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孟菲斯(下)
从小失去家人。被别人欺压。被男友玩耍。她痛苦。
前世的纠葛,与他的生离死别。她痛苦。
看到梦中的他疯狂地诅咒自己。她痛苦。
她被毒蛇咬后所受的煎熬。她痛苦。
回到二十一世纪她却要装作若无其事,沉默地承受着一切痛楚。每日活在对他无尽的思念中,却不能诉说给任何一人听。她痛苦。
她总是一个人。她痛苦。
在千万期盼中,她终于回到了这里。却失身于他以外的男人。她痛苦。
她建立起阴冷的外表,违心地算尽心计,历尽磨难。她痛苦。
终于在如此多年后,跋山涉水,见到了他。他却再也不会记得自己。看着他眼神中那份浓烈的陌生感,她痛苦。
他赐予的那五十杖,像命运的讥讽。她痛苦。
看到他千娇百媚的妃嫔,以及最好的朋友————亦成为了他的王后。她痛苦。
他笑着,无情地说着令她伤心的话,作出令她痛苦的决定。她已经痛得麻木了。
可是————
她却只能一直一直地忍————
她从不轻易付出感情。一旦付出,便会倾尽所有。这便是她致命的弱点。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爱本来就用错了地方。不顾一切地爱着他,最终只会换来无尽的伤害…………可是神啊,她没有任何办法忘记他。也无法离开他,让他逐步接近死神……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啊……
就让她……苟且地为他活着吧。曾经的一身傲骨,已经被他完全击碎了。
一整晚,她都没有入眠。只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静静发着呆。埃及昼夜的温差很大,夜晚的风很冷冽。笛非的身体几近冻僵。
直到日出的微光照在了她身前的地板上,再慢慢延伸到她冰凉的脚趾上。她才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拿过桌上的铜镜,镜中的人有一双浮肿得恐怖的双眼。毫无血色的脸容,凌乱的发丝粘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左眼眼角的伤痕居然泛起了血红色。
她尝试着笑出来,扯动了僵硬的颧骨,硬生生的痛。
早晨。驻守在王宫大门的守卫又换了一班,柴火已经熄灭。当守卫正在百无聊赖地站立着时,远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女人。守卫们不自觉地侧脸看过去,警惕了起来。
女人正拉着一匹马,逐渐走近了来。直到守卫看清她的脸容时,才恍然地俯身:“祭司大人!”
笛非冷然笑笑:“从今天开始我便不是祭司了。让我离开吧。”
守卫们把头垂得更低:“可……这……法老有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宫……”
她挑挑眉毛,不为人知地握紧了缰绳,指骨处折成一道道皱褶。过了半晌,她才缓缓道:“若是……我一定要出呢。”
他们连忙单膝跪下:“请大人……小姐回宫。若是您决意离开,我们谁都活不成!”
眼前这些人的生死,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冷漠地看着他们,心里踌躇着他是否又有什么计划了。
于是,她转身回去了。
失去了祭司的地位,就如同失去了在宫中生存的实力。她默然地坐在寝殿的木椅上,静静托着腮看着露台之外的风景。今日的阳光仍然璀璨,可是她再也感不到炙热的暑气。相反,她只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从一开始,就错了。一直错到现在,已经坠入了万丈深渊。她无法回头了啊。
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她寝殿的门口。她阴冷地斜睨过去。一个侍卫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地上:“笛非小姐。法老陛下邀您过去大殿一趟。”
她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那么,我待会过去。你先退下。”
“是。”
她用力地揉洗着自己的脸。然后把头发高高束起,使自己看起来清爽精神。她把那天在底比斯市区内买的几件裙子拿了出来,挑了一件暗色的纱裙穿上。
跟随着侍卫一路走到了大殿门口,两侧的守卫弯着腰为她打开了禁闭的大门。里面一阵阴凉的风迎面而来,她抬起下巴,一步步地走进去。刚一踏入大殿前厅的时候,身后的大门毫不留情地掩蔽上了。
她一向都不太习惯静穆**的气氛。如今,沉静的氛围对她没有了任何的影响。她毫无表情地远望过去那正襟危坐在高堂中央的人。蓝金交织的头帕,红宝石眼的黄金圣蛇。还有那双犹如老鹰般精锐的金眸。
笛非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凉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为这诡异的气氛添上了一丝丝的生气。
“陛下找我,有什么事吗?”她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昨天的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那般,在她苍白的脸容上留不下一丝丝悲伤的痕迹。他惟一能观察到的,就是她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些许。
“你虽然不再是高级祭司,但你一样可以在王室中掌权。”他沉着声音道,“只要你听令于我。”
她感到好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何时没有听从过?陛下,只要您给予我想要的一切,我将永远忠诚于您。哪怕是让我做别人的奴隶,我亦是不会反抗。”
“所以。”她定了定声音,“我愿意做图卡的妻子。”
他凝视着她:“你很聪明,懂得顺从。我会赐予你高贵的地位,让你与图卡举行豪华的婚宴。这是埃及的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你愿意?”
“我愿意。”她微笑,双眼一片清明。“让我想想,你之所以把我安排到他的身边……是监视?要我定期向您上交情报?”
闻言,他的表情冷漠了起来:“若是你这样做,你会得到更多。”
这句话,她都听腻了。不自觉地侧过头去,看着露台之外的巨大雕像。
就这样。与他之间,就剩下这样枯萎的对话了。
她闭上眼睛。
“若是你有当我侧妃的价值。”忽然,一阵熟悉的气息逐渐接近了她。她本能地后退,却一下子被抓住了下颚。她睁开眼睛,又看到了那张脸。梦思了无数回,挂念了亿万次。仍然是那样遥不可及。
她很讨厌被人抓住下颚,想用手挡开他,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抓住手腕。
他的唇角勾了起来,眼中浮现了一片令她畏惧的黑暗。他的脸慢慢俯下,贴近了她的耳旁:“我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更没有得不到的人。”
他是在告诫她吗?若是她不顺从于他,就会有很惨的下场吗。
浩瀚无边的黑海,也会有看不见的浪。即使没有风,仍然会有着无法令人感知的震荡。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宏伟的王宫内,慢慢消化着他刚才抛下的话语。他的意思,她已经大致明白了:他下令废弃她祭司的地位,其实是想让王室中各位官臣明白,他把她赐予图卡,是因为他重视身边的要臣。然而她再怎样立功,也还是无法胜过图卡这等要臣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所以,他会实现图卡的一切请求————
这应该就是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吧。可他虽然满足了图卡的请愿,但不会因此放弃任何监视他的机会。比如,她要向他上交图卡的情报。他应该就是通过这种安置眼线的手段来了解诸位大臣的心态,然后把一批又一批不安好心的臣子拉入他设好的局中,理所当然地清除他们。那些得到他恩赐的人,仍会不知情地继续忠诚于他。
他未必不了解图卡。只是因于天生的警惕,他不相信一个人,便会永远怀疑到底。图卡与她居然安好地从赫梯逃了回来,也难怪他不心存怀疑。赫梯的君王穆尔西里是一个与他同样阴狠的角色,怎么可能会放任背叛他的人离开。从很多方面去想,她与图卡都存在令人怀疑的因素。
但为什么,他就相信自己是真心服从于他的呢。
思绪越来越混乱。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空气,尽量使自己不要去想得那么多、那么复杂。不自不觉来到了昨日去过的主神殿。她站在门口,望着里面。达拉普也在神殿内,神情沉静地向神灵祈祷着什么。
她走进了殿内。达拉普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对她的出现没有一丝丝的诧异:“笛非。”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祭司了吧。”她了然一笑,注视着身前的无数神像。
“……你原本就不应该是祭司。”达拉普从容地微笑着, “你应该感到庆幸,笛非。身为祭司,会背负着你无法想象的王室重任。这不是一般的女人能承受的。”
她转过头来注视着他:“你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不……笛非。你来自遥远的地方,就应该注定你拥有不一般的使命。”达拉普向前走了几步,用手轻轻地临摹着神像。“我在神殿内虔诚地祈祷了一晚。我能够感觉到,法老陛下的生命里已经有了特别的人……虽然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一定会在政务上对他有所帮助的女人。我想,那便是你吧。”
“是嘛?”她连嘲讽都懒得了。
达拉普也不恼,只是从容淡定地望着神像:“众神之门已然开启,里面并不允许我这等的人进入……一个轮回即将结束和诞。神的安排自有其意,无人能知晓未来。人无法消除原罪与生世的纠葛,只有不断地弥补着罪孽,换取未来的光。”
他说的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下意识地想要离开,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达拉普。若是在身边有一个真心对待你的人,你该怎么办。”
达拉普并没有回头,只是微笑着:“在看不到光火的黑夜……总会有迟来的救赎。若再是不去珍惜那难得的一丝可贵,恐怕就再也无法脱离黑暗,在神灵前宽恕自己。人的不自知已成祸灾。或许,一个抉择,会把你救出这个深陷永久的泥沼……”
不知何时又来了几个级别不同的祭司。他们静静地站在达拉普的身侧,与他一起轻声祝颂:
“埃及的人啊。请你们受纳神的福音,继续坚定地活在这片金色土地之上罢。”
“我懂了。”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阳光开始照映在她脸上。
这次,我必须作出一个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