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回 死了的小宫女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指的是唐德宗时，凤翔节度使朱泚劝说段秀实与他一起谋反，段秀实不肯同流合污，用手中的笏板猛击朱泚的头。《说文》中说，笏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本象可也。段秀实官至礼部尚书，用的自然是象牙所制的笏板，因此这一样宝物便是象牙。
完颜鹏絮絮叨叨地讲了有半个时辰，终于把《正气歌》中从“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到“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所隐喻的一十二样宝物一一罗列了出来，分别是：粉绿竹竹叶、翅果油树种子、芦花、海豹油、菩提花、忠臣血、燧皇陵木灰、常山舌牡丹、翡翠雌雄羽、渭河之水、羌桃、象牙。
完颜鹏道：“现已集齐这一十二样宝物，到了腊八那天，在汴梁光教寺佛塔之顶，天时地利人和，老夫就能炼制出破解舍利之咒的弥怨释恨丹。”
海山朗声大笑，仿佛压在心头数年来的大石突然放下了，道：“来人啊！赏！赏兽药王父子黄金百两、美人百名、骏马百匹、牛羊各千头！”
完颜鹏和完颜吉听了心花怒放地跪下谢恩。
海山道：“这些不算什么，等到你们炼制出弥怨释恨丹，破解了舍利之咒，想要什么赏赐、想做什么官职，朕都统统满足你们！”
“慢着！”一直在旁静听的答己忽然出言，“完颜鹏，我问你，你是说吸取三枚舍利子中的能量，就可将一十二样宝物炼制成弥怨释恨丹来破解舍利之咒？”
完颜鹏对答己道：“回太后，一点没错！”
答己喉头呜咽，艰难地道：“那么，你必须拿到三枚舍利子才能施法吗？”
完颜鹏道：“这个自然，汉人常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舍利子在手，可怎么施法呢？”
“不行！绝对不行！”答己突然发疯一样厉声喝道，“那枚头骨舍利尚在祥哥头骨之中，这人所周知，你难道想劈开公主的头颅吗？你是何居心！”为了破解舍利之咒，答己可以牺牲陆玲珑，因为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医女，可是祥哥就大不一样了，她是公主，是唯一的女儿，是掌上明珠，答己爱护她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
答己一言，众人皆如从梦中惊醒。听到诅咒蒙古大汗的舍利之咒有望破解，本来每个人都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兴奋当中，而答己作为母亲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自己的孩子！
完颜鹏道：“回太后，完颜氏世代都是巫医，我说的破解之法都是事实。但是我只懂如何破解咒语，至于祥哥公主……我大胆说一句，却不是该我考虑的。”
答己大怒，道：“一派妖言！你说你能破解舍利之咒，只不过是为了贪图陛下的赏赐，是也不是？”
完颜鹏傲然道：“我们父子对陛下、对朝廷一片忠心，只想破解了舍利之咒，让陛下高枕无忧，太后如硬要将贪图赏赐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我们可是不受。那些赏赐我们不要也罢！只要陛下能够龙体安康就好！”一席话说得答己哑口无言。
这时，袁达道：“兽药王，本王知道你是世间难寻的神医，既然你能够破解这舍利之咒，想必定能从祥哥头颅中取出舍利子！”
完颜鹏撇了撇嘴，道：“自然能取！拿把斧子，把公主的头骨一劈两半，舍利子不就取出来了嘛！”
“你！大胆！信不信我立刻处死你们父子！”答己指着完颜鹏大骂，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又是生气又是害怕，气的是完颜鹏如此破解之法，怕的是祥哥当真被劈开头颅。
袁达对完颜鹏深深一揖，道：“兽药王医术举世无双，如有保全祥哥性命又能取出舍利子的法子，还请明示！”
完颜鹏受了皇太弟这一揖，心中十分受用，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道：“殿下，并非我不愿，这颅中取物的本事我确实没有。当年华佗给曹操医头风，就是要用那将头颅劈开医治的法子，可曹操不信华佗有那本事，一怒之下斩了华佗。从那以后呀，这法子可就失传啦！”
袁达一听心里凉了半截，道：“你当真不能？”
完颜鹏道：“不敢欺瞒殿下，这颅中取物我当真不能！”
袁达双眉紧蹙，道：“来人，快去大宗正府问问美人鲛能否颅中取物而不伤人命，说不定她从南疆学了这本事呢！”
一名太监应声去了去大宗正府，但很快便回来了，答曰：“亦不能。”
袁达重重叹了口气，道：“江湖有言‘南有白夫人，北有兽药王’，白夫人已亡，弟子只剩美人鲛一个，当世两大神医都不能的话，大约……没有人能了！”
答己听了早已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自持。她自知如果能够破解了威胁大蒙古数代的舍利之咒，牺牲区区一个公主在所难免。就算召开忽里台大会，黄金家族的成员们也不会有人同意保全祥哥。毕竟一个公主的性命和整个蒙古一族的安危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
良久，一室之中无人敢言，均是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终于，海山道：“来人啊，先将完颜父子安顿下来，好生照看，其他的事……容后再议！爱育黎拔力八达，今日之事，朕就暂且不追究你，你回府好生思过去吧！额吉，你也回去休息吧！其他众人也都退下！”
答己哭道：“皇儿，你要做什么？难不成你真要取你妹妹的性命！依我说，就仍是叫祥哥做大祭司，每年诚心祭祀，你的皇位照样能安安稳稳坐着，妹妹的性命也得以保全，岂不是好？”
海山没有回答答己，只大声道：“来人啊！没有看见太后悲伤过度吗？快扶太后回宫休息！”
答己被太监、侍女搀扶着，连拉带拽地带走了。海山又对李邦宁下旨道：“太后自今日起就在自己宫里好好休养，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去探望，更不许太后随意走动！”李邦宁道：“遵命！”
答己知道海山这是要软禁她，不由得嚎哭起来：“皇儿！皇儿！你不能杀你妹妹，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众人退去，海山独自一人思量这一晌午发生的事，细想完颜鹏的话，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舍利之咒一日不破，朕这皇位一日便坐不安稳。且不说祥哥曾一度打算私奔出大都，她若当真一走，三枚舍利子缺一便不能祭祀；就单说朕脖颈上挂着的这两枚指骨舍利，也是万人垂涎，内有北安王那木罕、晋王甘麻剌，外有前朝欲孽、江湖草莽，铁穆耳在位时被盗走了一枚舍利因而丧命的教训还尽在眼前，朕可决不能冒这个险。再加上爱育黎拔力八达声势日隆，随时都有逼宫的实力和可能，朕眼前最急需的就是稳住皇位。而舍利之咒一旦解除，对那些心存异念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震慑。所以，朕只好放弃祥哥了！
却说袁达回到府邸，平章政事李孟、太子詹事完泽、中台监察御史张养浩和鬼门四尊者早围了上来。
李孟赶紧上前，紧张道：“殿下若是再过半个时辰不出宫，我们当真是要拿着殿下的兵符调动五卫军包围皇宫了！”
娜仁上上下下打量了袁达几遍，道：“殿下安然无恙便好！”
袁达道：“我无事，众位过虑了！”
娜仁撅起小嘴道：“什么过虑！殿下还不知道，我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小宫女——索布德死了！”
康里脱脱听了立即看了娜仁一眼，眼睛里掩不住的惊诧。
袁达道：“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娜仁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在陛下身边共安插了两名宫女——索布德和乌尤。就在刚才乌尤冒死传来消息，说您和太后进了陛下寝宫后，索布德因为用手摸了李邦宁给您预备的白翎短箭，立刻中毒身亡！可见陛下本来是想毒死您的！”
袁达听了吃了一惊，背上已是一阵凉意。回想今日在宫中，早就觉得那些奇人异士十分古怪，可却看不出海山到底是何用意。若不是听到陆玲珑在寝宫中大声呼救，自己真是要接过那白翎短箭与托塔罗汉苏胜一较高下了！原来，那十支白翎短箭喂有剧毒！因为苏胜实在技艺高超，这激将法差一点就让自己上当了。袁达这时才明白过来，海山安排那些奇人异士绊住自己是打的这个主意。
康里脱脱却道：“娜仁！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这样危险的事情，我们怎么不知？你也太大胆了！”
娜仁听了低头不语。
袁达道：“这是本王的意思，不要责怪娜仁。”
康里脱脱忙道：“是，我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那些小宫女不知轻重，一旦暴露了身份，岂不是给殿下招来口实？！不过……呵，好在殿下安然回来了。”