“……嗯哈,这是海枣树,王宫中专用的乔木哦。他们很高大,很硬实,可以象征出王宫的气魄。”
“还有这……”洛伊不亦乐乎地介绍着一类又一类的植物。
在园林的中央有一张大型的石桌。看得出这是王室贵族平日的消遣地点。如此美丽的园林,不去欣赏是一种遗憾。
而笛非恰恰就成全了这个遗憾。
先是法老落座,再是按照地位由大至小地坐下————笛非是最后一个落座,恰恰就坐在面对着拉美西斯的地方。她强迫自己把神情变得淡漠。
这一场用餐,无聊透顶。
到了下午时,她终于可以自行离开了。漫无目的地走在王宫的大路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笛非蓦然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我去过你的宫殿,你不在。”
“于是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陛下在园林内。理应我是要过去与他商酌政事的,不过陛下与他的后宫在一起,我就不便进去了。所以就在这撞到了你————”
“够了。”笛非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
“你可以出来走动了?身体怎么样了。”
“很好啦。”笛非慢慢走着,他也与自己并肩着散步。“陛下叫我明天过去他的议事厅,讨论有关于希伯来人的统治方式。”
“……?”图卡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你……与陛下?讨论?”
“是啊。”她微笑,“我想帮他治理希伯来人。只要不用残酷的方式就好。”
图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凭什么?你只是一个祭司的手下,他就如此信任你?还是你说了些什么话,让他欣赏起你来了。”
“凭我的一条命。”她垂眸看去地上。
“你疯了。”
“……你别这样。祝我成功好吗?”笛非尝试着让自己笑得更开心,伸出手放在图卡的肩上:“就算我失败了,挂了,也可以算是光荣的啊。毕竟我一心都是为王宫办事,可能会获得忠勇的封号呢。”
“你这疯子。”图卡皱着眉头推开她的手,“只为了一个民族的统治,你就双手奉上自己的生命?埃及在你的眼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笑着看着图卡微微失态的模样。冰冷的心,忽然就有了一点点温软的感觉。
“反正,祝我成功吧。”
“……”图卡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好板着脸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
走到她居住的那座宫殿的大道上,笛非伸出手阻止住了图卡前进的步伐:“不用再陪我了。你是王室的重臣,应该还有很多的政务要办理。走吧。”
图卡沉吟:“那么……你真的没有任何事情了吗?”
“没有啦。”她眯起眼睛笑着,伸手推了一下图卡。“好图卡,我好得很。我的强悍可是无人能及的啊。”
图卡不屑地嗤了一声,别过头就离开了。
她静下心来,一步步地走回自己居住的那座宫殿。
“不过我会给你一个期限。如果在这个期限内你能够保证希伯来民族还有奴隶以外的作用,并让他们永远忠心于王室。”这句话,犹如魔咒一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头。
看来,她真的是要把自己的头脑逼到极致去思考了。她本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虽然在校时的政治成绩也过得去,但从未接触过如此真实的军事政治。何况这有关于千万人的生死存亡,历史的进程发展。
想着想着,脚下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滑滑的东西。然后便是“哎呀”的一声喊叫。
她懵然抬眸,对上一双明晰的棕色双瞳。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你踩到了我的裙子!”
原来是一个小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栗色的浪卷长发,棕色的双眼。她的双眼总让她有一种见到某人的错觉。
而且她的打扮很华贵。应该是有身份的人,抑或是来自某个国家的王室,因为她有一身白皙润嫩的肌肤。
“……喂。你是谁?你在愣什么神?”
“……”笛非摇摇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踩到你的裙子。”
女孩打量了她几眼,倒是很看得开,大大咧咧地说道:“在宫中也难得见到你这么有礼的人。放心,我不会计较的。”
“嗯。”笛非淡淡的应道,侧着身体,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喂。等等。”女孩一下子拽住她的手臂,“跟我说说话好吗?我很无聊,在宫中找不到任何朋友。”
她本想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就停止住了步伐。
“呵呵。你来自哪里?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异族女人。而且还在我知道的范围之外。”
“很遥远的民族。”笛非回以一笑。她不太想跟眼前这个活泼的女孩子有过多接触。可是女孩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苏美尔人。你知道嘛?也就是巴比伦王国的公主。前一阵子父王把我远嫁到这里来。”
她忽然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名义上是法老陛下的侧妃。事实上,他一次都没有碰过我呢。”
笛非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她轻轻挣脱女孩握住她的手,“陛下日理万机,这种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我觉得很开心。毕竟那不是我想要的。”女孩忽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她的脸未曾上过妆,在笛非眼里有一种高洁端庄的美丽。“嗯哼。我叫珂妮尔。 你呢?”
笛非只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只好回答道:“笛非。”
“笛……非?”她娇嫩的声音念出笛非的名字,有一种动听的感觉。就如同洛伊叫唤她那般的温柔悦耳。
“笛非。你也是陛下的侧妃吗?我看你一点都不像侍女。”她又开始打量笛非简朴的穿着。这女人除了腕子上戴着一副金手镯以外便没有任何饰物了,真奇怪。
“……我是为陛下办事的人。”笛非苦笑。珂妮尔长得很漂亮,应该是属于苏美尔人引以为傲的那一类美人。她学习历史的时候并没有过多接触有关古巴比伦王国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如果她没记错,巴比伦王国的名声应该是很狼藉的。王室的腐败以及源源不断的外国入侵,早已令美丽的巴比伦一片混沌。于是王室的公主几乎全都被国王下令远嫁到了一些比较强大的国家,借此来拉拢关系,让故国有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既然是这样的话,眼前的这位女孩无疑也是庞大的国政战场上被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国王不择手段地勾结外国的势力,不管不顾地奉献出自己所有的女儿。她记得巴比伦地位最高的公主貌似是奉献给了赫梯,也就是穆尔西里二世统治的帝国。
“笛非……你在发什么呆呀?”珂妮尔好奇地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噢。没事。”
“看起来你比我大不了多少。”珂妮尔轻笑起来,语气很老成,“放心吧。我并不是那些喜欢耍心计、勾心斗角的人。我这个人比较喜欢交朋友,也喜欢与朋友之间真心相待。”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珂妮尔。这个女孩似乎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要用这样眼光看着我。”珂妮尔酷酷地拂过一缕长发,“是不是觉得我跟后宫那些迂腐的女人不一样?而且,我还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莫名其妙地被赞了一下,笛非不禁勾起嘴角:“是嘛。所以我们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希望如此吧。笛非,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在这茫茫人海的王宫里,看到异族的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所以我不能不接近你。”
她乍舌了。苏美尔人都是这么直接的么。珂妮尔的性情很直爽,却丝毫不失睿智。这是她一直以来都非常欣赏的性格。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珂妮尔伸出手指向一个遥远的方向,“我就住在那里。陛下的后宫。”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即使珂妮尔是个很值得交际的朋友,她亦不想去牵扯太多。
有洛伊,或许就够了。她的心太小,无法容纳些什么人。
赫梯。哈图萨斯。
“陛下……”一个女人微微红着脸,她娇笑着坐在殿中央的木桌上,放浪地张开双腿,“陛下……我在这里呢……”
一个绾着金色大波浪长卷的妖魅男人正微笑着注视着她,形态优美地跨步过来,用手指轻轻拈起她的一缕长发闻着。“巴比伦的女人,还真够是放浪啊。”
“嘻嘻……”女人仍旧娇笑,抬起玉腿轻轻摩挲着男人的腰际。白皙的脸蛋绯红得犹如火烧。
他轻轻搂住她的细腰,俯首贴上她发热的唇畔。女人紧紧地抱着他的颈脖,仿佛怕他消失了似的。
绾起的金发完全散落下来。那短短的瞬间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他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美?难道他是神的儿子吗?
接着,宫殿内发出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梦呓声。在宫殿之外,一个美丽的女人神情淡然地伫立着。
“殿下。”身侧的女官恭敬地弯下腰,“女神殿下快回到殿里去吧。站在这里会很累的。”
伊修塔尔点了点头,默然地离开了原地。那神情冷寂得让人心疼。
泛滥的情欲。淫靡的欢乐。
女人已然酣睡在柔软的床铺上。穆尔西里则裸露着上半身,雪白的肌肤有女人斑斑点点的唇红。
他坐在桌沿边独自斟酌。眯起的眼睛没有放过床上那个女人的动静。那个女人翻了一个身,轻轻地发出“嗯”的声音。
刹那间,瞳孔收缩。那女人的头发竟然变成了悦目的银灰色。肌肤也变得更加雪白。
再刹那间,他漠然地把手中的杯子摔到地上。杯子撞击到厚厚的羊毛毯上,竟然也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我不会遵守那个誓言的!即使是受到神的惩罚,在太阳之下死去,我亦不会遵守!”那坚决的叫声,冰冷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抽出血淋淋的甘露。
可是,他有心吗?
他怎么会想起她?那个已经被他抛到脑后的女人。
那双灰色的如银月般美丽的双眸,从来就没有他的存在。他从不揭穿这个女人的口是心非。他喜欢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揣测着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女人的性子可真是很烈呢。被毁掉了容颜,也不愿回来乞求他的垂怜。
想着想着,就走出了殿外。殿门口驻守着些许士兵,一位较有才干的将领正来回踱着步。看到陛下来了,他连忙上前去:“陛下。潜在底比斯王宫的内应,送来了情报……”
他接过。这并不是以往的黏土板,而是埃及专有的莎草纸,精心卷起来的一小捆。
不假思索地拆开。纸上有一小串楔形文字:埃及法老开始残杀希伯来人。希伯来民族人数庞大,有望结合共同反抗埃及。
希伯来人。希伯来民族。他迅速地在脑子里搜寻着有关这一切的信息。
希伯来民族,也就是生活在北部地区的闪米特民族,还喜欢到处迁徙。不过自从迁入埃及的国土之后就仿佛定居了下来,可见埃及的富饶有多么地吸引人。
不过,希伯来人生性比较适合经商。如果盲目去结合他们的势力,说不定会反被控制住。希伯来不是善战的民族,但在谋略上却是人才泛出。
如果他可以找到一两个能够为他卖命的希伯来人,那应该是很不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