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孟菲斯(中)
侍卫带着她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段。高大的蕨类植物围拢在眼前宫殿的四周。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守卫们向她鞠躬:“祭司大人。这便是您的寝殿。请大人安心休憩。”
她点点头,示意他们全部退下去。地面上的金色光线越来越弱,她意识到太阳快要下山了。
不知怎的,她就来到了寝殿的天台。日落之际,周身的空气不再炎热干燥。丝丝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长发,她的裙摆轻轻地跳起了舞。
她握紧身侧的手。手心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会永远站在我的身侧。我为日,你为月,照耀埃及————”
这已经……连梦都不是了……
在她遥远的身后,一抹精锐的视线扫射了过来。拉美西斯站在法老寝宫高高的天台上。眯起眼睛。是的。他看到了一个人。
她所在的地方离他不远。孟菲斯王宫不如底比斯的宽敞广阔,一些主要的寝殿天台都紧密地连在一起。只需拥有矫健的步法,随时可以跨越去另外一座宫殿的天台。
她的全身都被描上一层血红色的边线。迎面而来的光芒使他无法看清她的色彩。她孤寂地站在他眼前的高空,与他伫立在同一片沾满血腥的天空下。就那样一个人。
他几乎把那个站在天台的女人当成了十年前的他。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内心最深沉的地方,是一片浩瀚的黑色海洋。没有船。没有风。没有一丝丝的波浪。每当看见她的时候,似乎就迎来了不可思议的动荡。他要想起来了吗?他要想起一些曾被自己遗忘的东西了吗?
眨眼间,他再也看不到夕阳的光芒。所见之处皆是黑暗。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努力地看破这层黑暗的背后。
骤然间,一双与他一样精锐的金色狼眼迎上了他的双眸。在那尖细锐利的瞳仁里,他看到了自己惊愕的表情。
“想要她吗?想要她‘重生’吗?”鬼魅的声音缠绕在他的耳际。他难以置信地退后。
满眼的昏暗又在短短的一瞬间消逝而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个高挑的身影渐渐在一片血光中浮现。那样熟悉的感觉缚住了他动荡不定的心。紊乱的呼吸开始慢慢平静。
又是梦了吗?
她抬起头,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他正傲然地注视着唯美的夕阳。落日,在他脸上留下一片冷艳的猩红,细细临摹着他精致俊美的五官。那双光芒四射的绚丽金眸,丝毫不亚于太阳的光辉。
他的精壮。他的美丽。他惊为天人的容颜,以及高挑挺拔的身材。无一不是她深深迷恋着的。
是梦吗……她虔诚地闭上眼睛,一直向前走。她祈祷着,这个梦不要过早地结束……
只是梦,一个梦而已。
双臂一伸,就环住了他线条迷人的腰身。
几滴血从她紧闭的眼睫内蓄满流落。在白皙的脸上流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那不是血。
拉美西斯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女人的左拥右抱。但对于她,竟是莫名地僵硬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他的排斥,加紧了环抱的力度,声音沙哑道:“不要推开我。”
却。
终究,她的力度仍是敌不过他的。
手臂被无情地挡开。一股冲力使她连连后退几步,身体晃着,发丝凌乱地散开。她拼命地让自己保持平衡。
笛非直直地看着他冷酷的背影,轻声笑了起来:
“……果然。你还是……把我推开了……”
他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她凭什么要求他不推开自己?她告诫过自己千万次。再也不能对他失态,无论如何都要忘记他。她做出了多少次的承诺,她以为她一定能够做到……彻彻底底地忘记他。
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连在这个虚渺的梦中,她仍是无法不去看他……命运啊。这只是梦。这只是一个梦。我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个梦里不再那么难过……
我以为我能够逐渐忘记他。可是当我再也看不到那双金色的眼眸时,我的生命就永远陷入了黑暗。
“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万劫不复,曝尸宫外。”
一字,一句。顿时击碎了她那个所谓的梦。
即使那双眼睛就在眼前。她仍是无法从周身蔓延的黑暗中脱离。
为了他,她付出了自己的所有。所有的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意念……一切一切,都毁在自己的身上,毁在这颗依旧深爱他的心上。
他在看着她。可是,她再也不会认识那双眼睛了。
他说了什么?
他注视着她崩溃的、微笑的神情。仿佛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变成了一把利剑,直直地插入了她的胸口。在这一片血光之中,她不断地流下他看不到的鲜血,祭奠着他们那渺茫的怨念。
不知为何,每当看见她,看见她那双异色的双瞳,他的胸腔便像积蓄了一股浓烈的怨气般那样难受。这令他感到对她,以及对自己,无比的厌恶。
他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多一眼,都会让他觉得呼吸困难。他曾动过千万次念头,要毁了她,让她永远消失。只因为他本能的一种抵触,一种抗拒。
在她的面前,他感到了自己从未曾有过的狼狈。这个女人一定是妖魔,无形地侵夺着属于他的王国……
他狠狠地伤害她,看着她痛楚的神情。即使她因绝望而即将湮灭,他仍然毫不留情!
可是。
她在他的眼里,又是那样卑微脆弱,比他手中泥塑的杯子还更易破碎。他厌倦够了她故作的漠然与笑容。只想伸出双手,狠狠地禁锢着她。让她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冷漠,成为他永远的奴隶。
想用双臂,碾碎她所有的骨骼。让她静静地靠在自己的怀里,让自己的热量完全熔化她的寒凉。
不。
她只是个下贱的女人。只不过是一个想得到荣华富贵,而不惜背叛自己好友的人。他知道,她竭力地为他算尽计谋,拼命地展现着自己的才能,只是想让他注意到她,甚至喜欢上她。然后,给予她所想要的一切。
不过,不必这样费尽心思。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注意到她了。他想看着她如何演绎这一场完美的假戏。若不是那日赫梯送来的情报,恐怕,他就真的会完全被她蛊惑住。
就如现在,她脸上那让他厌恶的虚假笑颜。
我用微笑,掩盖我撕心裂肺的痛。
他看着她,微微邪佞地弯起唇角:“……既然如此喜欢我,为何不直接向我提出成为侧室的请求?”
笛非仍然在微笑着。血光逐渐在她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在蔓延的无尽黑暗。
“你会吗?”她笑着这样问他自己。
一步、一步,按照他所定好的计划实行。她将永远无法逃出这个深沉的漩涡,脱离桎梏。
他侧过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是高级祭司。我不需要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勾引我的祭司。”
勾引?她笑得更厉害。
“我要你,以王恩之名义,做图卡的妻子。”
听起来,自己好像还真的是一个举手可让的东西呢。
她并没有像小说中的女主角那样,狠狠地与他对骂,坚决反抗或逃离。也没有泪流满面地接受,痛苦得不能自已。只是一直在微笑着。那双被浓雾遮掩的浅灰色瞳孔逐渐脱去朦胧的外衣,越发清晰,变得无比尖锐。
“图卡对你来说很重要吧。”她的声音充满了浅浅的笑意,“而且,他是如此喜欢我。只要把我以你法老恩面的名义嫁给他,就能换来他永远的鞠躬尽瘁。听起来还真是不错呢。”
一直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够了。笛非。已经够了。
“你根本,就不相信图卡。更不相信我。 我们莫名地从赫梯奔波回来,好像也没带回来什么有用的情报呢。”当祭司,首先就是要看图卡的反应,再看自己到底有什么实力。越是展现她的才识,越是令他感到危险。不过,高级祭司的身体从来都被要求是纯洁的。这一点,她好像没有呢。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只是走前了几步,伸出手扭住她的下颚:“若你是真心为埃及,我也不会为难你丝毫。图卡是重臣,无论是权力、地位,都属王室上等。你嫁给他,永远不会有忧愁的地方。”
“但是————”她轻轻地抓住他的手,“我更想嫁给你呢。再怎样高的地位,也高不过你吧?我敬爱的陛下。”
他笑。多少年来,惟一只对她露出了他本来的真面目。但也意味着她将无法脱离他给予的死亡。
“你目前还没有这个资格。”他松开了抓住她下颚的手,“若是你想,就拿实际行动证明你有多大的价值,值得我娶你为侧室。”
他的每一位侧室,都背负着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交易。他只会娶对他有利用价值的人。
除了洛伊。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洛伊与他在一起已经十年了,人仍是安然无恙。她怎么还是不愿相信他是那样深爱着洛伊呢?
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冷血。就在今日,他为她系上头饰。她这个傻瓜就这么轻易地感到了幸福。
手心不断发凉。她的体温存在这种天气里是那样格格不入。心,慢慢被莫名的低温围拢。冻结。然后逐渐碎裂。
她再也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跨越过每一座宫殿的天台,直到她自己的寝殿天台。再一步一步地下了石阶。
黑夜里,没有一丝丝的光。
她紧紧抱着自己,身体瑟缩在床头的角落里,像一个孩子那样轻声哭泣着。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多年来,该放弃的,不该放弃的。她都在死死地追求着这渺茫的信念……
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了。不,应该说在他的生命里从来就未曾出现过她这样一个人……
即使再怎么不相信,她早就已经感觉到了。她所生存的这个历史里,根本就与她所学习的一模一样。它按着她恐惧的真实慢慢流逝。在这个真实到让人痛苦的历史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和她曾经如梦幻泡影般的爱情。只有她记得自己,只有她记得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爱情。
这个历史的正轨里,根本就不会有她。她不应该存在的。
她哭得双眼都浮肿了起来。喉咙像被石头哽塞住那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怎么不会痛。她怎么会不知道痛苦的感觉……
这颗心,已经被伤得满是裂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