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赫梯来访(下)
她做了一个不算是梦的梦。
周身都是冰冷的海水,浸没着自己。到处都是黑暗,无法看得清任何东西。她无助地叫喊着,在水中挣扎着。却没有任何人能救她。就这样慢慢地沉陷下去……直到无法呼吸。
她被水呛得很难受,不断地咳嗽着。猛然睁开了眼睛。此时,太阳已经悬挂在高空。怀抱着自己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凌乱的床被以及她布满痕迹的身躯。
笛非坐起身来,一股剧烈的酸痛感顿时弥漫全身。她不禁倒抽了几口气。满床都余留着他淡淡的体香,她讨厌至极。狠狠地扯过亚麻被裹住身体,直接走去浴室。
浴池里的水,就好像梦里的海水一样冰冷。她把自己深深地沉入水里。若是水能够去除一切肮脏,她愿意就这样沉浸着,直到身体恢复干净。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不仅是身体,那颗破裂的心已满是污点。
胃的部位有酸胀的感觉。她忽然发现自己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以往的时候侍女都会准时送膳食过来给她,但经过她的多次拒绝,干脆就送了上顿没下顿。也只能说是她自作自受。在外殿的木桌上摆放着水果盘,但是水果都不太新鲜了。
她把表皮发皱的葡萄又清洗了一遍,一颗颗地放入口中。心中不禁笑道:生活在王宫里,居然也会有这样清贫的日子。
“小姐。笛非小姐。”一个侍女恭谨地站在殿门口叫唤着她。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让她进来。
侍女只是微微踏入了殿内,把头俯得很低:“笛非小姐。今早陛下在园林内摆设早膳接见各位异国宾客。您是陛下与王后重视的功臣,请打扮好去出席吧。”
不出她所料。这次浩浩荡荡的王宫盛宴自然是能聚多少就聚多少。就连那些宫中地位卑微的小文官小书吏都能站在一旁凑热闹。这也是为了能够渲染出王室娱乐那种繁华热闹的氛围。她无非也是去凑热闹的人数之一。不过,她真的好累。全身不受控制地酸麻。她心里愤怒起来,真的好想让那个人永远消失!
她让侍女先回去,可是侍女执意要留在她的外殿门口等待她。她不大在乎,直接回去了内殿换衣服。笛非从木柜里拿出一条灰白色的亚麻裙穿上,才发现这样根本不行。双臂和颈脖全是吻痕。这让她怎么见人?!她把整个木柜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了一件在寒夜里穿来保暖的长纱衣,非常勉强地遮掩住了身体的痕迹。
侍女有些奇怪地望了望一身武装的笛非。这样炎热的天气,穿成这样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不过她还是恭敬地带领着笛非走去通往园林的道路。
还没踏进园林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里面那热闹非凡的谈笑声。底比斯王宫内的园林不止有一个,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宫内面积最大的园林,空间非常广阔。人数众多的来宾分成了好几群,各自观赏着不同的景色,或是直接坐在石凳上交谈。当然,园林内设备了许许多多的佳肴供众人享用。女人的娇笑声,男人的交谈声,野鸭的嘎叫声,蕨类植物被风吹时摇曳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混进了自己的耳内,热闹而繁杂。笛非干脆无视了全部人,直接问身旁的侍女:“陛下呢?”
“啊。陛下与王后再度出宫了……他们将在尼罗河举行游船礼。在众位宾客享用完早膳后,也会跟随着队伍出宫一同观看尼罗河游船礼。笛非小姐,请您先用膳。待会便可以出宫了。”
“嗯。”拉美西斯这几天可真是活跃得不行,几乎每天都要出宫威武地游行一趟。但这样的做法确实有利于维护王室与民间的关系,招来的抗议声自然也会逐渐减少。不过这次活动的规模过于盛大,避免不了会有危险的人埋伏于此。
肚子好饿。她坐到一张无人的石桌旁,自顾自地啃着面包,喝着葡萄酒。才啃了几口,就有了人坐在自己的附近。她尽量使自己不要去看别人,但是却响起了叫唤她的声音:“笛非。”
陌生中带着熟悉。她抬起眼,毫无表情地看了一身正装的柯维尔一眼。
他的表情让她无法看透。似是冷漠,又似是关怀。每当看到那双隐匿着对她的爱恋的棕色双瞳时,她都无可抑制地感到难过。柯维尔曾经对她很好。她心里非常清楚。
“跟我一起走。回我的故乡巴比伦。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淡淡地说道,丝毫没有要她考虑的表态,似乎下定了决心。
笛非把剩下的面包放入嘴里,细细地咀嚼,然后悠然地喝了一杯葡萄酒。“让你猜猜,我会不会跟你走。”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更要带你走。”柯维尔冷静地垂眸喝酒。
“那就拿我的命。”她的眼神变得凛冽,决然站起身来,“不要逼我。我还会是把你当为朋友的。”
柯维尔深深地注视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朋友?你觉得,我想跟你做朋友吗?”
十年前,他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却也一样的狠心,用沉默来抗拒着他的爱,让他痛彻心扉。
他曾经天真地想过,如果把她迷晕,秘密地带回自己的国家,那么她就无法离开自己了。或许,还会慢慢地喜欢上自己。
但是她的倔强,深深地销毁了他内心深处剩余的惟一幻想。他知道,她死都不会妥协。她是用着自己的全部生命去抗拒他啊。
如果他硬是要得到她,却让她杀了自己。那么,他还是宁可……放开她。
他太爱她了。
爱到……不忍心伤寒她一丝一毫……
看着他自嘲的表情,她并没有走开,而是重新落座,淡定地看着他:“柯维尔。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切。”
柯维尔没有说话,只是淡然地看着她。
“让我猜猜。十年前,我中了蛇毒。我终于想了起来。在那之前————我似乎得罪了一个人。”
他继续沉默着。她喝了一口酒,又继续道:“那个人便是纳菲尔缇缇王太后。那时,我不肯接受她赐予的财宝,只因为她要我做……陛下身边的奸细。我的拒绝,使她怀恨在心。”
“所以。”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你不仅是个杀手。你还是纳菲尔缇缇太后背后的杀手。你接收到了王太后的密令,要杀死我。”
柯维尔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暗:“她的密令,是把你和拉美西斯两人一同杀死。先以你为诱,警告拉美西斯。”
“所以,我被你放出的毒蛇咬伤。”看着他想辩解的神情,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然后,我便死了……我看到陛下的心口也裂开了。那时他有没有死?”
他却答非所问:“既然你死了,为什么现在好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好故弄玄虚:“埃及人一向很相信灵魂的‘重生’。所以……我复活了。”这个理由烂得不行。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相信了。笛非继续坚决地问道:“在我死之后,陛下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你的心,永远就只有他。所以,你的双眼被他蒙蔽……”柯维尔自嘲地轻笑着,猛地把视线锁在笛非的身上:“他?他根本就不会记得你的存在。他仍然活得很好。就如你从来不存在那样。他还娶了你的好友呢,做了埃及的法老王————”
他根本就不会记得你的存在。他仍然活得很好。就如你从来不存在那样。
她听到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如果是曾经这样告诉她,她绝对不会相信。她爱他,所以她相信他。可是,如今的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这说明了什么,她再也不想去知道。已经,没有力气去知道了。
“你潜入埃及,本因背负着从小到大都无法违抗的使命。”她恍惚地望向别处,“你充当埃及王室的杀手,也只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再慢慢地……毁掉整个埃及……”
他抓住她发冷的手:“我无法违抗!你能够明白,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受到父母亲的关怀,只有一昧地被强迫去训练的痛苦吗!我的父王痛恨埃及与赫梯,于是都把复兴王国的梦想全部寄望到我的身上。我的一生,全被我的王室家族紧紧控制着。就因为我是嫡系!我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命运。我一生来,就注定了是巴比伦用来报复埃及的一个工具!”
柯维尔的声音已经发出了异常的沙哑。他痛苦地握紧她的手:“我的妹妹们全部被当作政治交易嫁去了别国。父王一昧地想着报复。报复。整个巴比伦王室,已经溃散了……那些臣民只会沉醉于女人与美酒。我多么希望我的国家能够振奋起来……所以,我无法违抗使命……”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就接受重命,千里迢迢地来到埃及,忍受着这里的炎热与孤寂。我秘密地潜入了埃及的宫廷。那时正是埃及内乱浩荡的时候,王室分裂成两派。我利用着他们的针锋相对,让他们信任作为杀手的我。然后,自相残杀。”
“你一定很恨我吧。因为,我是那样的卑鄙阴狠。我已成了滥杀人的魔鬼。我将永远得不到神的眷顾……直到遇见你,我才感觉到了生命并不是没有丝毫希望,夜晚并不是永远那样冰冷。与你一起度过的时光,都让我感到……满足,幸福。所以,我无法放开你。”
笛非一点都不恨他。或许,他并不会相信。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经不再是杀手了。我也可以放弃任何的财富与地位。我想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影响我们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已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了。”
即使深知结果无望。他却还是执拗向她诉说着自己内心惟一的渴望。
她拿过酒瓶又想倒酒。这才发现原来酒都被她喝光了。柯维尔一口气说完了那么多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注视着笛非的反应。
“我已经有图卡了。”笛非第二次站起身来,弯起唇角对他笑笑。“每个人都无法改变命运。我无法改变……你也无法改变我不喜欢你的这个事实。希望你能娶到一位真心爱你的妻子。”
他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