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宫外危机(上)
第十九章
宫外危机
梦中的你
总轻轻启唇呼唤我的名字
你用你的双眼看着我
我便会忘记流光
倘若这只是梦
那我愿意永远都不醒来
你的温热可以融入我冰冷的呼吸
我的指尖可以触碰到你的躯体
一切生机皆与我们隔绝
黑暗是我们的世界
若你的存留无法使我触碰东升的旭阳
我仍愿意
永不睁开双眼
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
晴朗的阳光透过风口照射到青花石地上,形成斑斓的色彩。也有些许光芒触碰到了她的躯体上。
深灰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厚厚的亚麻布上。她无法把头放在高高的弧形木枕上,会让她无法入眠。于是自己就做了一个还蛮舒服的枕头。
半个月。十多天的时间。她却觉得好像过了五年。
前一阵子离开了底比斯王宫,就直接奔赴荒芜之地去带领希伯来人。名义上就像是训练王军那般训练着希伯来人,实质上就像去边境监视着流放犯人的一举一动。
出宫前,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图卡竟然会受命与她同行,作为她的“副官”。
看到他那副强装冷漠的面容,她就知道自己不会过得那么无聊了。
这里是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感觉离王宫也没多远。那个人待她还算不错,让她住入了曾经特意为他修建的行宫里。本来,她应该是要住在肮脏闷热的军帐里的。
她感觉自己的肤色好像要暗了一点。毕竟她的国土俄罗斯,是气候非常寒冷的国家。所以在那里生长的人皮肤都很白,却也很脆弱,被太阳晒多了一阵子就会感到火辣辣的刺痛。
拿开薄被,下了床,一番洗漱。笛非把长长的柔发捆绑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难得的具有了一点朝气。在这里,她不太介意露出自己脸上的伤疤。老实说还觉得蛮“酷”的,好像从经历过沙场决战似的。
两鬓滑落的刘海仁慈地遮挡住了那道泛着血色的弧线。她努力地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笑。这个时代的铜镜技术还很生疏,不能清楚地反射出一个人的模样。镜里的人深陷的眼窝泛着暗灰色,嘴唇因为沾了水而有些润红。
为了能使自己看起来有点威严,她开始穿拖地的裙子。因为那是贵族的专利。但是走起路来很不方便。
这半个月,让她沉入海底的心情变得微微明朗。
她开始学习看象形文字。象形文字比较好认,她现在可以读得懂三两行的埃及字。有图卡那个解说员在身边,连翻看文书都没必要了。
这样清贫却又悠闲的生活,她开始喜欢上。说起训练希伯来人,根本就不用下多大功夫。他们一直都很忠心于埃及王室,只是比较偏重繁衍子女。而王室就可笑地自欺欺人,以为希伯来人要创造更多子女来威胁他们在王室中的地位。不知从何时开始,希伯来人就受到了不太平等的待遇。而理由竟是如此可笑:民族人数众多,企图推翻王室。
毕竟是官大过天的时代。她也不能说些什么,只能三缄其口地履行着所谓的“训练”。无非就是做希伯来人的思想工作,要买得他们忠心耿耿的承诺,还扯上了许些神灵等宗教信仰问题。对于这些,她从来都不太了解。
于是,生活变得悠然自在。睡眠的时间比以前充足了许多。有时候会与善谈的希伯来人聊聊天,谈谈他们的状况。看到希伯来人为了挽回自身的地位都努力配合着王室的治理,情况的乐观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样也好。她没有必要向那个人赔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已经答应过自己,要强大起来,要对自己好一点。在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真心对自己好。不是么?
“女人!你醒来没有?”殿外响起了聒噪的声音。她捏了捏眉心:“醒了。”
图卡冷哼着走了进来。他的身上有着丁点阳光的气息,跟她初初遇到的那个冷峻男人不太像。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嚷嚷:“这座行宫本来应该是我住的。我觉得我干的活儿比你多得多了。”
她微微弯唇:“待我成功时会奖一笔数目可观的财富给你的,忠心的下属。”
图卡气得皱起了鼻子。从未有这样一个人把他气得这么狼狈。心里明白自己生气对她没什么影响,他把手上一大堆的图卷扔到矮木桌上。“这是王宫那边快马送过来的治理方略。我替你看了。大多都是要求我们屠杀希伯来人的。”
笛非挑挑眉毛,看向那些繁琐的文字:“那些老臣还真是没完没了。让我们屠杀希伯来人,只能换来恐惧,而不是来自内心的服从。”
图卡点点头:“我也察看了一下希伯来人的训练情况。他们很积极配合我们的律令。边地的神庙与雕像就快修补好了。”
她走到矮桌旁乱翻一通:“今天有没有什么要他们诵读的神旨?”
他鄙夷地抽出一张枯黄色的莎草纸:“在这里。你学的什么埃及字,没看到这里的王室印章与神像吗?”
“嗯……”笛非费劲的注视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图文,“……神……带领我们……走向……”
他一把拿过莎草纸,忍不住揶输她:“还是我来读给你听吧。都给我记好,等一下还要带领他们诵读呢。”
“神带领我们走向埃及之路
拉神照耀着埃及的沃土
我们捧起泰芙努特赋予的雨水
站在盖布的身躯上
阿蒙用手托住底比斯
埃及众神说:我要你们永远的忠诚
我们说:我们愿意永远侍奉着你们
于是我们拥有了肥美的土地
甘甜的雨水
赛特说:跟着我去为埃及战斗罢
你们会得到我的庇佑
我们的后代被哈托尔女神捧在手心
我们永远富强————”
扯着嗓门读完了最后一句,笛非差点就哑掉了。
图卡站在身侧,及时地递来了一杯水。她接过,狠狠地喝了一口。
“谢谢。”她沙哑着声音说道。图卡挑挑眉头:“看你读得还不错啊。”
脚下站着数以万计的希伯来人。她又大喊:“众位诵读的神旨,神已经听到了。他们将保佑埃及,保佑忠心的你们。”
“法老万岁————!!!”衣衫褴楼的希伯来子民大声欢叫着。所有人都因自己的子女不再被追杀而感到庆幸。他们愿意效劳埃及,愿意一辈子侍奉埃及。
她进了营帐。头上泛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她笑着对自己说:“真是严重缺乏锻炼啊,笛非。”
于是开始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亚麻布。为了避免晒出皮肤病,她只能把自己的身躯闷在这样一个斗篷之下。动着动着,手腕上隐匿着的手镯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愣愣地看着那做工无比精致的黄金手镯。一时间忘记捡了起来。
手镯是根据洛伊手腕的大小而定制的。她的手从来就比洛伊的粗了一圈,可是如今戴着她的镯子,也会滑下来。
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镯沾上的尘灰。
“这是我给予你的祝福,笛非。戴着吧,愿它能够护佑你。”娇美的声音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是一缕微弱的阳光,照射进了她的心里。
她闭上眼睛,轻吻了一下黄金手镯。
她是有私心的。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有了这个价值及其昂贵的手镯,明哲保身的可能性就大得多。另一方面,这个却蕴含着洛伊与她之间的友谊。如果她把它弄不见了,不知道洛伊会怎么想。
算了。不想了。她重新戴好了手镯,整理了一下波浪般弯曲的长发,然后拿起桌上的图卷细细地看着。
图卡正在指挥着希伯来人修建受损的神像。烈日把他麦黄色的肌肤晒成了暗麦色。
在他身后的远处,笛非已经走出了营帐,淡淡地看着他的背影。
图卡是重臣,本应不受烈日曝晒之苦。他的职责是在王宫里为法老策划谋略。可是却莫名其妙地伴随她出宫,来这干旱的地方治理希伯来民族。
如果他是他派来监视她的。那么,她不应该与图卡走得太近。
不是吗?
“图卡。”身后响起声音。图卡眯着眼睛转过身去,只看到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被骄阳笼罩着,浑身焕发着炫目的金光。
“什么事?”
她举起手上的图卷挥了挥:“这是前一批留下的方略,与今早的大同小异。要看吗?”
“怎么我不知道?”图卡疑惑地走了过来,“不是每次送来的图卷都是我接收么?”
她微笑。没说什么话。
图卡专注地看了一遍图卷的内容,侃侃道:“如果按照这些做还不如把希伯来人直接杀死。‘希伯来民族始终为王室外患,应终身贬为奴隶,或受流放之刑’,这样的治理方法过于残暴,应该不利于埃及收买各国的人心。”
笛非点点头:“可是宫中太多权势压迫我们应对希伯来人。很多官臣为了明哲保身都归顺于这种残暴的统治方法。”
“不仅是我们,陛下也会受到群臣势力的压迫,法老的王位便会岌岌可危。”图卡露出了少有的严肃神情。
“所以,我们的使命就是要稳住陛下的王位。强化他每一项旨意的准确性,以此来征服王室各种官臣的逆反之心,并且可以受到全埃及子民的膜拜。”
图卡大致上明白了笛非的意思,用力地点点头:“我一定不会让陛下做错任何决定的。”
或许,我的立场还没有充分的理由让你信任我。她勾起唇角,拍拍他的肩膀:“想逆反的人多得是了。并不是凭一个人的明辨是非就能换来心甘情愿的诚服的。一个人的英明或许只有几个人懂,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懂。要换来一大群人、整个王国的子民的忠诚,不依靠军力那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不会因为他人比自身聪慧就放弃自己更为光辉的地位。”
“你的意思是……一旦希伯来人成功地归顺了王室,陛下的军事力量又会得到更为巩固的实力?然而那些潜伏在宫廷中的谋反臣子就会被削弱了一部分的势力,因于军力的增强,而不得不对法老王低首称臣?”
“真聪明啊。”笛非笑得露出了洁白的贝齿,心情很好的样子。图卡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亦真亦假的笑颜。在出宫之前,他曾经秘密进见过一次陛下。陛下之所以把他安排在这个女人的人身边,无非就是监察她统治希伯来人的情况。如果与他所想的谋略出现了分歧,那么就要由不同的人来决定了……不过经过那样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于笛非其实并没有抱着戒心。
相反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了好友。
他记得。从赫梯千里迢迢跋涉回国的漫长时光中,她是那样独特,带给他一次又一次新奇的感受。她的身体差劲极了,却老喜欢装出一副扬眉傲气的模样。时而精明,时而蠢笨。没有出色的容貌,却总是不自觉地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还喜欢捉弄他,让他窘迫……
思绪渐行渐远。笛非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猛地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尴尬地用手抵住下唇,干咳了几声:“咳咳……今天训练希伯来人的任务就交给我吧。你的身体差劲得要命,说不定在太阳下多待一会儿都会着火呢。回营帐去,仔细地给我认认埃及字。”
笛非佯怒地瞪着他,她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你是我的副官,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了?现在我命令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保持你现在的姿势直到太阳下山。而我呢,就去营帐里等着你的上报。”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图卡一个人在原地气得发狂。嚣张的女人!他恨不得把她捏碎!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笛非走出营帐的时候,已是傍晚。
底比斯生生不息的光火亮起。即使从她这个荒芜的地方看去,既然能够清晰地看见那恢弘宫殿的构建轮廓。漆黑的夜空无法掩盖它非凡的光辉。时间无法把它的辉煌带到未来。那是属于古老又神秘的时空的特色。是属于他的。
她向另外一个方向看去。不远处有着丁点火光以及一片帐篷的汪洋。希伯来人经历了一天的训练,当然不会放过此时休息的大好机会。他们喝着清酒,吃着干粮,围成一大堆人在兴致勃勃地谈着话。
笛非承认她自己是“偷听”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言论。有些老者总是说:“当听到埃及王要派个什么官臣来统治我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个健壮的男人呢。谁会知道原来是个女人。”
“看那女人的样子好像很年轻呢!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统治我们!”
“如果是个男人,我们的下场可能要糟糕许多呢……各位,那女人还算是不错了,没有压迫我们……”
“老实说,为什么要个外族人来统治我们?凭什么?”然而时不时会有些热血的大汉们站起来,义愤填膺地叫喊着,“我们本应是自由的民族,为什么非得给一个外族人摆布?陛下真是不合理了,他应该让我们的人来统治!……”
……
她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只要没有影响到她的,她可以一概不管。
嘴角习惯性地勾起。她不再去看那些希伯来人,而是自己回去了行宫。
“非……”
她捂住耳朵。紧紧闭着眼睛。
“非……”
“不要叫我。”她已经尽了平生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然自若。可是喉咙深处的沙哑已经透露出她深沉的哀伤。
“看着我。为什么不看着我?”噩梦一般的低沉声音响起,几乎把她撕成了碎片。
她放下双手,无助地站在一片空白之中。他就置身于无尽的黑暗里。犹如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注定永远无法交集。
“非。我很想你。”那声音灌入她的耳中,居然是如此悲哀沉痛。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她成功了。可以不再情绪冲动了。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为什么在她要拼命忘记他的时候,出现?
忽然,身边被一股陌生而又温暖的气息围拢:“非。来到我的怀里。”
她几乎就要狠狠地回抱住他,大声地哭泣着,诉说着她无尽的委屈。
可是。她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