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宫外危机(下)

第十九章 宫外危机(下)

在一瞬间,她狠狠地推开了那股几乎融入她内心的气息,连连地后退着。脸上浮现了冰冷的神情:“拉美斯已经死了。无论你多么像他,可你终究不是他。”

那个心里有我的你,已经不存在了!

“非。你在说什么……”迷蒙间,一双让她窒息的金色双眸在黑暗中渐渐浮现。她本来想说更多绝情的话……命运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他就那样与她对视着。她拼命地想转过头去。最终仍是没有。

“非。你很难过吗。”他垂下眼帘,金色的眼瞳里温柔地反映出自己的面容。“无论你有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我要你告诉我,一字不漏。”

她几近崩溃地大喊:“你闭嘴!不要再出现我的脑海中!你给我滚!!!我不要再见到你————”

他不顾一切地紧抱住发狂的她。她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她无法拒绝……

“你为什么要出现……我已经、已经答应自己了……”她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我、我不会再记得你……你已经不是拉美斯了…………”

“随便你说什么也好。”他只是紧紧地拥住她,贴着她的肌肤,眷恋地呼吸着拥有她的空气。

“你不会明白……”她绝望地闭上了满是泪光的双眼,“你不会明白……我的……痛楚……”

“我找你找得那么辛苦……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看到你……”

“你说你不记得我了……我难以置信……我好痛……”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拥抱住自己的人,炙热的体温忽然渐渐变得空冷。她无助地蜷缩着身体,努力地想感知到那一丝丝余留的温暖。

你……不会明白……

因为……你已经……不是他了……

脑海里猛地一闪。接着,滔天的巨浪慢慢回归平静。

她醒了。她终于醒了。泪水已经染湿了一大片的枕巾。

这样美好的梦。是那样短暂,是那样珍稀。在无数个夜晚里,她是那样渴望着在这样的梦里与他重逢,与他缠绵悱恻地相爱————

可是,她最终,还是狠狠地拒绝了他。

她不要再沉迷了。不要再沦陷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中了。她无法再次面对醒来的痛楚。每每睁开眼睛,他就会消失了……

那么,她宁可不再睁开眼睛。

抑或是,她不要再梦见他。

我承诺过的。我一定要忘记你。

我就必须做到。

醒来的时候已是黎明。天边浮现了浅淡的日光。她淡漠地看着昏黄的光线逐渐被血光吞噬,又看着血光逐渐被璀璨的金光吞噬。

天亮了啊。

她站起身来,就像往常一样打扮着自己。大半个月过去了。她在心里暗暗计量着,离回宫的时间,似乎只剩下十来天了。

一天的时间太长,却也能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平息自己,改变自己。她把头发高高地束起,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笑。她明白,她需要阳光。

外殿的桌上是一大堆莎草纸。她懒懒地坐在一旁,细细地辨认着手中纸张上的图文。

“希伯来人……拥有……智谋……会……给王室……造成……”

她干脆把一沓纸全甩到桌上,不再去看这些无聊的图卷。朝中的大臣无非是一心置希伯来人于死地。与其他的民族不同,希伯来人不仅有先进的劳动力,更有一颗智慧的心。这使埃及王室中的诸位大臣都心存警惕地处处压制希伯来人,可能是因于嫉恨的心理,他们唯恐自己的子民出现异于归顺王室的想法。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盲目的摧毁。

对于希伯来民族,她并不能肯定这个民族上下一心都是尊崇法老王的。他们有着出乎意料的顺从,不能不让她提起警惕。却又无从找到什么理由来证实这种不安。

那么,假设这个民族里有一成的人藏有谋反之心。她该怎么办呢?

她必须再争取一些让希伯来民族得到利润的机会,不可以对他们太过压制。这样不仅不能平息那些谋反之心,相反会造成更多的民愤。她已经把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所有财物一一分给他们了,可是看情况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抑或是,她可以找几个信得过的希伯来人,潜伏在群体中,定时向她上报群里的状况。但她对于任何希伯来人都不算熟悉,不能冒这个险。

那么,一定的军事力量还是要善用的。她清楚,这是个残酷的制度。对希伯来人不公平。

但是,她可以改变管辖的方式。不再滥用暴力去对待这个民族,而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为希伯来民族建筑围墙,减少他们与外部势力勾结的机会,用一定的范围来限制他们的流通。那么应该会慢慢使他们融入埃及王室的。

即使,在他死去后他的儿子塞提一世会推翻以往的制度,残忍地屠杀希伯来人。她却是无法改变这个历史。

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了。她还没有离开行宫。她啃了一个硬面包,喝了一些清水,这就当作是吃了午饭了。

来到沙地的时候,图卡正在指挥着几个希伯来大汉搬动着修筑时落下的大石。笛非检视了一番大大小小的雕像以及小规模的几座神庙。都修建得很好,破陋的地方都修补好了各座神像,而新的地方更是锦上添花。

拉美西斯一世在位的时候,就无不在每时每刻为埃及建造着强大的基础工程。他在卡纳克修建了大规模的神殿群,为他的子孙提供了雄厚的财富。他在西奈沙漠开发了无人问津的聚宝之地,为埃及开拓了惊人的宝矿之路。他发动了一系列针对天敌赫梯的战争,重创敌国,以报不共戴天的血仇。他被所有人尊称为“站在帝国夕阳之中的伟大法老”,被认定是十九王朝功劳最大的开拓者,是十九王朝的主人。他创造了埃及史上最繁荣的经济制度与最强大的军事基础。

在塞提一世即位期间,埃及的经济达到了十九王朝的最巅峰。他充分利用了父王遗留下来的财政基础,继续对其加大开拓挖掘。以埃及第十九王朝初期来说,法老们收集的财富量是非常庞大且惊人的,它们更促使法老的统治达到了超强发展。历史对于拉美西斯一世的记载总是充满神秘与尊崇,只要是有他的地方,必定会有众位主神的身影。但他的踪迹却又是那般寥寥无几,也缺乏历史的真实性。

在未来的三千年里,考古学家无一不为他的秘密存在而感到疯狂。无人能够证明他的木乃伊是否存在,无人能够证明他的死亡究竟是因于什么,更无人能够证明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灿烂的光辉。惟一的缺憾,便是他如烟花一瞬间的辉煌。他短暂的生命,至今仍是每一位学者深深憾恨的一个缺漏,一个不完美点。他神秘得犹如夜空之星深不可测。

“笛非?”

“笛非!”

“嗯哼。”笛非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图卡摇晃着自己的臂膀。

“你又走神了。真像个傻瓜。”图卡松开手,冷哼一句。笛非只好打着哈哈:“……我只是在思量着呢。既然希伯来人为王室立下了如此大的苦劳,我认为应该分发给他们不菲的奖赏,这样才有利于收买他们的心。”

“我认为他们已经够顺从了。”图卡面无表情地看向正在劳作的男人们,“他们从来没有忤逆过我的命令。这是好的现象,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有让陛下非常满意的交代了。”

不要被蒙蔽。她几乎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单凭她一个人的想法是不能改变什么的。她应该静观其变,现在说出来未免太过早。

假设有数位希伯来人与外界有联系,那么会是谁呢?

在高高的底比斯宫殿上,有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身影伫立着,沐浴着太阳的光辉。

那双锐利的鹰眸毫无畏惧地与太阳对视。几乎,连太阳的光芒都比不上那双金色眼瞳里射发出的璀璨金光。他的身影就如四周疆土里无数的神像那般挺拔直立。他俯视着他的国土,俯视着他的子民。

眼瞳里,瞬间扑捉到了不甚清晰的远景。他微微俯首,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魅惑弧度。

没有人会知道他待在这个地方。就好像没有人能够知晓他任何的思绪一样。他始终是一个人。一个坐在贴满金箔的王位上的人。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事物折服的强者。

永远,一个人。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变得不再过分刺眼,但炎暑之气仍然没有明显的消褪。尼罗河上的船帮逐渐减少。

而在那荒茫的远景里,一个拥有灰色长发的白肤女人正坐在石堆上。她被炎热的阳光晒得脸庞微微润红,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手里拿着一片阔叶不断地扇来扇去。而在她的身前则是数不清的正在忙碌的异族男女。

“大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唤着她,“在边地新建的神庙里,有几处地方还没有放置神像。依大人之见,该筑些什么神像好呢?”

笛非摆了摆手:“对于埃及的神灵我还不大了解。不过,神庙里需要足够的空地来供子民们侍奉神灵。不必劳费太多的苦力雕塑神像,把原有神像的方位放置好便可。”

男人似懂非懂。她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便向远处的神殿群走去。在另一地方忙着的图卡连忙大喊:“你去哪里?”

她没有回首。唇角不为人知地勾起,直接走了。

神庙的规模不大,但却应有具有。笛非一进庙口时只看到了绚丽多彩的壁画。传说中的九柱神都精巧绝伦地雕刻在土黄色的泥墙上,更有许许多多她根本不认识的神灵。庙内的装潢还是传承了古埃及一贯的风格,从密布的壁画中依稀可以透露出埃及宫廷富有特色的生活秩序。

奇形怪状的神像都被放置到了十分显眼的位置。她淡淡地对身边的男人道:“神像的方位无须作什么更改,只需要把雕像与雕像之间的空位放宽点,再把庙口的布置更完善一些便没问题了。”

“啊……是。”男人连忙点了点头,转身便去使唤那些正在劳作的人民过来。她沿着墙慢慢走着,一边看着色彩鲜明的壁画。

尽是一些有关工程上的修建过程。她没什么心思看下去了,便向庙口的方向走去。

骤然间,翻天覆地。眼见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她却被一股莫名的猛力————狠狠地推倒!电光石火间,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向她刺去,她只是一偏头,刀尖就刺进了她的头发里。整把匕首一部分已经插入了身下的石地里,可见持刀之人的力度有多么恐怖。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对上了一双满是血丝的双眼,眼里迸溅着无尽的恨意。竟然就是刚刚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法老的走狗!拉美西斯害死了我全家,他杀了我的孩子!我的妻子因此也绝食死亡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他疯狂地拔起匕首,又想再狠狠地刺下去。笛非使劲地踢开他的身体,爬起身来,没有作出任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死命地跑!

而那个男人也在死命地追!笛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拼尽全力地跑————身后那恐怖的煞气逐渐地贴近了自己的背部。她的体力根本不能和男人相比,只感觉自己的力量即将要耗尽。

“笛非!!!”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叫声。她猛地大叫:“不要过来!!!”

图卡一见笛非正在被人追杀,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追逐着追杀笛非的那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的体力也不容小觑,他已经追上了笛非!此时,笛非已经跑到了一处沙漠高坡的地段,她猛地停止了脚步。如果再向前走一步,她就会摔下去————完全粉身碎骨!

她转过头来,冰冷地注视着一并停下了脚步的男人。男人对着太阳高高举起匕首,撕心裂肺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的妻子,孩儿,我要为你们报仇————”

刹那间,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手中的匕首向着笛非扔过去————

“男人如果保护不好自己的女人,那就没有资格拥有她。”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我们早已拥有永世了。”

“还不够。”

“那你还要多远?”

“永远至永远。”

“我会保护你。我不会利用你任何的东西。你是我一个人的,是我拉美西斯永远的妻子。”

非……与我在一起。与我永远在一起……

非……

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皆成虚空。身体的本能全然消失,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她茫然地看着那尖锐的刀光向自己无情地冲刺过来。没有躲。没有闪。

那双眼眸顿时浮现在灵魂的记忆里。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无比绝望地看着她。

“我不允许你再离开我!我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给我醒来!!!笛非!!!你必须醒来!!!”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一睁眼睛,已经是悬崖勒马!在下一个时刻匕首就会迎面而来,狠狠地刺穿她的胸膛!

同一时刻,她向后一仰。

“笛非————!!!”图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不顾一切地撇开那个男人,疯狂地向她这里奔跑过来————

“笛非!”图卡猛地抓住了笛非的手。她的身体已经滑下了沙漠的悬崖,他用尽一切力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在他们身体的周围已经荡起了漫天的黄沙。这里的地段不稳定,随时会发生大面积的塌陷。图卡感觉自己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已经在慢慢地随着她的重力下滑!

笛非的身体多处都被擦伤了。飘飞的尘沙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只能凭着意识喊道:“放开我!”

“不!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能!!!”三两滴热汗滴在了她的手臂上。她的身体悬吊在悬崖半空,全靠图卡的一臂之力才没有坠落下去。她眯着眼睛向上看去:“你放开我,你还有机会活着!可是不放开我,我们两个都得死!”

“那么我们就一起死吧!你不能死!”

“图卡!”笛非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捶打着他青筋暴露的手,她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的身体在慢速地下滑着!她死就死,反正没有人会伤心!没必要拉上个垫背的!唔……但垫背的那个好像是自己……

“笛非!你不能松开我的手!”图卡忘记了身后逐渐迫近的危险,那个被他撇开的男人正大笑着踱步过来。“看来真是拉神听到了我的呼唤……你们全都去死吧!去冥界效忠你们的主吧!!!”

他拿起图卡抛在身后的铜剑,无情地向图卡刺杀过来————笛非敏锐地听到了图卡的一声闷哼。随即,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了下来————

她张大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沾满了内心一直恐惧着的死亡。

“图卡……”她连惊慌失措都无法执行了,只是麻木地呼唤着他……

死亡吧。死亡吧。

让我沐浴在鲜血之中,让我坠落万丈深渊。

让我的灵魂化为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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