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希伯来人(上)

第十八章 希伯来人(上)

第十八章

希伯来人

埃及。底比斯王宫。

好不容易回到了寝宫。笛非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一想到明天要面对他,还要说出那么多军事化的问题,她就感到疲乏和头疼。

她又不是几十年以后的大人物摩西,总不能带领希伯来人穿越红海吧?她一时脑热就要求去统治希伯来人,只是因为不想看到他像他未来的儿子塞提一世那样残暴冷酷。

想着想着,她便睡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都当空照了。笛非揉揉头发,坐起身来。外殿的侍女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您醒啦。门口来了一些侍卫,是陛下派遣过来的。他们要带你去陛下的议事厅……”

这么快?她连忙伸长手指梳了梳散乱的灰发,把脸侧的疤痕遮掩好,匆匆地洗漱了一番。

“小姐,你还要上妆……”侍女捧着一些妆品,不安心地看向换好衣服的笛非。笛非轻笑起来:“去跟法老议个事而已,又不是去做他的妃子。不用了。”

“这……”侍女还在犹豫不决时,笛非早已走出了宫殿。外边有四五个侍卫看见了她,弯下了腰:“小姐。我们奉陛下的命令来带你过去议事厅。”

“走吧。”她刚要走的时候,侍卫却忽然说道:“不必劳烦小姐走路。我们准备好了木轿。”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形状华丽的轿子。画满彩图的亚麻布悬挂着,当作遮阳布。小巧的座椅腿下接上两根又粗又长的木条。原来这些人要担着这轿子来载自己。

笛非有点受宠若惊。但她实在不喜欢坐轿子,那种把自己的重量加载在每个人肩上的怪异感觉很让她难受。她只好冷声道:“不必了。我走路就行。”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道:“小姐……可这是去法老的议事厅……一般的人是去不了的……”

“走吧。如果法老追究起来,你们就说是我不愿意坐。”

法老的议事厅并不算太远。只是太阳实在是过于猛烈,笛非感觉全身都被晒红了。

走到议事厅殿门口的时候,两三个老臣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看见有一个女人在这里便感到很诧异,用眼神打量着她。宫中除了陛下的后宫,几乎没有什么异族人出现。这个女人是谁?

笛非没有多加犹豫,就直接走进了议事厅。硬邦邦的凉鞋在地上发出“叩叩”的声响,而在内的人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拉美西斯刚刚与臣子商议完了驻扎军地的问题,还在思考着诸如此类的种种问题,下一个主题便来了。他抬眼看去那个高挑的白肤女人。仍是那样简朴的穿着。他从未多看过她一眼。灰色的长发在埃及是不吉祥之意,有种使人厌恶的苍老感。

“我来了。”笛非的心又不自觉地紧拧了起来,“我来与陛下商议希伯来人的事情。”

静默。他应该是默认了吧。

庞大的书桌上尚有他刚与官臣讨论过的图卷。议事厅独有的肃穆气氛让她本来就紧张的心更悬高了几分。不过笛非具有超人的伪装能力,她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彷徨,装出一副非常淡定的模样。

他坐在王位上,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令笛非意想不到的是,他开口随意地问她:“看得懂埃及字?”

她摇头:“不会。”他便没再说话。只是那疏离的视线又重新聚回到她的身上,似乎在打量着她。

如今,面对他的双眸,笛非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夹杂着几丝心痛。

她走到书桌前,轻声说着:“我不会看字,也不会写字。所以请陛下屈尊听我说说吧。”

“希伯来民族并不像其他民族英勇善战的民族。他们拥有超越我们的智慧,可以创造出许多我们没有的东西。依我之见,这个民族应该继续受到王室的保护。一来,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头脑为王室效劳;二来,可以继续让他们留在我们管辖的范围之内,减少与外国勾结势力的可能。从根本上来说,埃及的王室还是需要依仗希伯来人的。他们的数目众多,却是非常充沛的劳动力资源。我们没有必要把希伯来民族贬为奴隶看待,这只会造成与我们所想的全然相反的结果。希伯来人,我们可以对他们的劳作时间、休息时间进行适当的安排,对人数进行一批又一批的划分。相信我,这会给埃及带来更丰厚的劳力资源。”

他的眉头微微靠拢。貌似在慢慢消化着她一鼓作气爆发出来的长篇大论。半晌后,他微眯起眼睛看向她:“那你说,把希伯来人贬为奴隶,有何不可、不利。”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警世名言一下子灌入笛非的脑海。她侧过头,指向露台外宏伟的法老雕像。其实那座雕像尚未完工,只建出了模糊的形状。

“若是如此,那么希伯来人将会被带走。埃及从那时候起便会逐渐衰落。压迫并不能带来发自内心的服从,只会得来一时的威严。希伯来人已是隶属于埃及的民族。他们崇尚和平,也尊崇埃及。我们若不用和谐的手段处理与希伯来民族的关系,在未来的日子,我们便会永远失去这个民族。”

话锋一转,她定定地看向他的双眸。“我说过,我与洛伊来自于你不能知晓的地方。我们能够知道你不知晓的事情。希伯来人被奴役的时代不属于你。你是明智的。你可以做得到的。”

“你的国家,怎么对待这些外来的大民族?”他似乎对她所说的那个地方有了兴趣。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们本就是有多个不同民族组成的国家。在我们那里,没有身份和权位高低之分。我们可以微笑着与任何人相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们那里没有所谓的‘王室’。我们拥有平等。”

“没有王室?”他对这句话感到很有趣,“你们一生来,便是无名无分的平民?”

“是。”她的双眸泛起一层淡淡的日光,“我们可以成为任何地位的人。只要我们努力争取。”

忽然的,就让人无法转移视线了。

嘴角勾起一抹阴暗的弧度。他看向别处:“言归正传。如果你认为你所说的统治办法有一定的利益,那么我赋予你三十日的自由主宰希伯来人之权。你可以拥有三十日的尊贵地位。这是千万人都争取不到的统治权。”

笛非愣住了神。不会吧,要她亲身实践?她一来不是政治家,二来不是军事家,顶多也只会在口头上夸夸其词,装模作样地预言一下而已。

她低下头行了个礼,迷迷糊糊地转身离去。“叩叩”的声音只响起了半晌,她的身后就传来极具压迫力的声音:“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希伯来人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上。而你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上。”

她不想去探索这句话里的含义。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

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得议事厅远远的了。走在宫中大道上,陌生的景象抵不住她内心油然而生的彷徨无助。统治?生死?奴隶?权力?他?

好乱好乱。她用力地甩甩头,几缕灰色的长发在空中散乱地晃动着,许些发丝钻进了她的嘴角。

偶尔身边会经过一两个大臣。他们都会及时转头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异族女人。她背对行走的方向竟然是法老的议事厅,那些人不免得窃窃私语起来,心里猜测着这个女人是否是哪个国家奉送的贡品。

她忽然很想去找图卡。想问问他她该怎么办。可是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她只好一直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走着走着,手忽然地就被人拽住了。她茫然地转过头去,一双美丽的棕色双眸呈现。“该死的。笛非,我终于抓到你了。”

她不太明白珂妮尔的意思:“什么?”

“今早一起来,就想找你玩。”珂妮尔撇着莹润的嘴唇,仍是那副酷酷的,带着点可爱的神情。“我可是找你找得很累呢。哼。你去哪里了?”

“没什么。只是出来走走。”笛非弯起唇角,微微露出了洁白的贝齿。虽然一直都在警惕防备着所有人,可是她似乎有些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了这个性情率真的女孩。

“你倒是闲得很。”珂妮尔不以为然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然后又打量起她的衣着来:“其实找到你很容易。知道为什么吗?你是我在王宫中所见过的穿得最寒酸的那位。”

她佯怒,别过头去。刚刚还在混乱着的思绪渐渐平伏下来,还真多亏了这位聒噪的小美女。

察觉到她一直都在跟着自己行走的步伐,她淡淡地笑了起来。

“哎呀。该死的。”珂妮尔最终还是忍不住地冲上前来,拽住她的手,“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带你去玩好玩的。”

她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玩的?”

“我的殿里养了一只很漂亮的猫。那是父王送给我的,陪着我一块儿嫁过来了。”她的双眼真好看,清澈剔透的。“我跟你说啊,我还不让别人碰我真爱的宠物呢。可就除了你噢。”

“嗯。”她顺从地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带着她走向陌生的方向。

珂妮尔毕竟也算是以侧妃的名义远嫁过来的,所以一路上的侍卫们见了珂妮尔都会习惯性地俯下头,侧过身站立着表示礼敬,直到珂妮尔拽着笛非走过去了才恢复原来的步伐。

笛非隐隐感觉到珂妮尔正在把自己拉去一个颇为豪华的地段。她怎么就忘记了呢,珂妮尔的地位是侧室,她应该住在后宫啊。

她张了张口,始终还是没有说话。

“到了。”一会儿后,珂妮尔转过头来对自己微笑,“这里就是陛下的后宫。我住在那边呢。这里景色还蛮不错的,经常能欣赏到艳丽的莲花。”

远处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了她们俩,眼里露出鄙夷的神色。这个灰头发的异族女人她们从未见过,只怕是陛下迎娶的又一位侧妃?

珂妮尔一把拽过笛非:“不要看她们。跟我走。”

笛非迷茫地问道:“你说,陛下的妃子有多少呢。”

“要数起来的话,那可真是费脑筋了。”珂妮尔撇了撇美唇,“我猜最少也不低于二十位吧。”

她沉默地侧过头,看着一路的美景。不知不觉的,珂妮尔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住处。

许多宫殿并列之中的一间。规模不大,但只有珂妮尔一人住,也算是非常宽敞了。她们走进了殿内,珂妮尔热情地呼唤着:“哎!小家伙,出来啊。可爱的小家伙……”

她进了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怀中多了一只浑身雪白的猫。那猫的模样可爱极了,应该就是珍贵的波斯猫品种。异色的双眼,一只是幽深的蓝眸,另一只是剔透的金眸。笛非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猫。”

“呼呼。猫咪,有位新朋友在夸你呢。”珂妮尔抓起白猫的爪子,向着笛非不断划动着。“喵喵……她的名字叫笛非……”

笛非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就这样淡淡地、单纯地快乐着,是多么的好啊。

两人逗猫逗了好一会儿。珂妮尔站起身来:“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她仰起脸:“好啊。”

“嗯……那么它就叫……就叫……”珂妮尔还在苦苦想着叫什么名字才好,不知不觉间已有人有了进来,笛非警惕地看过去。是一位侍女。

“侧妃殿下。”侍女行了一个礼,“陛下召唤你过去大殿一趟。”

“什么事?”珂妮尔双眼有一丝精光划过,脸上露出漠不关心的神情。

“奴婢也不知道……好像是,殿下的故国巴比伦有使节来访……”

珂妮尔淡淡地应了一声,侍女便退出去了。笛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门口。

“应该是来看看我在这王宫里的地位如何吧。”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毕竟我是惟一远嫁过来埃及的巴比伦公主。我是否能够得到权力,也直接关系到了故国那边呢。”

她的脸还略微显露着稚嫩与娇美。无论怎样看都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子。可是口中说出的话语与她的年龄却又是那么地不符。

笛非也站直了身子:“你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哎,等等。”忽然间,手臂上接触到了温软的绒毛,“我能够把猫先放在你那儿吗?”

她有些疑惑珂妮尔的举动。却还是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嘴角带笑地应道:“嗯。好啊。只要你想它了,随时都可以过来拿。”

珂妮尔也温柔地笑了起来,随后离开了宫殿。

笛非孤伶伶一人走在后宫的大路上,抱紧了怀中的猫。已经记不清了自己孤寂地过了多少个夜晚。偶尔有这样一只小生灵陪在自己的身边,也不错。

对于后宫的路径她仍是毫不知悉,只好看到哪里便走到哪里。走着走着,几个娇美的身躯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唷。看看这个抱着一只怪猫的丑陋女人,是谁呢。”

她露出冰冻过的神情,冷漠地抬起眼眸。眼前站着的是几个漂亮娇媚的女子,从肤色的不同可以看出她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可此时却同仇敌忾地站到了一起,与笛非对峙着。

“哎,怎么不说话呢?刚刚跟那个巴比伦的什么公主站在一起,不是很神气的么?”

她保持着沉默。

“姐妹们。看她这个样子,好像是不屑于跟我们对话呢。”一个女人用手指轻抚着下巴,在她的身边团团转,一直用眼睛打量着她,仿佛在寻找着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你看看这只猫,还有双不同色的眼睛呢。就如这个异族女人一样。真是物以类聚。”

笛非只觉得很烦。不再管她们,径自抱着猫向前走。身后的几个女人带着怒意地骂了她几句,用手扳住了她的肩膀。

“没听到我们跟你说话?你是谁?竟敢这样对我们不敬?”

她险些把手中的猫掉到地上去。那些女人用指甲狠狠地嵌进了她的皮肤。

嘴角浮起一抹黑暗。

那些女人仍然在对自己发泄着怨气。她却好像没有任何知觉般,只是紧紧地抱着猫。

那些所谓的痛,她已经感受不到。

那几个女人松开了手指,指甲上已经沾染了细细的血丝。原本嘲弄的神情呈现了惊诧:“这个女人……是不是傻了?”

于是她们开始肆意拉扯她的头发。抓她的脸。

————“打够了?”她微微笑出了声。顿时,几个女人像是见了妖魔般面带惧意地瞪着她。

灰色的长发被她们糟蹋得凌乱了,左脸上的疤痕露了出来。妃子们发出“啧啧”的鄙夷声。

“竟然还是个毁了容的女人……”

“她真丑……”

她想大声地告诉那几个女人,她不是他的妃子。可是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他就是喜欢如此丑陋的我啊。”

声一出,女人们更加怨恨地看着她,手脚又开始不安分。倏然间,身后传来响亮的声音:

“笛非————”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