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祭司之位(下)
不知不觉,她早已踏入了园林内。生机勃勃的美景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空气中居然还弥漫着淡淡的莲花清香。
当然,享用午膳不仅只有拉美西斯一人。他的侧妃们都在,为数不少。但洛伊却没有来,笛非心里又是一阵郁闷,或许,她是真的伤到洛伊了。
妃嫔们当然不会错过讨好法老的机会。她们坐在他的身旁,亲密地为他剥着水果,用手喂他吃。他也毫不在意地享受着妃子们的服侍。笛非闭上眼睛,暗暗告诫着自己不要去在意。
“坐。”他看见了远处的笛非,只是悠然地下了令。笛非淡漠地低下头:“我只需要站在法老身边就好。”
潜台词就是,座位上全是你的妃子,我怎么坐?
拉美西斯只是傲然一笑。伸出手,满座的妃子们立刻停止了献殷勤,不太情愿地把身体向后移,空出了一个仅靠法老身边的位置。笛非愣愣然地看着:难道……要她紧靠着他坐?
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笛非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落座。
所有妃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都不及他一人的气息,对她的影响甚重。她害怕接近他,害怕接触到他一丝一毫的气息,几乎会让她瞬间崩溃。
内心是这样想,表情却越来越冷漠了。毕竟,她深爱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眼前全部都是满桌的美味佳肴,新鲜可口。她却没有一点胃口,对着散发浓香的奶汤她更是喝不下。只好一边喝着酸甜的葡萄酒,一边撕着硬脆的面包吃。
注意到她吃的甚少,拉美西斯只是勾勾唇角,锐利的金眸毫不在意地注视着食物。他们都吃得很安静,笛非却感到异常的尴尬。
若祭司真是这样“贴身”,她早不会选择了。
午膳终于结束。妃嫔们在园林里百无聊赖地交谈着。拉美西斯坐在了湖边。笛非一脸“恭谨”地站在他的身侧。
只是站着。
他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口气:“你觉得,埃及如何?”
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嘴上却没说任何话。
“埃及的土地富饶,军事力量强大,王室的财富可以说是无尽。”他继续说着,“作为这个帝国的高级祭司,你是否感到荣耀。”
她垂下眼眸。若是真的能感到荣耀,那该有多好。她深知自己的卑微,犹如沙漠中随风飘散的黄沙般毫无自主能力。为了能够来到王宫,她利用了穆尔西里,利用了图卡。却意想不到,回埃及的一路上竟然会与图卡产生了朋友之间的感情。
“我喜欢你。笛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总是专注、执拗地看着自己。却恰恰是让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她恐惧他的爱,恐惧他的直白。她无以回报。
……做朋友,不好吗?
他把她沉默的反应全数收入眼里。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她是心虚。
笛非尽量维持着不轻不重的语气:“我来到埃及,就决定永远留在这里,不再离开。”
拉美西斯眯起璀璨的金眸,只是凝神注视着碧绿的湖面。内心却在开始回味着昨天的梦境。
昨夜,他史无前例地做了一个梦。一个深沉、迷蒙的梦。
他梦见自己仍然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狂傲不羁的将军。人人都叫他乌瑟尔。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到漂亮的女人,他会逗弄她们,令她们脸红心跳。看到壮硕的马匹,他会霸道地向物主索取,直到得到这匹马为止。
直到有一天,他无聊地爬上树歇息,顺便摘果子吃,还享受般地看着川流不息的尼罗河。一个女孩来到了尼罗河岸边,他所在的那棵树下。
霎时间,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于是他俯下身调侃着:“迷路的女孩,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迷路了。”那个女孩闻言,仰起头来问道。他只觉得有什么阴影一直缠绕着自己的视线,仍是无法看清她的容颜。但却注意到了她居然有一身异于常人的雪白皮肤。
他不喜欢多作解释,只是继续问道:“你不是埃及人。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女孩貌似很懵懂的样子,她神情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头:“我根本……想不起来……”
忽然,他只觉得她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几乎要爬下树去抱住她了。她难过的神情紧紧牵扯着他的心。一向轻狂的他,居然也会有这种难受的感觉。
可是,当这个不算美好的梦正要继续下去时,他却被门外的臣子唤醒了,结束了这个奇怪而青涩的梦。
他只觉得那个女孩无比熟悉。熟悉到,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
是洛伊吗?内心一直都有一股强烈的直觉抗拒着这个判断。
忽然间,眼前就出现了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自己,绝望地大叫着:
“你怎么能忘记我!!!!!”
每当他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就好像中了诅咒般地狂乱起来,直到他不会再去思考为止。总有一些莫名的因素,让他不受控制地去伤害眼前这个奇异的女人,抵抗着她的接近,厌恶着她的神情。
他忽然发现,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居然在他浩瀚沉浮的内心世界里占有了一席之地。让他情不自禁地注意着她,思量着她。甚至,想触碰她。
可是,他却又做不到。
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他抬手托腮,唇边勾起了一丝阴暗的弧度。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妨碍他下一步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中心人物,就是她。
出了园林,笛非看见了不愿意看见的人。此时,他正站在远处,安静而倔强地看着自己。
她闭上眼睛,侧过身体,尽可能地不去接触他的视线。
图卡义无反顾地快步走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神坚决地注视着她故作不屑的容颜,大声问道:“即使你————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要去当祭司?为什么?”
她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能当祭司?我喜欢财富,更喜欢权力。我就是这样一个虚荣的女人。现在,我高级祭司的地位不次于你。你没有权力对我做出这样不敬的行为。”
图卡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不管你是为什么样子的女人,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你!如果你是为了逃避我,而去做祭司的,我们现在就去给陛下说清楚!我绝对不能让你莫名其妙地做个祭司!”
她被捏痛了,开始挣扎起来。他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痛心地沙哑着声音大叫:“你并不是贪财的女人!我知道!不要再骗我了!”
笛非狠狠地推着他。无奈力气不及他大,她的手臂几乎要被捏出瘀青了。心被逼到了死角,走投无路。她冷笑起来:“你爱怎样想就怎样想。不干我的事。若是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人了。陛下还在园林内。”
猛然间,她撞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陌生的气息使她更加抵触。图卡却死死地抱紧她,痛心疾首地低语着:“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是真的……很想娶你为我的妻子。想对你好,想为你做任何事……”
不要……再说下去……她无法抑制地惊慌起来。若是被其他人看到,那就糟了。
“还是……你的心里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她愣住,忽然停止了挣扎。
拉美西斯好整以暇地看着远处相互纠缠的二人。本来,他准备离开园林,直接去他的后宫。却不料撞上了一出好戏。
“难道,是穆尔西里?”图卡难以置信地闭着眼睛,紧张地问道。他想起他是在哈图萨斯王宫初见她的。那时候,她还是赫梯国王的侧妃,与战争女神伊修塔尔拥有同样的政治权力。难以想象她只是阿尔诺大祭司的一名手下,却可以奉命潜入赫梯,还得到这样高等的权力。她的坚强与见识都是他所见过的女人全都不能攀比的。
当他的内应身份被揭发时,她居然不顾一切地挡在他的身前,保护了他的性命。一向不易信人的他都不禁被她的顽强打动。
如今,他想保护她。他忘不了那一天她沉睡时流泪的无助模样。他想与她在一起,不再让她流泪。可是……
她依然是狠心地拒绝他。
他已经没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他再也不想失去第二个了。
他说出了一个几乎要令她遗忘的名字。这个名字却严重地影响了笛非的人生,她不受控制地发怒了:“我喜欢谁,干你什么事?放开我,要不然我再也不会当你是朋友!”
他应该没有见过她发怒的样子。汹涌的气势使他无力地垂下了双臂。他爱她,并不想惹怒她。
感觉到自己受到的束缚越来越小,笛非不假思索地推开了图卡的身体,冷冷地看着他失落地后退几步。她无法跟他说对不起。她无法面对他……
若说拉美西斯是猛兽的化身,也不为过。他天生就具有野兽一般灵敏的感知。比如刚才,笛非和图卡的距离明明离他如此远,他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穆尔西里。那个优雅却野心勃勃的男人。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